《精神离析案例解析》此账号

3、驱力 3

　　环城市警署专案组，徐莺仍然没有休息。

　　手中拿着的是从现场带回的照片，照片上用血写在地面的“大净化”字样让她无比焦灼。已经是第七起类似的恶性案件了，公众早已开始恐慌，舆论在不断地向警方施压，专案组也将这一系列的案件定性为极端反社会型重案。

　　她死死地盯住电脑上的数十张照片，夜环境中的屏幕背景光只能加剧她的惫态。

　　然而，无法入睡。

　　极端的手段，是这些犯罪嫌疑人和一般性质的凶杀案最大的不同点——没有任何被认定的凶手逃离现场，而是统统就地自戕，并且无一留下了明显的证据，就连尸体本身也被强烈的化学药剂销毁、完全水解的人体不能提供任何相关的DNA信息。

　　相信这种事情绝非仅仅现场的这些人所为，但是她更明白自第一起与所谓的“大净化”相关的凶杀案开始，凶手就已经如此行为了，不仅是有组织、有预谋的地施展，而且足以推断他们一定在这种连环凶杀案上颇有经验——否则不可能如此全面地规避掉警方所有初期采样的途径。

　　她的焦虑水平直线上升，反反复复发作的应激性抑郁不断侵扰着她。

　　她合上了眼，想起在接受培训时第二个学期开始的抑郁期。那段高度敏感的时期创口与迷失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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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个，我叫陌非，也是这门课的学生。”

　　“什么意思？”徐莺很警惕地盯着他看了半天，陌非的身高需要她稍微昂些头。

　　“不是，我只是想……能不能邀请你和我相互咨询？”

　　“你的督导呢？”

　　“这……”陌非尴尬地答道：“那不是分配的，只有私下和学院里的督导联系才有可能获得支持。”

　　徐莺刹那间明白了很多内里的缘由：督导的关注、称为学院安排为自己督导的谎言。

　　“你叫陌非？”

　　“啊？啊、对。”陌非笑起来，脸部的肌肉活动却很平展，并无过大的变化。

　　“我叫徐莺。”

　　徐莺伸出摊开的右手，等待对方的回答。

　　陌非懵了一下，旋即快速地握住她的手，握住希望一般紧紧攥着。他在不起眼的变化中低下了头，表情变得羞涩起来。

　　徐莺一一看在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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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在看？”

　　“啊？对不起。”她连忙转身，看着秦梦萝从床上爬下来，没穿睡衣。她一下子就放松了，回头继续看。

　　左手边多了一小包零食，是梦萝给她的。

　　“这不用的。”

　　“长不胖，放心。”梦萝拍拍她的肩膀。“睡不着就做点不动脑子的事吧，这几天都不轻松的，休息不好很快就跨了。”

　　她没答应，一脸的心思。

　　“你去找老张了？”

　　徐莺醒了一样，猛地看了一眼梦萝，回过神来也似的“嗯”了一声。

　　“别太上心了吧，保持着现状就可以了。别走太近，老张也一直那么过来的，组里大家都清楚。”梦萝劝慰她，虽然是一针泄气，不过理性一点还是应该面对现实。

　　“我知道。”徐莺合上了电脑。

　　梦萝看着她黑暗中的轮廓，忽然开起了玩笑：“话说，人之间最融洽的水位，是朋友以上，恋人以下；因为朋友可以有很多，而恋人只能有一个，所以几个人的暧昧就最耐人寻味。”

　　“言情小说？”徐莺望去坐在窗前桌上的梦萝，背光的漆黑在边缘处有柔化的效果，说话都有梦呓的感觉。

　　“生活本身就是小说。”梦萝回到床上。

　　她又一个人置身无光。

　　【暧昧，最耐人寻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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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和那个男的是什么关系？”徐莺用食指指着陌非的鼻子，质问道。

　　陌非的眼神黯淡下去，不说话。

　　“徐莺，我是……”

　　“什么关系？”

　　“……我喜欢他。”

　　“你是同性恋？”

　　默认。

　　徐莺点点头，朝四周漫散开视线。几根发丝从梳理得齐整的一缕头发中落下，正好竖在边缘有些晶莹的眼睛前面。“好、好。我问你，你之前说督导的事情，是不是你因为害怕自我分析才骗我的？”

　　“不是的，确实是要……”

　　“你还给我狡辩什么！”徐莺咆哮起来，引来教学楼走廊里许多注视。“每个人都可以接受到督导、选不选择是自己的事情！你摆明了就是害怕被分析，然后跑来找我！你什么意思？你是觉得我是学生、好骗，在我这里可以把你那副尊容藏起来、结果就是有多少谎话都无所谓，是吗？！”

　　“可是每位督导要带的人很多、只有同学之间才能保证唯一……”

　　“你别给我扯开话题！我在说你自己的问题！”

　　“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是我从来……”

　　“请你自己去翻翻书！同性恋是什么？同性恋是什么！”

　　陌非像是被定身了一般，喉咙中纵然有千般话语也无法陈说。那一刻很安静，可以听到自尊在地上打碎的声音，留下一地锋利的刺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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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向后瘫靠在椅子背上，向上是映入眼中的天花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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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大楼里的其它地方一样，精神科的内部设计无非是数间办公室、清洁的地面、容易引起紧张和疲倦的强烈灯光，还有空气里淡淡的消毒水味道。主任拥有独立的一间，然后是并在一起的资料室、科室，以及对这个科而言并不存在的名为办公室的“治疗室”——储藏医疗器械——医师本人。

　　第二次来到这里。确凿是办案，却令人不适，尤其在特定的地点面对特定的人时。徐莺原以为自己会来到这里并拥有自己的桌位，现在她的位置可以拥有患者视角。

　　院外非注册的处方药贩售点，这种假想不该拿一个科室主任来开刀，不是杯弓蛇影就是打草惊蛇。可是没有时间来搜集更多信息了，她仅仅知道的是洛菲与之相关，她迫切地需要这条线索的延伸，院方是否涉嫌在“大净化”面前已然些许无足轻重。

　　“那个，新生，你把最近的开过的药整理一下，电子和纸质的都要一份，完了先拿给主任。”科室的门没有关，强明松的声音从里面传出。红枫拿着夹在牛皮纸文档里的一摞处方走了出来，看起来是要往资料室去。

　　眼前的这个“新生”有着白皙的肤质、金色的长发、高挑的身材，白大褂下穿着的品味和一个人着实相近，乃至于气质、神态都连带着相仿——好像他的复制品，尤其对于只见过洛菲一面的徐莺来说；是理性的推理帮助她分出了几个单独的个体。

　　红枫显然是察觉到有人特意把目光放在自己身上，朝徐莺处投去一瞥，瞬间停滞在了原地，呆呆凝望着她。他很快回过神，继续自己的行程。

　　心理作用和现实的变化，让徐莺倍感这里和昨天的不同。

　　“抱歉，洛菲医生，今天又来打扰你了。”

　　“啊，没有没有，请坐。”

　　徐莺又一次坐到了这个精神病医师对面，拿出一沓复印件给他，是医院药库的记录簿在最近三个月的药物出入库明细。“洛医生，我比较想知道的是，你给那个来访者具体都开过哪些药，分别都在什么时间？”

　　“这……恐怕没办法口述吧，只能由你们来查看记录，像药库一样。”洛菲给了徐莺一个眼神，意蕴很深。

　　“不需要自己多想想，或者先自己看一看、回忆回忆？”

　　“处方如实。即便有虚假信息，我也得装作这样吧？”

　　他们心照不宣地微笑。

　　“好的，那我就开门见山了。你的患者所服用的处方药并不来自医院，我们调查已联网注册的药店也没有数据支持，这是否意味着院外有其它渠道供给他药物？”

　　默认。

　　“你是否有参与？”

　　“没有。”

　　“洛医生，这里有一个小小的建议：你的行为势必是无法逃脱处罚的，但是你可以选择在态度上有所表现。”

　　洛菲向后靠在椅子上，一言不发，只是看着眼前的这位女警官。

　　“好的，谢谢配合。”

　　她起身推开了主任办公室的门，对门外随行的警官说道：“全部都要审问，把这边的具体人员先查看一下。”

　　“等等。”

　　片刻后，红枫将几个患者的资料拿到了办公室。

　　“那个，洛菲主任，我先走了。”红枫毕恭毕敬地退了出去，酸涩和怯懦的感觉在近距离下便很明显了。徐莺仔细打量洛菲，他是很大方的。

　　“这些人。我给他们开的药都指定了地点，地址在这张纸上。”

　　“感谢配合。”

　　徐莺刚走到门口，突然又被叫住：“等等。”

　　她转身，洛菲并不朝这里看，自顾自地对着面前那个空座位，说道：“警官，你或许没有体验过疾病和拮据同时降临将会如何。对我而言，我不感到惭愧。”

　　“是的，但是我为从这样的人身上提成的你感到惭愧。”

　　“你不能要求每个人都用道德的方式来履行自己的语言。”

　　“是的，但是我的工作就是捍卫作为道德之一的公正。”

　　“我有权去追求除此之外的东西。”

　　“好运。”

　　门口的警官们并没有彻查精神科，而是分散开去了医院各级行政管理处。

　　洛菲坐到桌子上，从窗口向下看医院里一角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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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徐莺一行人从大楼门口走出。医院的黄昏总是有些寒冷和凄凉的，尤其是显眼的霾质灰暗并存于夕阳辉映下的那种无力感，仿佛连阳光也没有能力阻止生长的夜晚。进出这里的人少了，悉数零星、三三两两，不同归属之间的隔离感在具象的空间上被表达得很清楚。当灯光能够让自己周围的一圈地面看起来和别处稍有不同时，更迭就已经在发展了；倘若不耐着性子观察久一点，也许就真的以为一黑一白之间是没有交界的。

　　“张组，我是徐莺。已经确认了院外存在非法贩售点，地址在我手上。”

　　“好。你现在先回来，这里有新情况。”

　　她朝还尚未向后退去的门诊大楼望去，五楼有一个房间的窗户没有关。越来越远去，直到车转过矗立了一栋写字楼的街角，视野内完全失去医院的影子。

　　她发觉，这座城市的高层建筑是很密集的，哪怕这里仅仅是中环区的边沿，CBD更可想而知。

　　她想起洛菲的话，那种对眼前的这些东西无奈的妥协和难以抗拒的追求。

　　【你不能要求每个人都用道德的方式来履行自己的语言。我有权去追求除此之外的东西。】

　　在同他对话的许多瞬间，她仿佛就作为道德来俯瞰他，为人的本质让她惴惴不安；以及，似曾相识的一幕，居高临下的不协调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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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莺。”

　　“嗯？”

　　仔细看时，才发现陌非的脸原来是很柔美的。水润的皮肤，细软的发丝，还有果冻一样的唇。

　　“看那儿。”

　　“什么？”

　　“蒲公英。”

　　他们一起朝那片有长草的地方投去目光，一阵风将藏在那里面的蒲公英吹散了，白色的星点随即乘着风扬起来，向四处飘开。

　　“真好看。”

　　“徐莺，你喜欢蒲公英吗？”

　　“啊？嗯，喜欢。”

　　两个人都笑起来。

　　他们在一起好像就没有其他事情可以做了。

　　“我总是觉得，我们就像这些蒲公英。明明那么奋力飞了，最后还是只能落到地上，像自己的父母一样生根、发芽、开花，然后看着孩子们也这样，一次又一次。”

　　“你平时也这么和别人说话？”

　　“对啊。”

　　“那你还真是有点儿特别。”

　　陌非的眼神落寞下去。

　　“可是，大家都只是觉得很美，仅此而已。谁能懂得我们在想什么呢？”

　　徐莺没说话，似乎是认同了“我们”的说法。

　　“原来……你还真的打算一直这么矛盾下去吗。”

　　陌非感觉自己被揪了一下。

　　“你抑郁气质太重了。不解决自己的问题就无法继续下去，你又何必非要在这一门上纠结。”

　　“有些东西，有所逃避，有所慰藉吧。”

　　徐莺不知道接什么好。

　　印象里很清晰，那时好像世界都很安静。阳光毫不保留地洒下，沐浴在两个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