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离析案例解析》此账号

2、驱力 2

　　聚光，眩目，狂热。

　　穷奢极欲的极乐和贫民窟从字眼上看属性完全不同，它们却往往是现实生活中绝佳的拍档。伴随着劳动力的入驻，那些为了麻痹不得满足之欲求的酒精式服务在困苦的土壤上大肆地滋生并蔓延。混乱的街区，不堪的卫生，自我满足的时尚追求，这不仅仅是东环区为其生存必然付出的代价，也是环城市面对人们日渐多重的自我定义下想要单纯获取劳力而割让给糜烂和腐朽的领土，用血肉边疆来捍卫温床。

　　名为生产的酶将鲜活的人分解成为劳动力的氨基酸，借由资本的潮水冲刷到岸边，伴随着教育和管理的人工促剂渗透进入社会的土壤，城市或者国家的参天巨木得以成长，最终帝国的树冠探入云霄。

　　根基处黑暗中的喘息，来自那些仍然活着或者死去的众生。

　　是的，街道的摄像头逾年未修，犯罪时时潜在，粗鲁和低俗在空气中有着清晰可辨的味道。但是这一切都无关紧要，最重要的是人们活着，仅此而已。

　　家中。

　　这间平房就是张传已然感到满足的居所，简单的装修和僵硬的家具摆放不过是满足生活的基本需求。他摊在沙发上，望着被外面的光照亮一半的天花板，好像是用单色笔涂出的渐变色。彩色灯光的触须贪婪地伸进屋内，毫无节制地夺取可以自欺欺人的黑暗。他厌倦地拉上窗帘，坐回沙发上。

　　无可奈何。

　　【依娜……】他把手横在眼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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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个，依娜。”

　　“什么？”

　　“……没什么。”

　　依娜什么也没再说，只是很安静地微笑着，看着张传。

　　草地上还是一如既往，草茬儿都很整齐，刚刚才修剪过。

　　今天天气很好，阳光并不强烈，苍穹湛蓝，淡淡的卷云被随意地点缀在上面的任何一个位置。

　　“那个，依娜……”

　　“嗯？”

　　“……”

　　才第二次，张传却感觉已经尝试了好多次。

　　“说呗。”

　　“就是……我觉得，我们认识这么久了，是不是，互相增进了解……”

　　依娜像是听到了精心设计的笑话，笑得合不拢嘴。她的眼睛闭起来就像两弯柳叶，修长的睫毛很整齐，很美丽。

　　张传的眼里，依娜的笑容就是最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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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咚！”

　　自家的门被猛地撞了一下。他来到防盗门后面，透过猫眼向外窥视，走廊里有亮晶晶的光点，看起来因为表面光滑而反光。他有一种不详的预感，去厨房里找了一把西瓜刀捏在手里，轻轻地打开了房门，和猫眼里看到的并没有太大区别。他朝着走廊里里吼了一声，灯应声而亮，那些光点便显出了颜色。

　　张传想到的最糟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他看了一眼血迹，还没有完全干——所以才能反光。考虑到时间不久，他赶快朝楼下奔去，希望能看到有关的场面。暗褐色的点断断续续，一直延伸到单元楼后门。他握紧了手上的刀，蹑手蹑脚继续追踪下去。在一处三面花坛的空地处，一辆黑色面包车早已等候在此。张传躲在不远的转角处的墙后面，发现这辆车的车灯全部都被砸碎了，没有车牌。靠近他一边的车大打开着——虽然很暗，隔远了看不出来。两个人坐在靠近车门的位置上，手机屏幕的亮光打在他们脸上。

　　“诶，来信息了。”其中一个说道。

　　“哪儿？”另一个问道。

　　“给我发的，这儿。”

　　“走吧。”

　　面包车开出了小区，大门敞开，看不见保安的身影。张传追到了小区门口，敲了敲值班室的门，没有人答应。他尝试着拉了一下门把手，门并没有锁，保安在里面熟睡着。张传进入喊了他几声，保安并没有一点反应。他把手伸到保安的鼻子前面，几乎感受不到呼吸的气息。

　　如此招摇的作案方式，张传第一个想到的是“大净化”。

　　他攥了攥拳头；无论如何，一定要彻查。

　　一定。

　　似乎是一种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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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赶快把枪放下！你想她死吗？！”

　　毒枭用胳膊架着依娜，被追到了楼顶的边缘。

　　“你把她放开！”

　　“你别管我！开枪，快点！”

　　依娜大声呼喊着，看似羸弱的挣扎并不能撼动毒枭。

　　张传死死盯着毒枭。他感到自己放在扳机上的那根手指在颤抖。

　　“我告诉你，你不把枪放下，我现在就可以杀了她！”

　　毒枭紧紧攥着仅有的一把手枪，狠命顶在依娜的太阳穴上。

　　依娜仍然在奋力挣扎。无用。

　　“条子，我告诉你，就算今天我跑不了，你也别想活！你们两个都要给我陪葬！”

　　“你放开她！跟她没有关系！”

　　“那你就把枪放下！踢过来！”

　　僵局无法破解。

　　警车已经到达楼下，前来支援孤身潜入敌营的张传。

　　毒枭的神经因为后援的到来而更加紧绷。

　　“哼，条子，你果然还有一手。怎么着？还等人上来干什么？现在杀了我？杀了我你不就大功一件、你不就占尽了功劳？不过我告诉你，你的手上永远有这个女人的血！你这辈子都得踩着她的尸体坐上你的交椅！”

　　“你他妈放屁！马上放了她！不然老子现在就崩了你！”

　　“崩啊！你他妈崩啊！你他妈有种就崩啊！”

　　入口的门被撞开，伴着毒枭走投无路地抱着人质跳下高楼。

　　张传咆哮着朝天空连开了数枪，泪水打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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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拨通过一系列电话后，他立刻回到楼道里，重新沿着血迹向上找到了受害者的居室。门虚掩着，他用手机朝里面照了下，然后推开门进去。

　　没有人。

　　他打开灯，尽量避免破坏现场。

　　用鲜血写在墙上的“大净化”三个字一瞬间映入眼帘。

　　客厅的地上有一大滩血污，很多飞溅到了沙发上，像是因为打斗而造成的。

　　【等等，之前的现场……】

　　他伸出指头蘸取了一点血迹，确定这可以用作取样。

　　手机响了。

　　“喂，组长，我们已经到了，你在哪儿。”是赵虎睛的声音。

　　“你们现在上来，现场在上面。派个人去医院跟踪那个保安的状况，再让梦萝调取最近的监控资料。还有，徐莺在不在？”

　　“她跟我们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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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会议室，紧急会议。

　　“现场附近的监控已经全部查看过，有三分之一的监控都处于维修状态，部分早在半年前就已经无法正常工作了，但是一直没有得到检修。余下的我们也都正在查看，没有任何关于你描述的那辆车的踪影。”秦梦萝给了张传一张地图，上面标注了损坏的监控点。“其实不难推断，我们应该是什么也查不到的。他们肯定故意选择了有监控损坏的道路离开，不过这也说明他们肯定之前有过调查。”

　　“之前‘大净化’也有过类似的凶杀案件，为什么我们都能够调查到录像，而他们也都不离开？”张传接过地图仔细看起来。

　　“我觉得，这是他们第一次在东环区作案，而此前他们并不在此活动。东环区一直以来基建就落后于其它各个区，监控点损坏只是九牛一毛而已。再者，东环区本来就是犯罪高发区，时有抢劫之类的事情，只不过这种大型案件是第一次而已。”

　　“可是为什么这次现场没有人存在？”

　　“以前的现场也远不止被药物水解的人。”徐莺突然发话，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自觉地聚集过去。“我们针对这些尸体进行的调查显示，他们是被完全水解的。也就是说，这并非从外部施药，而是他们主动口服药物的结果。一般而言，这种极端做法只有在极端情况才可能采用。并且，药物的残留量并不多，说明是预设过的。我认为，他们此前的每一次作案都被人为地计划为几个环节；之所以凶手会自戕，是因为他们已经没有办法全身离开现场，并且，他们对一次行动的总人数而言并不算多。只要销毁了直接的证据，即便有录像也无法判别。而这一次，他们作案的地点恰好不能为我们提供包括录像在内的任何证据，所以完全可以全身而退。张传跟踪血迹看到的两个人，以及他们接收指令行事，都能够看出他们的作案手法之缜密，并且绝对不会只有一个人。”

　　“不对，这说不通。”秦梦萝打断了徐莺。“首先，他们既然要全身而退，就不该留下任何痕迹，可是他们却故意把血迹留在单元楼内，并且这次还用受害者的血来写字，这很明显就是在故意向外界传达信息。其次，犯罪动机上也不成立；此前数次他们都将受害者完全转移，唯独这次有剧烈打斗，受害者的躯体安全势必是受到了损害的。这样一来，他们就不该是在利用受害者来做事，而是在用他们的尸体做事。”

　　“有没有这种可能：受伤的并不是受害者？”赵虎睛说道。

　　“不。如果这样，受伤的那名嫌疑人就应该像之前一样自戕。而且，DNA鉴定的结果和那套房子的主人完全一致。”徐莺否定了他的说法。

　　会议一时陷入沉寂。

　　会议室的门被突然打开，此前跟踪保安状况的专案员已经回到专案组。

　　“组长，那个保安已经醒了。他说案发前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那天也只有他一个人值班，另一个有事不在。我们没有查到皮肤皮肤创伤，所以去取样了他当晚吃过的东西，结果在啤酒里面发现了药物。”

　　“等一下，马上派人去找那天晚上不在场的另一个保安。你继续说。”张传说道。

　　“嗯。啤酒里面有大量的氯氮平，根据浓度推算可能有500mg当量，超过了最大单次服用量，造成了中毒；医院方面也在他的血液内检查出相应成分。另外，酒精和药物的共同作用造成了中枢抑制，所以他相当一段时间里都处于意识模糊的状态。”

　　“等等，你马上去查你刚才说的那种药物在市区的已注册贩售点，还有利培酮。”徐莺隐约察觉到了什么。

　　会议的进程被药物线索主导。

　　“怎么说？”张传望着徐莺。

　　“我不记得典型的麻痹类药物里有这两种，以往的案件中也没有。而且，今天在医院问讯的那个医师给之前的那个嫌疑人——也就是他的病患所开出的药物中有处方药，院方却在同一时段并没有售出过相同种类的药物。也就是说，要么患者没有服药，要么就是有别的销售渠道。”

　　“等一下，按照这个说法，岂不是……”

　　“对，极有可能是他在外部有指定合作的销售点，出售这些处方药。如果可能，院方或许也是介入者。”

　　门忽然被打开，组员走了进来，手上是已经查询到的资料。

　　徐莺翻看过后将资料丢到桌上，十拿九稳的样子。

　　“抗精神失常药，我们是对的。”张传的脸色仍然沉重，不过明显有些放松了。“徐莺，你明天再去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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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警署，仲夏夜滨江的风携带着水的清凉味道在空气中飘摇，让人忘却了很多烦恼。宿舍门口，徐莺在等人。

　　“张组。”她叫住了正要朝楼里走的张传。

　　“怎么了？还有新线索？”张传的脸在半亮半暗的环境下带着苍老感。

　　“好点儿了没？今天又跑回去了。”

　　“……”

　　张传看着这个女孩儿，刚毕业被分配到专案组才一年，和大家已经处得很好了。性格很好，很直爽，却总是给自己一种小妹的错觉。

　　也许心里装不下别人了吧。

　　“没事。”他给了个笑，苦涩苦涩的。“去休息了吧，明天还有任务。”

　　徐莺会意到他的意思，点点头，刚离开没几步就停下来，却还是只顿了一下就走了。

　　最终什么也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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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传，你老是这么说话，我怎么感觉像是跟机器在谈恋爱？”

　　“啊？有吗？”

　　“真的有。”

　　依娜望着他，眼眸就像水一般。

　　“太范式了，做什么都一板一眼的。”

　　“哦。”

　　张传低下了头，抠着自己的虎口。

　　“不过，大概也就是因为这样，才要和你一起的吧。”

　　张传猛地抬头看过去，依娜望着天空。

　　“说真的，和你一起的话，很难描述那种感觉。但是，就是感觉很干净，很纯粹，可以什么都不用想。”

　　“老张。”依娜刚刚喊出口，忽然情不自禁笑起来。

　　依娜很爱笑。

　　“唉，老张老张，你真有那么老么？”

　　张传憨憨地跟着也笑起来。

　　“还不是因为你太死板了，大家才给你取这个外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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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传心里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