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泪倾城（全三卷）》月之澜

4、第三章

　　第三章

　　奢侈名贵的曼陀罗香从仙鹤造型的金炉中缈缈升起，时间仿佛在那馥郁的香味中凝驻，重重帷曼静静的垂落在厚厚的地毯上，长长的流苏华美的流淌。
　　素衣童子低眉顺眼地跪坐在檀木塌旁，清秀的眉目原本应该是挺好看的，只可惜在他稚气未脱的脸上是与年龄不符的漠然。
　　榻上，有一老者闭目盘膝打坐，手仰放在膝盖上显然正在演算着什么。其实说他是老者，至少从外貌上讲还是不太合适的，因为虽然他的头发已经完全雪白，但脸上却几乎没有皱纹，何况他的气息从容平静，哪里有丝毫衰老的样子？他的五官谈不上有多英俊，但是极其端正深沉，头发很长很长，却盘得巧妙，一根也不会拖到地上。在他的前额正中，一弯蓝色的月牙发出微微的，柔和的光芒，那是魔界先知的象征。
　　半晌，在塌上打坐的人缓缓睁开眼睛，望着前方，淡淡地说：“星占朝颜死了。”
　　“灵巫长老？”跪坐在地毯上的童子抬起头，木然的神情却配上一双闪烁着几分灵动的眸子，他似乎想从灵巫的脸上看出一丝情绪的波动，但是他只能失望了。听说那个星占朝颜是长老斗了几百年的老对手，现在她死了，怎么长老好像没有丁点高兴的样子似的，童子在心里暗想。
　　“你一定在心里好奇我为什么不显得高兴吧？”灵巫看了童子一眼。
　　素衣童子慌忙垂下头去。
　　“你不应该让任何人看出你的心思，还记不住么？”
　　那童子默然不敢吱声。
　　沉吟了片刻之后，灵巫起身，说道：“走吧，竹简，随我一同去见非天陛下。”
　　长幼二人就这样消失在曼陀罗的香烟中……
　　……
　　大哥，你为什么还不醒来？大哥，大哥，你难道还在为当年那件事自责么？为什么，明明是他背叛了你，你却仍然只是责备自己？对我却不肯回应万一！
　　我不懂！
　　我……不懂……
　　冰床上，一块巨大的淡兰色冰块中，一个俊美优雅的线条宛如雕塑的男子静静沉睡，不知他已经保持这个样子，让时间在他身上静止了多久。隔着冰面看他紧闭的双眼，微蹙的眉，还有抿成一道伤心弧线的嘴唇，似乎他在把自己封入寒冰的那一刹那经历过一翻苦痛。
　　一双碧色的眸子紧紧盯着冰中的他，悲伤、仰慕、不忿种种都刻在那双深切的眸子里。
　　大哥，你的心里就只有他！他走了，你便甘愿永不再醒来。银发白衣的男子身形仓皇踉跄，三百年了！整整三百年了！你真的，真的再也不睁眼看我一眼了么？！
　　终于，白衣人似是再也支撑不住，无力地跪在冰床前，长长的银发洒落一地，星河般冷调的华美。他的脸庞紧紧贴在冰面上，手隔着冰面轻轻摩娑那在梦中都难得一见的俊美容颜，呢喃：“大哥……”
　　大哥……
　　“灵巫参见非天陛下。”良久，冰室中总算响起了一个打破森静的声音。灵巫平淡地垂首行礼，被呼为竹简的童子紧随其后，偷溜了一眼银发男子，神色略显孩子气的局卒。
　　非天修罗没有回头，他的目光仍然痴痴地锁定冰里的面容，然而冷冷的话语却是对灵巫而言的：“你后面跟的那是谁？难道不知道这间冰室不是什么人都来得的么？”
　　男孩子慌忙垂下眼帘，激泠泠打了个寒战。
　　灵巫看了看少年，在非天面前他不卑不亢地回答：“启秉陛下，老身年迈，这孩子将来会是下一任灵巫。”他顿了顿又道，“我以为现在是时候让他知道一些事。”
　　“还早吧……你叫什么名字？”修罗的话语中听不出一丝喜恶。
　　“竹简。”男孩苍白的脸色无疑是对冰室中诡异气氛与非天修罗身上散发出的强大压迫感的无声注释。
　　沉默过后，修罗漠然地问：“你来是有事要说吧？”
　　“星占朝颜死了。”灵巫冷不丁说出的答案突兀的震撼，何况他还补充道，“就在刚才。”
　　果然，修罗身躯一凛，缓缓抬起头，转过来，眼底是很难形容的复杂，似乎既是憎恨也含赞叹之意。竹简终于见到了这位魔界中第二号人物，黄泉之主的真容，冰冷的银发原来配的是那样一双幽潭碧眸，原本英俊的五官可惜太过阴羁深邃，拒人千里。亲眼看到非天与刚才对着他的背影猜测，那份压迫感决对是不能同日而语的。
　　“她居然……”短暂的震惊过后，修罗又恢复了冰冷与平静，但他没说完的这三个字却分明透出淡淡的惆怅。
　　“是的，她强行冲破天帝禁制，以残破之躯施展碧穹御空之术，最终灵力耗尽，神形消散而亡。”点点头，灵巫显然意会修罗的惊讶。他一贯说话语气平板，这一次却难得的隐隐透出钦佩。
　　也难怪他对老对手如此，神界星占与魔界灵巫虽然同是掌握预言之力的人，但二者的本质却是不同的。
　　灵巫的双眼具说可以看透过去未来，用感应方式来预知世事。所谓“灵巫”并不是人名，而是和“星占”一样是一个职位，虽然其在魔界中地位很高，但实际上历任灵巫都来自凡界。
　　在凡人中有极少的比例会诞生眼中流动淡青色精光的孩子，眸子因此分外明澈动人，而他们就是历任灵巫的来源。这种人如果得遇巧妙机缘，修习相应法门，就可以成为魔界大名鼎鼎的灵巫长老。虽然不能同顶级神魔一般与天地同寿，无休无灭，但也可以像高等魔族那样拥有数百甚至上千年寿命。
　　比方说现在这位灵巫长老，竹简就知道他已经至少一千二百岁了，本是凡人之身，却承受了这许多年巨大的责任与尊容，也难说是幸还是不幸。
　　星占却本非肉身，而是由天地间极纯粹的灵气汇聚成的形体，没有具体的寿命，一但灵力耗尽就会消散为风中一缕轻烟。
　　如果说灵巫对未来是通过感应得到的感性认识，那么星占就是地道的理性认识，因为星占是通过占卜，而且是最艰深难懂却也最准确的星晨占卜预知未来的。虽然凡界也向来有不少能人异士在星文研究上造诣颇高，但同占星之神还是不可同日而语的。
　　在神界众神中，星占术法自成体系，其中位于至高的占星术名叫碧穹御空，是直接以天幕为背景且直指天地间最大秘密的终极占星。一代只有一位星占，而一位星占只能施展一次碧琼御空，因为这是唯一会使星占耗尽灵力消亡的法术。
　　迄今为止，神界只有过两位星占，上一位亡于碧琼御空之后，神界天帝便迎娶了天妃明霞，但那次占星的过程严密控制在结界之内，所以知道具体内容的只有天帝与青龙、白虎和玄武三位天君。
　　事后神界也一直讳默如深，魔界至今不知道天帝一反常态娶亲的原因，但是想来若不是有天妃明霞，后来那事又怎么会发生？修罗冷笑，微有嘲谑意思。
　　最令人诽疑所思的是那个明霞在成为天妃之前的背景一片空白，魔界几乎用尽方法也没查出她的来历，好像神界堂堂天妃竟然是凭空冒出来的一样。
　　而这一次据说星占朝颜可说是不顾一切地占星，目睹大小众神何只千万，若非她有必须及时说明的大事何至于此?难怪灵巫动容，魔界也绝没有不心动的理由。
　　毕竟，凝成星占身体的那中纯粹灵气出自神界灵泉，在这地利上神界实是占据优势，灵巫虽然预言准确度与星占不相上下，但到底受能力局限，终究是看不穿关系三界命脉的密秘的。
　　但是话说回来，凡事有优势就有劣势，一代星占消亡后，灵泉需集百年灵气方可孕育出下一代星占，所以神界接下来要有一百年预言之神缺席的情况出现了，不似在魔界，哪怕灵巫此刻不行了，也立刻有竹简接替。
　　不过他们的南天君朱雀缺席了那么多年，好象也没见他们就怎么样吧？恢复常态的修罗想到那件事仍忍不住心头愤恨，但在表面上他更加冰冷的下令：“把星占朝颜碧琼御空的内容查清楚。”沉吟了一下，他又补充说，“灵巫，这件事我要你亲力而为，不可假手他人。我们让那个星占的死多出一点价值。”一丝冷冽的笑浮起，最后那句话还是暴露出不多不少的耿耿于怀。
　　“灵巫遵旨。”俯身行礼，灵巫暗暗摇头，非天陛下从来就不是浅薄的人，他默然看了一眼有人沉睡其中的淡兰色冰块，非天陛下，真的变了很多。垂下眼帘，灵巫温和地说道，“陛下，臣先告退了。”
　　长幼二人如来时一般消失，无声无息。
　　“大哥，他们走了。”修罗散去眸中的寒光，再度把脸庞贴在冰面上，手指也不住在冰面上轻轻摩娑，低语喃喃，“你听到了么？你其实什么都知道吧？你只是不肯醒来！当年我那么作了，大哥，你到底是不是怪着我？是不是，怪着我……”
　　空荡的冰室里不会有人回答他，只有丝丝几乎可以看见白色的寒气飘来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