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傅会调香》暗_恪茗_怀

7、招魂

　　早先师傅有对我提过，言她腕间的银铃绝非善物，而师傅要她将银铃埋于樟树下，自有师傅的道理，柳姑娘如此迟疑，倒显得越发可疑。

　　心下如是思忖了，我更是直勾勾地去盯着她腕间的银铃，就是想探究出什么。

　　豌豆般的大小，声音清脆悦耳，锃锃发亮，无半点乌青之色，与普通银饰并未两样，我委实瞧不出这银铃有何特殊之处。柳姑娘也似是感应到了我探究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扯了扯粗布的衣袖，以来掩住银铃。

　　可越是掩饰的东西，就越是昭示了它的不同寻常。

　　“这银铃氏哥哥赠的，雁归视若珍宝，从不曾取下……”

　　“柳姑娘，”师傅神色如常，面润如玉，打断了柳雁归的话，“这是招魂之物，你是想招谁的魂呢？”

　　师傅如言，入目的是神色大骇。

　　我竟还未听说银铃还有招魂之用，转头望向师傅，师傅却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不作言语，只管一壁认真地盯着柳雁归。

　　柳雁归不自然地转动着手上的银铃，尴尬地模样似乎真如师傅所言，我不知她此刻在想些什么，师傅又继续追问道：“天香阁向来除了梦魇，是再也记不起与梦魇有关的人，我自幻珠之中却瞧见了柳渊的冤魂，便知事有异变，果然是你。”

　　“呵。”柳姑娘弯起唇角，冷冷一笑，大大方方地抬起了手臂，露出如霜雪的皓腕上挂着的一串银铃，灿若星辰，神色冷冽，嘲讽道，“萧公子倒是好眼力，不过区区银铃，又能奈宦玉如何，一切梦由心生，还不是因为她对不起我哥哥！”

　　“这是愚蠢。”师傅语气如常得如同在讨论天气一般，并未有恼怒之色，只轻轻一笑，摇了摇头，“你每每摇动一次银铃，便驱使一次柳渊，如此往复纠缠着，三魂七魄零零散散，你要让你哥哥如何转世？
　　”

　　师傅每说一字，我就见柳雁归面色灰败一分，直至她面如土色，师傅说的轻轻松松反倒愈发彰显柳姑娘的失魂落魄，显然是她始料未及的结果。她犹豫了片刻，终于起身往樟树那边的方向走去。

　　趁她走远，我扯了师傅的袖子，凑近了悄悄地问：“师傅，你说的是真的吗？”

　　“什么？”师傅不明所以，挑了眉疑惑地看向我。

　　被师傅这么认真的望上一望，仿若谪仙般的模样让我脸红了一红，连忙低了头看着脚尖，小声道：“就是那个银铃，真的是招魂用的吗？我怎么从未见过？”

　　师傅双手自然地搭在我的肩膀上，瞬时我的心间便漏跳了一拍，脸上更是发烫得有些晕眩，而师傅却没事人一样，点点头：“的确是招魂之物，不过有点为师骗了她，只有宦玉死了，柳渊才能投胎转世。”

　　“啊？”我捂住了双唇，怕柳姑娘听见，小声惊呼道：“若宦玉死了，那小师弟岂不是……”

　　“余秋已自愿出了天香阁入宫从医，从此就与为师毫无瓜葛。”师傅平静的说着，便是面容也未有一丝浮动，说罢，又弯了腰凑近我面前，仔细瞧了半晌，伸了手就覆上我的脸庞，疑惑地道：“今天亦不是特别热，为师给你做的这衣裳倒也不至于闷热，你怎么脸这样红？”

　　我只更觉得头晕目眩，一伸手就撩开了师傅的手，连忙摇了摇头，“没事没事。”看师傅拧了双眉，不置信的模样，我又连忙转了话题，“难道一定要宦玉死吗？”

　　“阿沉，”师傅正色，手上移将我额前因微风吹拂有些凌乱的碎发捋到耳后，低着头，少有的认真唤了我的名字，“有些事，有因才有果，柳渊因宦玉而死，柳雁归借柳渊至死宦玉，你以为，梦魇从何而来？”

　　我偏了脑袋，仔仔细细地思索了片刻，“世人做梦都很正常，只是过于稀奇，又一时执念，才会被魇住。”

　　师傅扬唇轻笑，仿若一池春水刹那芳华，炫耀了我的双目，左手食指轻轻点了胸口的位置，声音低沉而又蛊惑，听在耳里些微的缥缈，“是人心。”

　　人心。

　　我又低低地将师傅的话念了两声，并不太明白师傅的人心，所指的到底是什么，可师傅却不愿再多说了。

　　我只明白宦玉，现下已是非死不可了。而小师弟，也要殉葬于宦玉。虽然小师弟执意入宫从医，拜别天香阁，可十几年同门情谊，我早已视他为一家人，并不忍心看着他为了不相干的人白白送死。

　　三人一行，路上一言不发，我也不敢像先前那样稍有抱怨，低着头默默走路，只感觉了似乎比昨日的路程要稍短了一点。

　　眼见着便到了天香阁，原本是车水马龙的天香阁今日大门紧闭，我上前依着规矩连拍了三下，里面便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原是天香阁的暗号，小师弟也是知道的，是以不过多久便开了门。小师弟拉开门，看到我们三人，露出惊讶之色，道：“师傅、小师姐！你们怎么今日就回来了，还带了……”

　　小师弟的视线，越过了我，直接落在了我身后的柳雁归身上。

　　师傅并未理会他，径直撩了袍子就跨了进去，我对着身后的柳雁归介绍道：“这是我的小师弟，名唤余秋，这是柳姑娘。”两方都点头示意了，我也赶紧随着师傅的脚步溜了进去，小师弟复又紧闭了大门。

　　依旧是大厅中央停放着红漆棺木，两旁照例站着那八个纹丝不动的死人脸，似乎这一日从未挪动过，只唯一不同的是，棺木大开，棺内原本应穿戴齐整，安静躺着的宦玉，却直挺挺地坐在了棺木中央，双目圆睁，面色灰白，甚是骇人，恐怖万分，我才将将瞥了一眼，便赶紧攒紧了正好立在我身边的师傅的衣袖，指着宦玉惊道：“师傅，你看她！我们走的时候还好好的！”

　　不同于我的慌乱，师傅就自然镇定许多，只淡淡地扫了一眼直挺挺坐着的宦玉，就对小师弟沉声道：“你们有碰过她？”

　　小师弟猛地摇头，生怕师傅不相信似的。

　　师傅紧蹙了眉头，离着棺木三尺远，并不靠近分毫。

　　眼下这仗势，我跟随了师傅十余年来都从未见过，而宦玉现下又是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我委实害怕得紧，更是不明白师傅为何一回来便问有没有旁人接触宦玉，正在我思索间，就听见师傅低沉的嗓音在耳畔响起，仿若勾起了古琴之音：“柳姑娘，你有话，便问她吧。”

　　问她？

　　宦玉如今这模样，能问的出来什么？

　　饶是我再怎么相信师傅，也更相信眼前所见。不仅是我不信，就连柳姑娘亦是惊疑不定的模样对着师傅，可师傅向来话不多言，见我们不相信他，现下更是不愿多做解释，只背了身转过去，不再瞧我们。

　　宦玉询问般地眼神又转向我，我看师傅这模样，心中更是毫无定数，也只点了点头示意她上前去，柳雁归抿了抿下唇，只好迈了步子，一步做两步地走到了宦玉身边。

　　宦玉如今这副活死人的模样，我心下也有些好奇柳雁归过去了她能有什么反应？

　　我又狐疑地瞅了一瞅师傅，师傅双手负于身后，一副遗世独立，孑然一身，仿佛尘世都与其无关的模样，感受到了我探究的眼神，师傅却一反常态的挑起了一道如远山的浓眉。

　　这事说来竟也奇怪的很，柳雁归一靠近红漆棺木，那静如死尸一般的宦玉却陡然有了反应，我和小师弟对视一眼，都被吓了一跳，更是为柳雁归暗暗捏了把汗。

　　只见那宦玉竟僵硬着身子转了转头，幅度虽不大，却委实把我们惊了一惊，死死地盯着柳雁归，仿佛要盯出一个窟窿般：“你……”原本有些沙哑的声音陡然变得凌厉又尖锐，“你竟然还没死？！”

　　嚯！好家伙，如此吓人！

　　我这下才看清楚她满身打扮得恍若神仙妃子，较之先前小家碧玉的朴素模样，实是高了几个台阶。终于清醒过来的宦玉，一张口却是语不惊人死不休，而柳雁归更是一扫先前的惊疑模样，反而镇定了下来，步步逼近了红漆棺木，欺身上前，那眼神里流露出的凶光我看得真真切切，“玉妃！你且看清楚，我是柳雁归，我如何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