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傅会调香》暗_恪茗_怀

3、清河

　　小师弟被我这么随意地一问，表情瞬间丰富了起来，眼泪汪汪地苦皱着一张俊脸，哭丧道：“师姐，你能懂我天天被使唤磨草药的苦痛吗？”

　　我愕然，登时明了他入宫了也不是甚么好去处，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宽慰：“师弟，你的出路不就系在了她身上？”

　　说着，还暗示性地朝宦玉那处儿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

　　岂料被我如此宽慰的小师弟不仅没能化解掉他片刻愁思，反而使眉宇间的纹路更多添了几笔，长叹一声，垂头丧气地道：“唉，看师傅那模样，估计，是没戏了！”

　　看他如此做困兽之斗的模样，我也奈何不了，帮他不了什么，毕竟，真正能解梦魇的，天下也唯有师傅一人了。

　　而师傅如此少有的严俊神情，再添上宦姑娘身上那副阵势，幻珠都已吸食的梦魇过于饱和了，皆是我在天香阁活了这十几年，从未见过的情形。

　　小师弟顺势理了理微微凌乱的衣袍，我感觉脚下有力，低头一看，小师弟正一脸黑色的不郁，瞅着被我踩在脚下的月白色衣袍。

　　本来遍体通白，洁白如雪的袍子上多了个极不协调的黑黢黢的脚印，“你这个家伙……”小师弟正要指着我控诉不良行径时，我连忙嘘了一声，拉住他抬起的手，指了指正躺在棺木里的宦玉。

　　便是适才，我不经意间地瞧见宦姑娘的左手食指小幅度的动了动，为证自己还未眼花，我小心翼翼地敛了衣袖，伸手去探她鼻翼间。

　　果然有了微弱的气息，我反身欣喜地冲小师弟道：“你有救了！她活了！”

　　小师弟上前凑了凑，显然是有些不相信，狐疑地扫了我一眼，半信半疑地也学了我的样子，伸手探了探宦玉的鼻息。

　　我看着他如墨的眉梢渐渐染上喜色，浑然不再同我计较先前踩在了他白袍子上的事，正当我俩感慨此事尚有转机之时，内室之门陡然打开，师傅的面容较先前更要冷上几分，面若冰霜，牵了萎得不行的梦魇兽出来。

　　不知师傅是不是看我们俩这副欲普天同庆的模样有些不妥，皱了皱眉，我和小师弟面面相觑地等了半晌，才听师傅开口：“高兴什么？”

　　我下意识地瞅了瞅宦玉棺木旁端端正正立着的八个侍卫，他们都是面上无一丝表情，不知师傅是不是觉得我与小师弟太不矜持，不如宫里来的侍卫有涵养，我顺手指了指棺木里的宦玉。

　　“师傅，她有知觉了！”

　　可师傅丝毫没有一丁点的喜悦之情，当头就是一盆冷水泼了过来，“她身上负了两条人命，如今阴魂不散，只怕是大凶！”话愈说到后，愈是让我觉得周遭冷冽得不行，而小师弟此刻的表情更是如同掉进冰窟窿一般，抖抖索索地道：“那她为何……”

　　师傅不待小师弟说完，就是拂然将手一挥，棺木便自己阖了上来，转身急迫地道：“阿沉，立马随我出发去清河镇，片刻也不要耽误！”

　　我尚来不及对此刻所遭遇的陡然变故做出恰当的反应，只呆呆地望了望一旁同样是还没从喜悦中转到此等变故中的小师弟，瞠目结舌地道：“师、师傅……你不是说，说等大师兄回来，就带我去寻，去寻生身父母的吗？”

　　师傅扶额，疾步上前，三步并作了两步就到了我跟前，而原本正被师傅牵着的梦魇兽还趴在内室门口，无精打采得不愿起来，想必是受了大惊。

　　当下师傅就拉起我，往门外走，正欲单手拉开大门，又停了步子，对身后呆愣在原地的小师弟道：“余秋，你在此守候三日，若三日已过，我与宜沉还未归来，你便寻了汴河边的红土将棺木封死下葬与城外三尺的三槐树中央。”

　　此等情况，我是闻所未闻，一向因梦魇来寻天香阁的，都是康健了的出去，何曾似如今这般将人下葬，不管死活了。

　　难道事态，竟是已经发展到了不可逆转的地步了吗？

　　我心里有些害怕，更是担心师傅先前答应带我去寻父母的事怕是要毁约了，悄悄扯了扯师傅绣着青花纹的广袖，很想同他说一说若是大师兄回来该做如何打算。

　　但我还未张口，师傅冷冷扫了我一眼，只觉犹如一把利刃在喉，我只得撇了撇嘴，乖乖地噤了声，跟在师傅身后，准备出门。

　　而师傅原跨出的步子，又停了片刻，那鞋底绣的金丝云纹随着师傅的动作倒好似腾起了一般，“这三日内，谁也不许碰她！”

　　小师弟已是呆若木鸡，显然是未见过如此场面，只管点头，将师傅的吩咐铭记于心。

　　诚然，我身为小师姐，与师傅寸步不离都未见过如此阵仗，更别提入阁不过十年的小师弟了。师傅说罢，就拉了我出门。原本一个好好的清晨，却被搅得如此翻来覆去的麻烦，便是连师傅原本答应我去寻生身父母的事儿，也因此耽搁了下来。

　　我心中对于小师弟这档子破烂事，委实有些怨怼的。

　　虽说第一次和师傅出门，还是正大光明地走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但我总觉得有哪里少了什么，我跟着师傅的步子，微微喘着气道：“师傅……”

　　师傅似是听到了我的声音，却并未回首，依旧走在前面，只留给我一个白衣翩跹的背影，语气亦是颇为寡淡地道；“阿沉，脚程快些的话，今日申时便能赶到清河镇!”

　　显然这是嫌我啰嗦，不愿正视我的问题了。

　　我有些委屈，撇了撇嘴，只得乖乖地继续赶路。

　　一路上紧赶慢赶，我早已是走得腿酸脚软，眼下更是口渴得紧，但见师傅依旧是一副清风自来任我行的潇洒模样，便是气也不喘，面不改色。

　　当我再多走一步方嫌腿软之时，师傅终于抬眸瞥了眼我停靠的石雕牌楼，说了今日里唯一让我中听的一句话：“阿沉，到了。”

　　虽说是到了，但要进去镇上，估摸着是还要一些脚程，但我已是半步亦不肯多走，累得如同一滩烂泥一般。我便倚着牌楼，冲我那似乎依旧精神无限的师傅道：“师傅，我走不动了，在这么走下去只怕我的腿都要断了！”

　　师傅闻言瞧着我，抿着嘴，一言不发，此时已申时三刻，本是正好的日光被远处悠悠的云彩给遮去了大半，余晖落在师傅的面容上，竟是有着说不出的万丈柔情。

　　半晌，师傅突然转过身去，那白衣下摆陡然转了一个花出来，师傅背对着我站在前面，琅琅如玉般的声音听在耳里分外舒心，“上来，我背你。”

　　我讶然地望着师傅的背影，半晌说不出一个字，只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师傅蹲在地上依旧不失风雅的背影，慌然失措不知如何是好。
　　师傅何时如此暖心了？

　　师傅回头瞥了一眼还是呆愣在原地的我，压低了声询问道：“怎的还不上来？”

　　“啊……师傅你太高了我跳不上去！”

　　师傅低低一笑，臊得我耳根通红，师傅肯定是在嘲笑我身量矮小。其实我原本不是想说这句话，只是不知怎的，一出口就……“快上来吧！”师傅闷笑出声，打断了我连绵无尽的思绪。

　　果然师傅依言又低了身子，即便是如此，却也未见师傅的风采稍逊半分。我心中暗道，师傅果然是个祸水之姿，以后要是落在歹人手里，这小命还不知能够逃出几重天。

　　虽心中如是腹诽，但行动上却无比迅速地爬上了师傅的脊背。

　　师傅的后背虽不说宽厚有力，却也莫名让人心安，我趴在师傅的背上，鼻尖萦绕着若有若无的紫罗香，那是我常配的香料，装于香囊之中，每日清晨都会替师傅系于腰间，配上这紫罗香囊。

　　“阿沉，”师傅一壁背着我，慢悠悠地走在这青砖石铺就的巷道上，一壁淡淡地唤着我的名讳。我颇为舒适地埋在师傅的脖颈间，深吸了一口那缥缈的紫罗香，软软地“嗯”了一声。

　　“此番必多凶险，你且要听师傅的话，不可似平日里一般肆意妄为，记住了吗？”

　　我有些愤愤，平日怎的就肆意妄为，只这师傅的背上委实是舒适万分，教我懒懒的不愿开口搭腔，仔细瞅着师傅衣领未遮住的那处，正露出的白皙脖颈，忍不住细细小啜了一口，以示回应。

　　师傅的步子似乎踉跄了一下，我细瞧之下发现师傅的耳根染上了淡淡的粉色，见状，我愈发环紧了搂住师傅的手臂，将脑袋贴在了师傅的后背之上，细细嗅着那隐隐的紫罗香，自言自语地道：“宜沉不想离开师傅，宜沉想一直陪着师傅。”

　　师傅原本走得极好的步子比先前更是明显的感觉踉跄了一下，我这回可是清清楚楚地看到师傅在我说完话之后便左脚绊了右脚一下，而此刻，师傅的耳朵，已是变得通红不已。

　　“你若是再胡闹，为师现下就将你丢下去！”说着，作势便要松手将我丢下来，我生怕难得如此暖心的师傅又要让我一人行走，连忙环紧了师傅的双肩，不敢在乱动半分。

　　而师傅应是心里觉之此番恐吓十分管用，对于我现下如此的安分更是受用万分，道：“阿沉如此说，是不要寻生身父母了吗？”

　　我怔了片刻。从小，我便被师傅养在身边，并未见过所谓的父母，我一直认为师傅，就是我独一无二的至亲，但直到小师弟执意要入宫的第二日之后，师傅却将我叫到他身边，讳莫如深地指出我是有父母的，并且尚在人世。

　　可是，我如今也以及笄，他们这么多年，怎么都未曾来寻过我呢？大师兄只有居于北河边的母亲，小师弟有居于朝都外的阿爹，只有我，不知生身父母居于何处，何种身份什么人氏。

　　这个念头如同种子一般深深地扎根在我心中，一发便不可收拾，短短几日，已长成了参天大树一般。

　　我想寻到他们，想解一解我心中所有的疑惑，便央求了师傅带我去寻他们。

　　可师傅显然是听见了我先前的自言自语，才会如此问道。

　　刹那便是飞上一片红霞，半晌才答道：“阿沉想寻，可也想和师傅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