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傅会调香》暗_恪茗_怀

2、天龙

　　“师傅！”不待我开口解释，门口一直跪着的小师弟连连磕了三个响头，额头尽是一抹青紫之色，哭诉道：“师傅，天子命我三日之内必须救治玉妃娘娘，要不然就要殉葬于玉妃，师傅！求您在徒儿与您师徒一场，就发发慈悲吧！师傅！”说罢，又是连连磕了几个响头，“嘭嘭”声不绝于耳。

　　如是，却有相逼之势了。

　　师傅敛了敛衣袖，我倒注意到师傅将他袖口上烫着的黑色滚边，换成了银色的滚边，径自迈步到了我的身侧。

　　师傅的仙风道骨，于我身侧比肩而立，更显我的形容猥琐，身材短小。

　　“你说的，是宦玉？”

　　小师弟又“嘭嘭”直响地磕了三个头，以致于我都觉着他入宫不过几日，独独练就一番铁头功的本领，“正是玉妃娘娘，求师傅开恩啊师傅！”

　　说到这个宦玉，我倒是依稀有些印象。

　　来往天香阁的客人形形色色，却也唯独这个宦玉，让我留下了特殊的印象。天香阁，世代以熏为惑，香为引，凡是于梦魇困住者皆是以此香料，来解脱幻境之扰。

　　而之所以说宦玉特殊，倒也不是什么奇怪之处，只是，打我记事起，所来天香阁解梦魇之人，皆是前生做了孽事，今世遭来报应，尽是些稀奇可怕的梦魇，而这个宦姑娘，一副小家碧玉的打扮，却是要解前尘往事。

　　说起这前尘往事，才是特殊之处。

　　旁人解这梦魇，一次便可，原因无他，价钱太高，师傅每每为他人解一次梦魇，便要取百两黄金作为报酬。

　　而这宦玉姑娘，看通身的打扮也不过是个小家碧玉的姑娘，不似朝都里的名门贵媛出手阔绰，她前前后后分期递了几只金镯子，才将一次的报酬付清。

　　我开始还和小师弟猜测这位宦玉的姑娘的梦魇是有多可怕，教她这样的倾家荡产，也要来解这个梦魇，我和小师弟还兴致勃勃地各压了个注赌宦姑娘的梦魇可怕形势。

　　岂料，我与小师弟谁也未猜中不说，师傅还以我们聚众赌博为由，把赌资全收走不谈，罚了三天的饭食。

　　宦姑娘，不是解梦魇，而是要忘记一朵绝世的好桃花。

　　说起这个桃花，却是又有一番说道。

　　师傅重重地拍了下我的肩膀，我才从对这位宦姑娘的追忆中清醒过来，待我定睛细细一看，小师弟已不知何时进了堂前，那八位给人以阴冷感觉的不明人士亦站在大堂前，堂中央，正正地放着先前还停放在门口的檀木红漆棺木。

　　半敞着的黄花梨镂空菱格木门已紧紧地阖上，这阵势，怕是一只蚂蚁，也别想从这门缝中溜进来了。

　　我只觉已是盛夏的时日，却变得深秋清凉了。

　　师傅对我的片刻晃神并未在意，只吩咐了我去内室取了天龙香。

　　师傅善制香，普通凝神安心的香料自是不在话下，在这朝都里是供不应求，哪怕百两纹银一两香料，也使人趋之若鹜，而这天龙香，更是千金难求，便是奉上万两黄金，爱财如命的师傅也不见得会给一分一毫。

　　所谓天龙香，依古方秘制而成，经植物中纯提炼，再需采集天山所结第一朵雪莲，千年檀木炼制香料、秘制苏和香及笺香烧制八八九十一日，再经窖藏三年才成，过程艰辛，极其珍贵，是可谓秘传珍品，是以，不到万不得已时，师傅绝不会动用。

　　如是想着，我便自作主张用挖耳勺，才挖了一小勺装于瓷瓶里，便端出来递给师傅备用。

　　此时棺木已经被打开，我们才得以见到躺在其中，双目紧闭的宦姑娘。五只纯金打造的衔珠凤钗稳稳当当地簪在她的发间，颗颗斗大的南珠珠圆玉润，实属难得的精品，脖间更是挂着红宝石镶嵌的坠链，散发着灼灼生辉，更透着宦姑娘的肤如凝脂，白皙洁净。

　　不过，已是如此华丽装扮，恍若神仙妃子的宦姑娘，却较之先前，形容消瘦不少，想必是梦魇，已折磨得她深入骨髓。

　　我看师傅已端坐堂上，梦魇兽更是虎虎生威般地站在一旁等待着大显身手，还时不时地扫一下毛茸茸的尾巴以示威风，看梦魇兽如此自信模样，我只盼别添乱就好。

　　师傅淡淡朝我这边瞥了一眼，我便会意地将瓷瓶递了上前。
　　师傅单手打开瓷瓶，洁白修长的手指与瓷瓶的白釉比之，倒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了，将瓶中的天龙香悉数地洒在了宦姑娘的左胸前。

　　天龙香有一个特点，遇之梦魇即散，梦魇愈深，天龙香便消散得愈发干净，眼下这宦姑娘的身上，竟是一丁点粉尘香灰也寻不见了。

　　师傅那好看的眉目犹如远山一般绵延紧紧地皱在了一起，语气竟是没由来得焦急，“阿沉，再多取一些！比之十倍！”

　　十倍？！那岂不是要将我们辛苦制的天龙香所用掉一半？！

　　我张了张嘴，惊呼声还未出口，师傅便扫了我一眼，其中的严厉不由分说，我连忙从师傅身旁，悄悄扯了下小师弟的衣袖，便往内室走去。

　　我才将将走了两步，身后师傅就悠悠地道：“阿沉，你是不是忘了内室的规矩？”

　　话语中的警告让我有些混沌的想法立马精神了许多，我回头看了下，小师弟刚迈出的步子正立在原地，神色里尴尬得不行，犹像山间雪天捕猎到的兔儿，我有些怃然。

　　内室里除了天香阁之人，其余人皆不可入内，小师弟已磕求师傅，出了师门入了宫，此刻于天香阁而言，已是外人了。

　　我向小师弟投以抱歉的神色，只得听从师傅的话语，乖乖地进了内室，取了十倍多的天龙香交给师傅。

　　师傅单手打开瓷瓶，洁白修长的手指与瓷瓶的白釉比之，倒是有过之而无及了，将瓶中的天龙香悉数地洒在了宦姑娘的心上位置。

　　眼见宦姑娘这厢是不容久等了，师傅清雅的面容亦多了丝少有的严峻，我恍然意识到事态似乎超乎了我所能想象的范围了。

　　天龙香此时已是悉数进入了宦姑娘的体内，屋中立着的八位侍卫般的人物应是被天子调教所出，多一句话也不过问，倒也省了师傅同他们多费口舌的功夫，传闻天子冷酷无情，便是自己的母亲与他人有私情，亦能一同诛之毫不手软，当真是不近人情。

　　梦魇兽此时已是跃跃欲试，上蹿下跳的亦不能平复它此刻激动的心情，一片雪白浑然天成的尾巴甩出了一个漂亮的花来，纵身一跃，利落地从宦姑娘身上跃了过去。

　　师傅身上便握住了从方才洒下天龙香位置处，升起的幻珠，梦魇兽摆了摆尾巴，乖巧地蹲坐在小师弟的身旁。

　　幻珠需得天龙香为引，集人心贪念所成，愈是透亮无比，愈是昭示着梦魇之深，人心所贪之深。

　　不成想，从宦玉身上所提出的幻珠竟已如此透亮，周身散发着莹莹的绿光，我不免暗暗惊异，神色复杂地打量着她消瘦的面容。

　　宦姑娘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师傅轻轻抬手，白皙如玉一般，冲梦魇兽招了招手，那蠢萌的家伙才舍得离开小师弟，乖乖地绕了过来，步子懒洋洋地跟着师傅进了内室。

　　而他临了内室门口，进去之前，还不忘向我嘱咐道：“阿沉，守好大厅看好宦姑娘！”

　　素日里难得见到师傅如此神采，今日得以一睹为快，却不知是好是坏，我不免浮起些淡淡的忧伤，跟着发起愁来。

　　随意地瞥向了正厅中央，那八个死人脸依旧如木头一般杵在宦玉的红漆棺木旁，纹丝未动不言不语。我决心不去理会八位木头，绕过了摆着的棺材，随性地拉了张圆凳，就坐在了小师弟的身旁。

　　用胳膊肘撞了一下此刻正发着呆的小师弟，凉凉地扯了一个话题：“你入宫几日都做了什么？看你这身打扮，倒像是个医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