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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余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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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师弟面上一哂,似乎是尴尬得很,刚张了张口要分辨一二,就被师傅冷艳扫过,便复又老老实实地噤了声,索然,师傅一向是说一不二的,不喜将事再说第二遍,小师弟跟着师傅多年,师傅的脾性他如何也知道些许。
柳雁归应是感应到了大厅之中我们几人微恙的气氛,侧首给余秋递了个眼神后便撞上了我探究的眼神,瞬间羞红了脸颊,别过了面容,对师傅有些犯难地道:“萧公子,这十万两白银于我二人确实有些困难,我和余秋……”
说到后面,柳雁归红了眼眶,低了低头,余秋更是一脸紧张尴尬神色,手足无措。
师傅歪了身子,似乎是起了兴趣,闲意地刮着茶碗,那上好的甜白釉更是衬得师傅脂如白雪,单手却是握了拳撑着脑袋,薄唇轻启,睨了余秋一眼,道:“柳姑娘不知天香阁的规矩也便罢了,怎么余秋去了宫里几天,就浑忘了从前师傅教导过的了?”
小师弟陡然被师傅点了名,紧咬了下唇,我私心里觉着师傅此话分量重了些,余秋虽是出了师门不假,但我与他多年情分,皆在师傅座下教养,内心里都还是对师傅有些惧怕,是以余秋即便被师傅如此说着,亦还是仅仅抬头瞥了一下,遂又低了头,小声道:“徒儿如何拿得出……”
我心下亦是同情余秋多一些,暗暗打量了师傅的神色,并未有太大变化,依旧唇角噙了淡淡笑意,却深不及眼底,继续有一下没一下地刮着茶碗,面上星星点点的笑意,“你这话倒有意思,天龙香用了如此多的量才得了这么一颗幻珠,怎么,难道这梦魇还不是你与柳姑娘勾起的?”
“萧公子。”
小师弟被师傅说着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的,就好比不经意打翻地染色盘。正是余下尴尬之际,自他二人身后传来娇娇柔柔的嗓音。
我伸了伸脖子,循声望去,自是解了梦魇之苦的柳雁归,一扫之前面上不多如意的青灰之色,原本就明艳动人的面庞缀以首饰点缀更显顾盼生辉。师傅这才抬了手将茶碗的盖子盖好,好整以暇地挑了眉,并不作声。
宦玉娇娇俏俏地立在大厅中央,鬓上簪着的凤钗亦在日光的照耀下灼灼生辉,不卑不亢,周身自有股天子宠妃的气质,“这十万两便由本宫出了吧,三日后本宫自会派人送至。”
我不明所以,按着昨日的情形,宦玉现下应是对此事并不知情才对,随着柳渊的灰飞烟灭,宦玉亦应随之忘去了她与柳渊的这段纠葛,现下宦玉虽比昨日看着精神不少,可我瞧着她这十分了然的模样,隐隐觉之不妙。
而师傅依旧是不改之前噙着的星星点点笑意,不置可否。
我更是不明白师傅用意何为了。
之前我见师傅洒下满瓶天龙香毫不犹豫,对宦玉之事如此上心,我原以为师傅转了性,没成想还是不改奸商本质。
宦玉出面解了小师弟与柳雁归的燃眉之急,小师弟与柳雁归积怨不深,自然是感恩戴德,柳雁归虽然心里是记恨着杀兄之仇,可眼下宦玉主动出手,这态度亦是较先前缓和了不少。
而师傅有钱即可,无谓何人出手。得了宦玉的一根纯金凤钗为凭证,登时就遣了他们一行人出了天香阁,多一口茶也不叫他们喝了。
他们三人一走,偌大的天香阁又只剩下我与师傅二人大眼瞪小眼,我这才巴巴地凑上了前,捧了盏茶小咄了一口,疑惑不解地问道:“师傅……”尚未问出口,师傅便夺了我手中的茶盏放于一边,不顾我惊愕的眼神,横了我一眼,收起了适才言笑晏晏的模样,颇有些凝重地道:“为师知道你要问什么,柳渊以形灭救宦玉于水火之中,原是不该记起关于柳渊的任何往事,但柳渊不想要她玉妃的命,不代表别人不想。”
我惊诧地瞪大双眼,惊呼出声,半天接不上师傅的话,费力思索了半天,才在师傅微蹙的眉头之中,思索到了个不确定的答案。
不管如何,他三人既出了天香阁,这事情如何的烂尾亦算是了了,是以现下天香阁双门大敞,师傅坐于正位之上,细细地品味着新上市的毛尖,抵足遥望街前的人来人往,看来师傅这是打算开门做生意了。
果不出所料,师傅咂了咂舌,放下茶盏,好整以暇地坐直了身子,似笑非笑地望了我,从一旁的桌子丢了快牌子与我,道:“去,把牌子挂上,三日未开门,生意不知跑了多少。”
我眼疾手快地接了牌子,双脚一跃,登时就立马去将营业牌挂了出去,师傅待我挂好了牌子,慢腾腾地挪了过来,眉目间又舒展开来隐藏不住的点点笑意,冲我招了招手,待我迈了小步子上前了道;“阿沉,咱们三日未开张,今日才得以空闲做生意,你拿这账本好好算算这三日损失了多少银两。”
账本?
我脑中尚还有些迷糊不清,朦胧的望着师傅,倏地就见眼皮子底下赫然出现了厚厚的一摞账本,顺着那指若削葱根的手向上望去,师傅纯良无害,一副浅笑吟吟的模样映入眼帘,见呆若木鸡的傻愣愣站在那儿,还顺势挑了挑眉目,道:“还赶紧搂着,这么重,为师快撑不住了!”
我这才反应过来,扯了扯面皮,干笑了两声。
“收起你那副笑容,真是比街头上砸铁铺的刘二爷还笑得难看,够磕碜人,可别吓跑了天香阁的财主!”师傅不由分说便直接把账本往我怀里一松,嘴上还不忘着数落我,这沉重的账本猝不及防的接过,我的胳膊亦跟着沉了几分。
我抬了脚好不容易稳住了将将要落下的账本,搁在了一旁,将将翻了翻面上的两页,不过看了两眼,那上面密密麻麻记着的数字看得我头昏眼胀,但项上还顶着师傅的眼神犹如千斤重,只是象征地抬了一眼,师傅一记眼神杀过来,我只好硬着发麻的头皮继续翻了下去。
我现下越往后翻越是迷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就好像一个个蹦了出来叫我捉不住他们,我只得哭丧了脸,小声嘟囔的与师傅撒娇道:“师傅,我们还是等大师兄回来吧……”
师傅坐在我身侧,又品了口茶,那茶面上腾起的雾气氤氲了师傅的面容,朦胧他此刻的面容,就连带着他的声音都仿佛如隔云端:“说起来你大师兄这几日便要回来了。”
嗯?大师兄便要回来了?
听到此刻,我脑中瞬间清明,一时心中忍不住的欢呼雀跃,激动地将账本阖上摞在一边,道:“那可太好了!师傅,你说了待大师兄回来便带我去寻父母的!”
师傅执着茶杯,瞥了一眼被我弃于一旁,并压在了掌下的账本,默言。
他仿若兴致缺缺,并不是特别想带我去寻的模样,我心里敲敲打着小鼓,心里有些踌躇万分,生怕师傅一不高兴便不带我去了,小心翼翼地挪了两三步与师傅靠着不远不近,红涨了一张脸,问道:“师傅……您是不愿意带我去了吗?”
“愿意,为师自然是愿意的,只是宜沉,你确定要寻吗?无论你生身父母是何人是否愿意接受你,你都确定吗?”
师傅双眸漆黑,深邃,郑重地唤了他为我取得名字,我于他眼中,看到了自己形单影只的身影。
师傅话问的奇怪,我却依旧点了点头,坚定的声音听在我耳里是前所未有的悦耳动听,更怀揣了我多年的心愿:
“师傅,人人都有父母,阿沉亦有,你只告诉了阿沉本姓沈,除此之外便没有了,就连宜沉这个名儿都是师傅您给取的,虽然师傅和大师兄待我都如生身父母一般,可阿沉还是想见到我的爹爹娘亲是何模样,姓甚名谁,身在何处,是何身份,这些阿沉一概不知,小师弟即便离了天香阁入宫去,他还有个母亲,还有个家在等着他,可宜沉若是哪日出了天香阁,这天大地大,却没有一个是阿沉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