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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柳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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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眼神里尽是满目的疮痍,还来不及探究神色里的悲哀,却见桌上正中央的烛火晃了一晃再仔细一看,入目的黑暗,竟是被吹灭了。
登时原本还尚是明亮的大堂,便灰暗不少,可我这心里记得着是清清楚楚,那门窗,皆是我亲手关得严严实实的。
我不禁毛骨悚然,有些害怕,不由自主地便往师傅身边挪去,扯住师傅宽广的衣袖,有些胆怯地问:“师傅,怎么突然这么黑了……”
黑暗之中,看不清师傅是何表情,就听见衣服摩挲,觉之他附上了我扯着他衣袖的手,轻声道:“别怕,有为师在。”
师傅低沉而又有力的嗓音,虽然只不过寥寥几字,却教我莫名的心安。
在黑暗之中,人的听觉分外敏锐,起初只是微微响动的银铃声,不侧耳倾听不仔细听得清,不过是须臾的功夫,愈发的清脆又急促,仿若招魂一般,我心里更是害怕,不由分说地又往师傅那边紧靠了几分。
那银铃明明已被师傅收去,可为何现下又会无端响起。
“是我哥!是他,绝对是我哥哥!”率先出声的柳雁归,声音里完全是毫不掩饰的惊讶于激动,竟还带了些许的哭泣,闻得桌椅相碰之声,“哥!哥!你应我一声!你为何不见我一面?”
在偌大的大厅之中,柳雁归的声音显得尤为空旷空谷幽灵一般,而回应她的,只是“叮铃叮铃”清脆悦耳的银铃声。
“师傅,那银铃不是已经埋了吗?”我扯了师傅的衣袖,小声地疑惑道。那日我们明明见着柳雁归亲手将银铃掩于樟树下的泥土之中,埋得严严实实,为何此处还会有银铃之声,难道是……
我下意思地瞥向了依声瞥向了柳雁归的方向,晦暗不明的光景,她面上是如何表情,我并不清楚。
“是他……是柳渊……他来了,就是他,他在哪儿……啊!”
战栗颤抖的音调,石破天惊的尖叫声,混杂一块在耳边响起,那是宦玉的声音。
好不容易镇定下来的宦玉,平平静静地说了前尘往事,又陡然惊叫了起来。
本是月明星稀,晴朗的夜空,现下黑得可怖,一丝光亮也照不下来,呼啸的风声伴随着街道吹起的酒旗猎猎翻飞声。“轰隆”几声,竟然平白降下了三道惊雷,屋外的狂风大作,将我关得严严实实的菱格花窗,猛地吹了开来。
我被这景象惊得不管不顾地就往师傅怀里钻,瑟瑟发抖。自小哪里经历过这些骇人之事,现下仿佛只有紧靠着师傅,才能寻求一丝丝的慰藉,俨然,不知亲人身在何处的我,师傅,便是我的亲人。
刹那间,狂风四起,较之先前更有过之而无及,伴着此起彼伏的野狗狂吠声,如此的夜晚,山雨欲来风满楼,实是恐怖。
“啊!就是柳渊,每日就是这样,三道天雷,然后一个不男不女的身形就出来了!就是这样,我看见了他,快!我不要看见他!”坐在我身边的宦玉每一道惊雷乍起,她便更焦躁不安一分,现下更是失了先前所有的仪态,抓住了我的手就要往桌子底下躲,我被她拽的生疼,只得紧紧地抓住师傅的手,企盼不被宦玉扯下凳子。
奈何宦玉的力气大得惊人,我是万分也挣脱不得,只好稳了稳心神,勉强去安慰她:“宦玉,宦玉,你快起来,靠着我坐,我师傅会保护你。”
“糟了!”
师傅低低轻喝一声,连忙站起,衣袖带起的微风拂过我脸庞带了淡淡的紫萝香气。黑暗之中,师傅的身影隐匿其中,只听见他的声音夹杂在雷声之中,“余秋,为师传你制香,不是为了让你草芥人命!”
黑暗之中的情形已属混乱,师傅话里的矛头更是明显的直指小师弟,小师弟沉闷了片刻,才缓缓开口道:“师傅,是徒儿不孝,师傅你骗了雁归,不过是想救宦玉,所以才说柳渊会魂飞魄散,可徒儿知道,用了幻境引柳渊出来,只有在幻境之中由柳渊杀死了宦玉,他才方可投胎转世,而雁归也能为他死得不明不白的哥哥报仇!”
“阿沉,危险,快到为师身后来!”
师傅一把就扯了我,将我拉到了他的身后。一道莹莹绿光自师傅手中冉冉升起,只见师傅迅速的将幻珠祭出,那之前变了色的幻珠又恢复了先前的纯绿色,缓缓的升至半空之中,透出了莹莹柔和的绿光,随着那光芒渐渐的扩散,黑暗中的暴戾中亦随着扩散的光芒渐渐平缓了不少。
我借了幻珠的光才看清楚了,随着幻珠下竟有位男子立在了半空之中,是位身长七尺八寸,面如傅粉,唇红齿白,姿容既好,神情亦佳的灼灼少年郎。
“哥!”柳雁归率先激动的喊出声,跑向了空中柳渊所立的位置。
柳渊面上浓浓的悲戚之色挥之不去,抬了抬手,似乎是想有所回应,不知为何他又将手放了下来。
随着柳渊的出现,幻珠渐渐变至透明之色,通体晶莹可见,而宦玉先前几分的急躁也随着安稳了下来。
“哥,你为何不说话,是不是宦玉害得你?”
于柳雁归的激动不同,我只专注盯着师傅周身于幻珠所散发的莹莹绿光所笼罩,整个人显得朦胧异常,原本棱角分明的五官在照耀之下显得柔和了不少,只听他琅琅如玉道:“余秋灭了辛夷香,才将你引了出来,现下幻珠已出,我造了幻境,宦玉不会有碍,你亦是生前的面貌,有什么恩怨,就此解决了吧。”
言罢,柳渊面上浓浓的悲戚浮现了几分感激之色,浮在半空中的透明形体,朝着师傅这边郑重的拜了一拜,道:“多谢萧公子。”
声音浑不似我们平时所听的真切,更显得空谷幽灵,仿若从大山之中而出。
“雁归,逝者已矣,阿玉有她的执念,你又何故总执着于哥哥的往生呢?”
柳雁归心有不甘,泫然欲泣的神情对着柳渊道:“哥!原本我二人经营药铺也可谋生,至少后半生不会太艰辛,现下你却被宦玉害至死于非命,可她却被封为妃子,得万千宠爱,不可一世,我如何能看着她负尽你!”
“雁归!你误会了阿玉。”原本柳渊听着温温柔柔的嗓音染了一丝蕴怒,我见他的眼神转而望向了宦玉,除却了满目的悲伤,还夹杂了我说不清道不明的因素,“阿玉,这天下间的男子,也唯有天子能配得上你,你要忘了我,也是我所愿,如此你才能安安心心的做你的玉妃,我本不愿你记起,不想雁归不懂事,累得你又记起了我,一心想要报仇,本不是你害死了我,我又如何伤害得了你?”
这样的男子,明明长着一副温柔的眉眼,眉目如画,可说出的话,却怎么能蕴含了如此多的悲伤。
“呵,”宦玉勾起了唇角,哂笑着:“柳渊,你以为这样我就会感激你吗?”冷笑连连,声音喑哑,我真真切切地听着染上了几丝哭腔,“我将我娘的首饰当掉,便是为了来这里能够忘掉你,现下你让我带着这份记忆活下去,不过也是为了让我下半生满怀对你的愧疚,柳渊,你如此残忍的,我倒是真想同你一道灰飞烟灭,一死百了!”
宦玉说着说着,竟欲上前扯了柳渊的衣袖,奈何柳渊现下只是一缕魂魄,形体的模样现于人前,宦玉努力也只是穿其身而过。
一遍又一遍,如斯倔强。
柳渊面上的心疼之色一览无遗,我看他的指尖动了动,上扬了一半,刚刚触到宦玉青丝的位置,似乎是想亲身抚摸,可最终抬至一半,指尖微动,无力地垂下,长长叹息一声,落在了宦玉的面前,悲戚地道:“阿玉,你这性子,怎么还是一点未变,一定要好好活下去,也不枉我这一生,到死……都在为你筹划着,只是这今后大大小小的事,都要靠你一人独立去扛着,不能护你周全,我实……不忍心。”
听罢柳渊的一席话,我唏嘘不已,而宦玉更是泪珠连连,倔强地摇了摇头,啜泣道,“是我骗了你至城外,用金钗夺取了你的性命,一切都是因为我贪恋富贵,你是该恨我的,柳渊……我也想过,想回到过去,没有进宫,我们经营着药铺,生一堆的孩子,我是真的想过……”
柳渊笑意模糊,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道:“你能这样想过,我便死而无憾了,阿玉,我这一生,亦是欢喜你的。”
最后,又缓缓转了身道:“雁归,哥哥这一生,对你多有亏欠,哥哥的几间药铺,还要靠你打理了,日后没有哥哥指点,千万要挑选个好人家,嫁了也好……”
“哥!”
柳雁归泪如泉涌,扑身向前,祈盼着能抓住柳渊渐渐消失的一点一滴的精魂,却生生地从他的形体穿透了过去,扑倒在地,狼狈至极,而柳渊却立在宦玉的面前,身形愈来愈透明,紧紧盯着宦玉,满眼的留恋之色,透明的手掌轻轻抚上了恋人的面颊,动作温柔之际,眼神温柔如许,最后将手上移,覆上了宦玉的双眼,他亦闭上了双眼,满面的悲戚,轻声留下了最后一言:“宦玉,忘了我!”
随后,他的身影越来越透明,于这莹莹的绿光之中,好似要融为一体,最后“咕咚咚”的一声,幻珠自半空中滚落于地,满室的莹莹绿光一点一点快速消失,又重新恢复了无边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