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滩初次风云》猫咪的翅膀

169、昆山夜行

　　昆山地处上海和苏州之间，它的东部就和上海的嘉定区和青浦区相接，是南京到上海的必经之地。
　　阿四开着车穿过闸北区、普陀区，经过纪王镇，前面就是接近昆山的黄渡镇了，这一路开过来，道路两边的茅草越来越高，人家倒渐渐稀少，尤其是黄渡镇附近也是河道密布，有很多岔路，若是对这一带不熟悉的人是很容易开错的，夜晚尤其如此，若不是阿次时时地对着地图，阿四估计会开到临近的南翔镇去，这一路上没遇到什么盘查，毕竟现在的上海已不是战区，不像刚沦陷的时候查得那么严密了，只有在经过镇口的时候会遇到盘查，但是看到车上有日本人派发的特别通行证，也就挥手放行了。
　　等到了黄渡镇，已经是半夜十二点多了，十一月的夜晚湿冷湿冷的，寒意往骨头里钻，走下车的阿次和阿四都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可月色却非常好，恰巧是月圆的时候，银光泻地，照得边上的河水泛着层层白光，反射到两边的树上和草丛上，像是镀了一层银霜。月光下的河水更像一条通坦的大马路，衬得边上的公路倒像一条黑黑的蜿蜒的小河。远处看不清是什么，可是从空气中的味道就知道是大片大片刚刚完成收割的农田，新翻的泥土气息在暗夜中让人有种踏实的感觉，可以想象白日里田野中闲散的耕牛和农人。
　　这是一个岔路口，一边是往纪王镇走，一边是往南翔镇去，这两个镇在黄渡镇的一上一下，从昆山过来经过嘉定区的黄渡镇而后穿过这两个镇就可以抵达上海的普陀区而后进入闸北区。阿次站在岔路口仔细看了看，两边的杂草已经有一人多高了，指示路牌也是歪歪扭扭地斜在了路边，一副年久失修的样子。
　　“阿四，你把车掉个头，然后打开车灯，我要看清楚些。”
　　“是，”不一会阿四将车掉了头，车灯一开，两束白晃晃的光就从阿次的身后照了过来，掠过阿次的身体直往前去，将阿次的身影和两边的树影都拉得长长的指向了远方。
　　这个岔路口很有意思，公路先是朝着南翔镇的方向转弯，行进大概一百米不到的地方再向下往右的方向伸出朝纪王镇的岔路，如果不仔细看路牌很容易就沿着南翔镇开过去，这样就会绕远路了。
　　阿次往岔路的方向走了过去，两边的杂草和凌乱的树很快就将阿四的视线给遮挡住了，他赶紧往上跟了几步，才看见阿次的背影正站在分岔的地方，阿次在打量地形，这里是必经之路，如果要有所行动这里应该是最佳地点，边上有河加上公路在这里交汇，而且又是三个镇交界的位置，容易隐藏和撤退，可是要怎么才能做到不引人怀疑？迷惑敌人的视线？
　　有些发呆的阿次全然没有留意到月亮已经悄悄地移动了位置，霜已经渐渐地开始在枝叶上凝结，阿四都感到了有些刺骨的冷，他犹豫了一下，悄悄地开动了车子靠近了阿次，然后走到阿次的身边，轻声说道：“杨先生，看好了吗？太凉了，您别在外面站太久了。”
　　“阿四，如果是你想掩人耳目的话，你会在白天还是晚上赶路？”
　　阿次突然没头没脑地问着阿四，阿四一愣，“那应该是晚上吧？您看我们这一路过来几乎没有遇到什么人，如果白天有车经过这里，肯定会让人注意的。”
　　“说得有理，不过如果是我，我可能也会考虑选清晨，一是那时路况更容易辨认，二是人烟稀少，这样既能有夜晚人少的便利，又能避免不熟悉路况的麻烦，他们是不用担心路上盘查的。”说着阿次抬头看了看夜空，因为圆月星星就显得略为黯淡，两边的树丛中时不时地传出一两声惊梦的鸟鸣。
　　“阿四，车里油还够吗？我想往前看一下，两边都要看一下。”
　　“放心，我出来的时候把油加得满满的，车后还备了一个小油桶。”这点上阿四是不会让阿次操心的。
　　“好，那我们先往纪王镇的方向开下去，我想看看五公里之内有没有哨卡之类的，等会再折返往南翔镇开过去看一下。”说着阿次坐进了车里，车里的温暖让两人都感觉有股冷气从身体里往外跑，都忍不住有些发颤。
　　松雪街的灯光一直亮着，雅淑在客厅，阿初在实验室，两人静静地做着自己的事，时不时地看一下墙上的时钟，留意着门外的动静，有家人还没有回家。
　　等南翔镇也看过后，阿次的脑子里已经有了大概的行动方案，他让阿四再次折回刚才的三岔路口，此刻已经接近凌晨三点了，离天亮也就两个小时左右，阿次看了看四周，指着前面路边树丛间的一块空地，“阿四，停过去，把车熄火，我们等到天亮，我需要再看一下地形和四周的环境。”
　　“是，”阿四慢慢地将车隐藏进了树丛下，然后熄火，两人坐在车里看着外面银光一片的大地。
　　“杨先生，要不你先睡一会，等会天亮了我叫你。”
　　“没事，我不困，咱们再熬一会吧，要不你睡吧，等会你还得开车。”
　　“我也不困，您冷吗？”熄火后车里的温度也渐渐地低了下来。
　　“还好，阿四，我们说会话吧？打发一下时间，”阿次觉得身上越来越冷，看来刚才大哥应该让他多穿件被子才是，而不是多穿件衣服。
　　“好。”阿四跟了阿次阿初这么久，其实真正坐下来聊天的时候真不多。
　　“阿四，我一直也没问过你，你家里还有亲人吗？”
　　“都不在了。”阿四的语气很平静。
　　“对不起，阿四。”
　　“杨先生，没事，那年我们逃难到了上海，是杜老板救了我们，后来我的父母因病而逝，从此我就跟了杜老板，后来跟了你大哥。”
　　“阿四，你想过你以后想做什么吗？”
　　“我还真没想过，现在就想着能跟着您和荣先生。”阿四很坦诚，“像我们这样的人，很少会去想将来的，原来在青帮的时候成天打打杀杀的，谁都没那个时间去想将来了。”
　　“那如果以后不用打打杀杀了，也不用打仗了，你最想做什么？”阿次忍不住地用手搓了搓自己的手臂，寒气逼人。
　　“杨先生，老实说，我有时会梦到小时候和父母在乡下的日子，那个时候成天无忧无虑的，虽然穷可是日子过得踏实快乐。”阿四一边说一边脱下了外套，递给了阿次，“杨先生，您披上吧，别着凉了。”
　　“不用，阿四，你自己穿上，我没事。”阿次伸手挡住。
　　“杨先生，您别推了，我不冷，您现在不能生病，如果病了后面的事谁来安排？我阿四从小就这么过来的，以前大冬天的照样一件单衣，您赶紧披上吧，否则荣先生又要操心了。”
　　阿次看了看阿四，伸手接过还带着阿四体温的外套披在了身上，真的很温暖，“谢谢你，阿四，有时我真觉得我快离不开你了。”说完阿次轻声笑了，“万一将来你要是离开我了，我还真不适应。”
　　“不会，我不会离开的，除非您和荣先生不要我阿四跟了。”
　　“阿四，这么长时间，我一直没有好好地对你说声谢谢，从茶室开始你就一直在保护我，一路走下来，你在我心中早已经是亲人了，所以阿四我希望你将来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拥有自己的生活。”
　　“杨先生，您总是想着替别人考虑，那您自己呢？您和俞小姐这么苦着自己，值得吗？”阿四并不粗心，听到阿四这么问，阿次倒有些愣住了？是啊，自己的将来想做什么？如果将来真的实现了理想后，自己想做什么？他和晓江会选择什么样的生活？
　　阿次深深地看着阿四，这个问题连大哥都没问过他，反而是阿四问了出来，“为了我们的将来，也包括自己”，可自己何曾想过将来？
　　他爱晓江，所以他说会将自己的未来交给晓江，可是他和晓江有多少未来？阿次沉默了一会，然后慢慢地开口说道：“阿四，似乎很少有人这么问过我，我的将来想做什么？除了杨羽桦，他问过我，他希望我能远离这个国家。或许我的将来只是现在，现在我和很多人做的事都是为了将来做的，但是不是我自己的很难讲，俞小姐和我一样，我们这辈子很可能没有机会像大哥大嫂那样真正地走到一起，心里是苦，可是我们不后悔，起码我们可以看到我们所钟爱的亲人能过上幸福快乐的日子，这就足够了。”
　　“杨先生，您太苦着自己了，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我不知道，我只能时刻提醒自己别放弃！阿四，这些话我连大哥都没有说，可是我有时真的很害怕这份来之不易的亲情太过浓厚了，其实像我们这样的人亲情和温暖是最大的敌人，可是我是那么的渴望和不舍，如果我让大哥知道我心中的这份害怕，他会很伤心。我有时真的很想离开，重新回到那个冷漠疏离的状态，我离大哥的世界越远他就越安全，可是我知道我做不到了，所以阿四，如果将来有一天我无法做到两全的时候，我希望你能一直守在我大哥身边，替我保护他。”有些话当着大哥的面阿次不能说。
　　“杨先生，您这是什么意思？”阿四莫名地紧张起来。
　　“没什么意思，只是假设而已，我们不是在聊天吗？放心，我不会轻言离开的，阿四，你现在也是越来越像我大哥了，动不动就紧张。”
　　“那还不是被您吓得？我看荣先生说的没错，将来您身边的人心脏都不会太好。”
　　“哦？我大哥背后还这么编排我？那你后悔留在我身边了？”
　　“我？听真话？”阿四突然卖起了关子，故意学着阿次的口吻，阿次忍着笑，回道：“嗯，听真话。”
　　“后悔，可来不及了！”阿次一愣，然后笑出了声。
　　霜露越来越深重，可天色也渐渐有了青色的痕迹，眼见着鱼肚白就要在天边出现了，车里的兄弟俩搓了搓手，等待着第一声破晓的啼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