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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旧骨依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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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飞逝,自琅骆读得伏祚遗笔后匆匆里又是一月。
四月的允陵遍地芳草,茂竹琳琳。
连街上的行人也一时活络起来。
琅骆坐在酒楼上,看楼下这条官道。
商铺林立,吆喝不断。
有卷发碧眼黑胡子的外地人,裸着上身露着圆肚的杀猪匠,白发垂髫坐在门槛边说闲话的老者。
琅骆淡淡抿了口茶,将目光移向对桌的二姨太伏芯玉。
她身着一件酡颜地妆花纱蟒裙,鬓边斜插烧蓝珊瑚嵌珠钗。
温婉柔和,明媚动人,虽则年近三五,依旧一副光鲜亮丽模样。
只是今日所谈,难免牵肠挂肚,她眼底已浮现出隐隐痛处。
“半月前已将四弟下葬,就葬在城郊的南槛山上,他旧日好友都有来吊唁送殡,皇帝念他昔日治学有功,特赐了一口柳州花梨木地的棺椁,他生前情稠命苦,然则休官多年,死后还有这么多人惦记,也算他情用对了地方。”她唉声叹气“可你四叔走的终究太年轻了些,不过三十二岁的年纪,正当是卓有功绩的年纪,罢,也怪他福薄,没那条命。”
伏祚与芯玉是同胞姊妹,祖籍怀州桂县,其父乃县衙里一个小小的笔吏。
伏父娶了两房妻妾,伏祚与芯玉是长房赵氏所生,只是后来赵氏染上咳疾,在伏祚十岁那年便去了。
二房孙氏生子三人,长子早夭,膝下唯剩两子。
伏祚幼时勤奋好读,其父将家族希望寄于他身,舍重金打通关系才有幸让他入了当地一家贵族私墪学习。
伏家祖上贫寒,伏父的唯一奢求便是伏祚能考个如他一般的功名,别再重蹈先祖劳苦,只是伏祚从小便与众不同,诗词经赋不仅过目不忘,年纪轻轻就能针砭时弊,标新领异,待其长至十六岁,参加科举,一举夺魁,入了翰林院修撰古今,可他上职不过一年,父亲便就病去,他将芯玉、两个哥哥和二婶接入京都府邸,并为两个哥哥在府衙谋了个闲职。
稳定些时日,哥哥便与二婶另立他院。
可其姊芯玉年过二十还未婚配,正自愁苦,恰逢工部侍郎琅岩学与其姊芯玉于某次宴饮上一见钟情,芯玉便嫁去琅府做了二姨太。
琅骆那年才十岁,只记得母亲因父亲多娶了一房妾室而愁苦不迭,可她却十分喜欢二姨太,她身上那股不聒不噪,平淡温婉的气质深深吸引着她。
也正是因为芯玉,琅骆才会遇见伏祚。
“四叔生前情深意重,待任何人都至诚高节,虽则辞官避世三年,但无人不记得他的好。”
说出这话时,琅骆嘴角苦涩,停灵四十九日,她抱病在家不去探望,而今已下葬半月,她才赴了二姨太的约,在这酒楼角隅空谈些伏祚生前事,实是可笑。
而芯玉见琅骆自嘲,才察觉方时一言恐被琅骆曲解,急忙解释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带病在家,不来......”
“姨娘。”琅骆截道“四叔生前待我比旁人要好,按理无论我病情多重,都应前去探望,只是行舟介怀,无论如何都不准我去,还有,”她顿了顿,有些哽咽“还有便是姨娘替四叔转交的那封遗信。”
芯玉暗自思量,依着琅骆的脾性,只因项行舟阻拦而不去探望,是断断不可能,既她托词瞒着自己,便也不好多问,但见琅骆因提及伏祚遗信而突然低垂的眉眼,慌忙挂怀道:“他说了什么?”
琅骆嘴边牵出一抹晦暗而又柔和的微笑:“一首诗,睹物思人,如何思念死去的亡妻。”
芯玉顿时眼色黯淡下来,凝滞片刻,劝慰道:“或许他的意旨不在其它而是希望他去后你能好过些。”
“是吗?”
她嘴边那抹微笑愈渐愈深,似乎云淡风轻又似乎阴云密布,她望向窗外,夕阳洒下大片余晖,将万般事物的影子投在地面,形单影只。
“当然。”芯玉有些不大肯定。
眼前这孩子在未出嫁前,经常同她一齐去四弟府上做客,琅骆在想什么,她一眼便能看明白。
记得伏祚在大婚那日,琅骆曾躲她屋里哭了三天三夜,害的琅骆的娘亲以为这孩子不要自己却要她了,她最终好言相劝才让琅骆收住眼泪,收住心,装作孰若无事的样子,她告诉她,伏祚已经二十二岁,早就到了娶妻的年纪,况且伏祚的婚事是陛下钦赐,不得违抗,骆儿要学会隐藏自己的心,唯有隐藏才能一直看着他,喜欢他,待到合适的时机同样可以嫁给他。
于是琅骆就等啊等,终于等到了十五岁及笄,却未料让新任大理寺少卿项行舟抢了先,他以重金为聘,御赐为旨,成功将琅骆夺娶为妻。
琅骆不愿嫁给他,即使是婚后,琅骆也会凭借亲眷这层关系同伏祚往来。
只是自琅骆出嫁以后的事,她便知之甚少了,只知琅骆虽则婚近八年,却未诞下一子半女,与行舟感情也极为冷淡。
信笺中将悼念亡妻一事写予琅骆到底意欲何为,她也只能猜测了。
琅骆听她宽慰后沉默无言,毕竟不是伏祚口里的话,几分真几分假,谁又知晓呢?
芯玉打破沉寂,缓缓道:“你还是抽空陪我去南槛山上探望探望,若项少卿不肯,我便去亲自说与他,你虽与伏祚不是血亲,但依着我的干系,琅府上下都有探望的,你若不去也与礼制不合,你说呢?”
琅骆依旧眺望窗外,若说上月病重,可这一月里她病不过是藕断丝连,断无不能起身的困状,而项行舟也并未阻止她去探望,只是她分明对伏祚情深意笃,却最后连一面也不愿见,没人知晓这之间的原委,直道她真是病入膏肓,连行走的力气也无。
“我会同他说的,等选好日子,我便差人来告诉姨娘。”
芯玉点头,又有些关切:“这样也好,只是中间却有不顺畅的,你就来告诉我,我帮你去说。”
琅骆点头应是,芯玉又继续谈道:“半月前光禄寺良沛良大人指名买了你四叔东城和南城的两间院子,说是仰慕你四叔才情愿以重金买下,家里的二婶和两个弟弟商量后也同意卖出,南城的那个宅子自容梁死后便一直空着,现在伏祚去了,东城的院子也空了出来。伏祚膝下无子无女,二婶跟着两个弟弟也不愁住处,早晚是要卖的,我也就没有吝惜,这事跟你说说,以后也莫要走错了路。”
莫要走错了路,那对的路又通向何处?
琅骆眼底有稍刻的死寂,姨娘说的没错,人去楼空,房子终究是要卖的,只是不相信一切皆来的如此决绝,走的这般坦荡罢了。
她平定心思,转而缓缓问道:“那四叔生前的东西可收拾好了?”
“该烧的烧了,该陪葬的也一齐埋下,其余的都在你二叔、三叔府上放着。”
这便好了,也不算灰飞烟灭,至少这世间还有他的遗物。
话至末了,芯玉似念起什么,眉色沉重:“我还有一件关于你和项行舟的事……”
“别说,”琅骆立时制止“我和他没有任何关系,别再提起这个名字。”
芯玉想了想,这件事或许对琅家来说算回事,但对琅骆来说,倒不同了,既然于她而言无关痛痒,不说也罢。
又谈了一盏茶的时间,无非悼念些一去难反的往事,及至薄暮冥冥,便各自散了。
琅骆乘着顶小轿在惶惶月色中回了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