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散尘埃尽》奂歌

3、自述 张青篇（二） 那天，让我

　　那天，让我记忆犹新的，还有另外一件事。
　　学校离我家差不多有七百米的路程，出了永兴巷沿着怀安路向东走到头便是还没有修好的土路，土路之下半米处放眼望去是一片片明黄色的麦田，这条细窄的小道一直通往紧靠黄石镇东边尽头的兴华路，在路口处向北望去，看到一座陈旧的楼房和两边并排的几栋平房，便是我的学校。
　　学校占地面积不大，由于年数久远，漆瓦已经甚是褴褛，即使破落不堪，但在小时候我的眼中，依然高大雄伟。这里地理位置不错，镇子的东边商业聚集，道路顺通，生活娱乐措施应有尽有，有钱人很多，当然，不包括我家。
　　父亲没有遵守他的诺言，留在了家里照顾我那个突如其来非亲非故的弟弟，爷爷和往常一样送我去了学校，我还是一如既往地不善言谈，一天下来，在无数张陌生的面孔之中，只有同桌给我留下了最深的印象，她叫陈雨柔，是个比较容易接触的女孩儿，玲珑精致的鼻子下，有张妙语连珠的巧嘴，聊天的时候，她一直主导话题，我在一旁认真的听着，没有过多的故事去回应她。
　　陈雨柔除了会说话，也很好动，当时我的胎发留的很长，每每下课，她总会从书包里掏出纸剪刀和梳子修剪我额前的刘海梳编我的头发，可能是受家庭的影响原因，小小年纪，手艺倒是不错。
　　下午放学之后，那是我第一次见陈雨柔的母亲，衣着瑰整，底蕴十足，无可置疑的上流人士，果然我的家庭与她比起来，根本不在一个层面。
　　怀着羡慕之情告了别，目送她们母女俩上了车远去之后，爷爷慢条斯理的从不远处一步一踏实的缓缓走来。
　　下午六点钟，天色泛黄，夕阳将万束金针收回，颜色如同人们劳累了一天所留下的鲜血，殷红但不耀眼，看着各型各色的家长们牵着自己孩子的手人来人往，再看走在身前的爷爷，独自一人背着手弓着腰自顾自的清闲漫步，被无视的我，心中不免有些小脾气。
　　阵阵荫蔽微风缭乱了我的头发，随之身上恍然迎来阵阵热潮，额头与发丝之间分泌出滴滴汗珠，烧红的晚霞与远方的树梢紧紧相接，广阔的麦田之中，堆积着数不清的人，人群里，隐隐约约能看到一名女子躺着的一双青紫冰冷的双脚。
　　“哎。”
　　过往的大人们，唉着声叹着气纷纷抓紧自己孩子的手急急忙忙的离开，爷爷是个爱看热闹的人，他背着双手站在土堆之上眯着眼观望，已经完全忘记了我的存在。没过多久，警车呜呜响起，刑警们陆续赶来，天色逐渐暗淡，围观的居民一个接着一个散了开。
　　惊恐未定的眼神，干涸在脸上的长发，半裸着的娇躯，胸口殷出淡片鲜血，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子，永远的沉寂在了黄石镇的这片麦田上，我清楚地记得，那天在土坡之上远远望去，遇难者死去的那张柔滑白嫩的面容，竟是如此目瞠口哆。已经是第四名女性遇难，这个令人发指的杀人魔越发猖獗，过往的行人娓娓而谈，个个忧心忡忡更加提心吊胆。
　　我拉了拉爷爷的衣袖，他从良久沉思之中回过神来，四处环顾已经半黑的天色，最终牵起我的手，行色仓皇的离开了这里，那双满是血管，粗糙褶皱的大手，第一次握得这么紧。
　　时光荏苒，小学时代并没有过多的记忆，最深刻的也莫过于照顾张寂然的衣食寝安，提前半辈子体会了父母养育子女的辛苦，十分厌倦这个年龄不应该承担的这种责任，因为张寂然，我儿时的挚友只交了陈雨柔一人，曾憧憬的童年，被完完全全禁锢在了学校各色老师的面孔与家里从未安停过的摇篮中，直到现在每每闭上双眼，脑海中依然会浮现出张寂然婴儿时满脸通红肿着眼四抓朝天大声哭闹。
　　陈雨柔在学校颇受欢迎，她的朋友很多，而我只能算是众多朋侪之中的一员，她第一次来我家的那天下午，我便出了大糗。
　　周六的下午大概四点钟左右，父亲还在外面用自己的血汗来挣钱，二楼爷爷的收音机声细微的回荡在整个小院，我当然是蹲在客厅中专注的看着闪闪晃晃的电视节目，一旁摇篮里的张寂然正呼呼大睡，和着巨响的鼾声，院子大门咚咚的响起，原来是陈雨柔在和班里一些我叫不上名儿的几个同学在外玩耍之后回家之时路过这里顺道来打招呼。
　　很多次，陈雨柔制造机会希望我和其他同学可以融入一体，我当然也希望，谁不想身边多一个朋友呢，可是因为张寂然的原因，根本没有机会和精力去参与这些家外之事，唯一能陪伴我的，只有姥爷家给送来的那台稀有的锈点斑斑的电视机。
　　“张青这么早就能照顾弟弟了！好厉害。”
　　这是我记忆最深的一句夸赞，当时太阳已经西下，屋子里看不到光线，昏昏暗暗，听到了这句不知是谁道出的话，真的是骄傲不已，感觉在场的同学齐刷刷的都在用一种仰慕的眼神看着正在给张寂然喂奶粉的我。
　　在学校里我几乎没有被任何人关注过，这正是表现的大好时机，当然不能错过，于是我一脸洋洋自得的放开了心思，大胆的将摇篮里的张寂然拥入怀中，那是我第一次抱婴儿，不免心情有些澎湃，微微散发的体香，叼着奶嘴圆溜溜四处观望的大眼睛，随意摆动的双臂，我第一次感受到了张寂然的可爱之处。
　　绝望之前的一丝光辉，没过多久，我便感觉到腰部一股液体缓缓直流，愈来愈湿，伸头瞪眼一看，这小子竟然撒在了我的衣裙上，顿时窘迫的我竟一时无语，满脸通红任由那白色透明的尿液划过裙摆滴滴答答的落在发黄的地板之上，同学们包括陈雨柔在内一哄而笑，当时真恨不得将怀里的张寂然一把丢出，然后再找个洞钻进去。
　　张寂然学会走路，应该是在刚满周岁的时候，那些日子，大雨不断，就算白天也会被乌云所遮笼，父亲便没了活，在家做休整。
　　伴随着阴雨天气，客厅中，父亲第一次松开张寂然，那小子歪歪斜斜没跑几步，便摔了个底朝天，哇哇大哭鼻涕直流，我在一旁捂着嘴狂笑不止，一边看笑话，一边心中暗爽，哼着老曲子的爷爷，看到张寂然鼻孔吹起了泡泡，倒也识趣被逗得乐呵呵，蓦地，窗外电闪雷鸣，欢笑声戛然而止，我和爷爷都被吓得打了个冷颤。
　　小孩儿一般都是先学会说话再学会走路的，可张寂然偏偏不一样，是个怪胎。
　　晚上父亲已经早早休息，我在卧室里奋笔疾书补作业，那小子折磨了大人一整天倒是精神饱满，蹒跚而行走了进来，在我身后抠扭着手中的玩具，正当我心烦意乱想要发火的时候，一声稚嫩的姐姐两字脱口而出，我猛地一惊，忽的扭头上下打量着小不点，只见他留着半截鼻涕，抬着头一脸呆滞的傻傻看着我，顿时，心中的愤怒烟消云散，迎来欣慰而又无奈的笑容，笨小子终于开窍了。
　　我虽然不待见张寂然，不过他有的时候总会点化人的心，可能这就是小孩子的天真无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