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亚琛之旅（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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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琛是一座西部的边境小城，因为从来处于英法德势力的交汇处，因而还有个法语名字，叫埃克斯拉夏佩尔。在历史上它曾一度是加洛林王朝的中心，七百余年间共有三十二位神圣罗马帝国皇帝在此加冕，承载了辉煌的荣光。但自从本世纪初割让给法国后，它的荣光便黯淡了下去，直到拿破仑战争失败，它才又归还普鲁士管理。如今的亚琛长年汇聚着许多来自法国和英国的上层贵族，他们在此地享受怡人的温泉，优美的风景，还有古老的文化名胜。因此虽然炎炎夏日已经悄然溜走，亚琛的街道上却还弥漫着快活热闹的气氛。
奥蒂莉亚好奇地透过马车车窗，和汉娜一起好奇地打量着亚琛的街道，这座小城洋溢着中世纪特有的气息，和她之前待过的地方都不一样。街道上不时可见装饰华丽的马车穿行而过，这让汉娜十分兴奋：“奥黛小姐，看来夫人说的没错，在这里当真能找个如意郎君呢。”
“哼。”奥蒂莉亚撇着嘴，又想起了弃自己而去的罗恩，心情不禁低落起来。
“小姐还惦记着姑爷……啊不对，是罗恩先生？”汉娜小心翼翼地问她，为自己说错了话而紧张。。
“谁惦记他？我非得找个比他出身好家境好人品模样好的男人不可！”奥蒂莉亚转忧为怒，张口就满是火药味。汉娜赶紧缩了缩脖子，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好在这时汉斯在外面招呼了一声：
“小姐，市政厅到了。”
这一声可算挽救尴尬的汉娜，她忙跳下车，恭恭敬敬扶着奥蒂莉亚下了车。奥蒂莉亚在车前略站了站，仰头打量这座已经有五百年历史的市政厅大楼。哥特式的尖顶高高指向蓝天，斑驳的墙体带着岁月蚀刻的痕迹，让人遥想到查理曼大帝无上的功绩和荣耀。奥蒂莉亚无暇多看，便扶着汉娜一起走进了市政厅。
亚琛的地方长官是阿道夫冯阿尼姆-博伊岑堡伯爵，他和奥蒂莉亚是同乡出身，此番又收到了安西隆和俾斯麦夫妇的请托，求他照看奥蒂莉亚，他乐得向顶头上司和与王室渊源颇深的明妮示好，因此对奥蒂莉亚的态度十分殷勤：“俾斯麦小姐可要在亚琛多住段日子，这里风景宜人，民风淳朴，还有温暖的温泉，特别适合贵妇淑女疗养。”
“谢谢您的关怀，”奥蒂莉亚柔顺贤淑，中规中矩地回答说，她偷眼打量着博伊岑堡，对方大约三十来岁，看起来温文尔雅，颇有一番风度。如此年轻就能做到一方长官，想来前途无量，只可惜他已经娶了名门淑女了，“这段时间就劳您费心了。”
“这都是小事一桩。”博伊岑堡观察了一番，觉得这个女孩还算老实安静，一副淑女风范，大约不会惹什么事。于是他笑着邀她过段时间来拜访自己的夫人，还推荐她明日早餐可以尝尝亚琛特有的杏仁饼和杏仁糖。奥蒂莉亚做出一副温柔如水的模样道了谢，然后就拜别了博伊岑堡，住去自己提前租下的民宅去了。
亚琛这里的生活波澜不惊，奥蒂莉亚顺利拜访了博伊岑堡的夫人，他夫人出自名门冯德舒伦堡家族，在亚琛本地颇有影响力，奥蒂莉亚借着她的帮助很快在亚琛的社交圈里站稳了脚跟。亚琛地处边境，柏林那里的风言风语并无一丝一毫传到这里，因此出身不低容貌娇艳正值妙龄的奥蒂莉亚很是受到未婚男子的欢迎。他们如群蜂遇见香花一般，潮水似的涌到她面前，或是不经意地讲出家境前途，或是夸耀地叙述财富庄园。然而奥蒂莉亚一心想要找个方方面面都比罗恩强的，对这些和自己家世相差无几的男人并无太大兴趣。因为她冷冷淡淡地几乎拒绝了每个来献殷勤的男人，反倒赢得了个冷美人的名声，一众狂蜂浪蝶更加为她如痴如狂。汉娜和汉斯帮奥蒂莉亚挑选着，几乎挑花了眼。
“小姐，到底要找个什么样的姑爷啊？”挑选未来的姑爷这种任务对于还没成年的汉娜来说简直太过高难度，即使她比一般的同龄人成熟也觉得难以胜任，“您拒绝的那些少爷里真有几个门当户对的呢，您怎么不考虑和他们先交往一番呢？”
“不找德国人。”奥蒂莉亚愤愤地撇着嘴，她这段时间见到的德国男人，总会让她想起罗恩。他们每说一句话，每做一件事，她都不自觉地在心里和罗恩对比，她总觉得他们都比不上罗恩万分之一，自然也就没了和他们恋爱的心情。她思来想去，索性决定彻底换个思路，亚琛这里英法贵族云集，不如嫁个外国贵族，说出去更加体面，更引人羡慕。
“可是舒伦堡夫人并没有介绍外国大贵族给我们认识啊。”对于奥蒂莉亚的这个决定，汉娜倒不反对，只是觉得可行性不大。
“车到山前必有路，走一步看一步吧。”奥蒂莉亚心下也没什么把握，她想认识的自然是身份高贵的大贵族，但这不好宣之于口，只能慢慢寻觅。
大约是连上帝都觉得奥蒂莉亚近来需要些精神上的慰藉，转过年来，她竟然当真心想事成了。事情还要从她去剧院欣赏歌剧说起。那天她本是百无聊赖，所以才临时买了张歌剧票，准备去欣赏名剧《威廉退尔》。她随随便便地穿了件淡绿色的长裙，挂了串珍珠项链，便出了门。剧院里的观众不算少，但放眼望去以外国人居多。德国本地的观众多数都欣赏过这出激昂的带有反抗色彩的歌剧，反倒是外国人对这段神圣罗马帝国时期的传奇更感兴趣。
奥蒂莉亚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歌剧，兴趣缺缺。等到中场休息时，她长长地打了个哈欠，决定去喝杯咖啡。而在喝咖啡的时候，她无意中听到邻座一家在讨论这出歌剧。
“It is a deep and beautiful opera.”说这话的老人有着花白的头发和严肃的面容，他不苟言笑地抿着嘴，话里有浓重的伦敦腔。他虽然年迈，但一双眼睛里还没有混浊，言谈举止间自有一番高贵的气度。
“这当然是一部极好的歌剧，我以前还从未看过这般有趣的故事呢。”老者旁边的女人看上去比他年轻多了，她格格娇笑着，自然而然地依偎在老者身旁。这显然又是一对老夫少妻的组合。而引起奥蒂莉亚注意的是坐在他们对面的男孩。他看起来和自己差不多大，看起来文质彬彬，低眉顺眼地搅着面前的咖啡，衣服虽不很时髦，但也不差，一看就像是从事某种斯文行业的人。奥蒂莉亚看出这老者夫妇非富即贵，又看到那个男孩温文尔雅，不由得微微心动。她一向是个心动不如行动的实践派，所以便上前和他们攀谈起来。
“所以您二位是来亚琛处理公务吗？”原本奥蒂莉亚的贸然搭讪很让对方不满，但当他们听到奥蒂莉亚极为流利的英文后，他们的态度好转了许多。奥蒂莉亚平生头一次感激明妮当年让她补习英语法语。她很快得知这位老人便是英国的克利夫兰公爵威廉，他身边的是他的第二任妻子伊丽莎白罗素，他们是来亚琛处理公务的。
“半是公事半是旅游，我妻子以前从没来过亚琛。”克利夫兰公爵微笑着拍了拍妻子的手，又指指沉默腼腆的青年，“劳伦斯也没来过亚琛。哦，刚才忘了介绍，这位是我侄子劳伦斯罗素。”
“幸会。”奥蒂莉亚忙向青年致意，她有些疑惑，为什么克利夫兰公爵的侄子会和公爵夫人一个姓氏。克利夫兰公爵像是看出了她的疑惑：
“伊丽莎白的侄子，那不就算是我的侄子了吗？”
“您真是一位爱护孩子的长辈。”奥蒂莉亚笑吟吟地恭维了公爵一句，引得公爵笑了起来。他看起来十分喜欢伶牙俐齿，风趣健谈的奥蒂莉亚，待到看完歌剧散场后还专门派仆人送来了请柬，请她过几日来参加他们家中举办的音乐会。
“成了！”奥蒂莉亚乐颠颠地在屋里转了好几圈，兴奋得厉害，汉娜也为她高兴：
“克利夫兰公爵可是欧洲的大贵族呢，他夫人的侄子想必也是系出名门，小姐，您可要把握机会呀。”
“这还要你说？”奥蒂莉亚一叠声地打发汉斯去裁缝店取她新做的衣服。她得意洋洋地畅想，等自己嫁给了克利夫兰公爵夫人的侄子，看谁还能嘲笑自己！
奥蒂莉亚的做客之旅也十分顺利，克利夫兰公爵夫妇只邀请了她一个德国人，其余宾客都是英国人法国人，可见对她的喜爱。而在听音乐会的过程中，沉默寡言，眼含忧郁的劳伦斯一直坐在自己身边，当自己偶尔侧目，就会发现他始终用柔情似水的眼神注视着自己，那明亮的黑眸里满是欲说还休的情意。奥蒂莉亚不禁怦然心动，但还没等她和青年说些什么，腼腆害羞的青年便已经脚步匆匆地躲到了公爵夫人身边，悄声和她说着什么。而公爵夫人边听边对自己笑得慈祥。她召来自己，拉着手细细询问着自己家的详情，最后露出极为满意的神情，态度也愈发和蔼起来：“真是个好姑娘，看着就招人疼，难怪劳伦斯……”
“嗯？”奥蒂莉亚睫毛一扑闪，忙去捕捉青年的神气，而后者已然红了脸，轻轻摇了摇公爵夫人的手臂：
“姑妈，您这样说会对女孩子的清誉不利的。”
“你呀，就是太小心了，反正以后……”公爵夫人意味深长地笑笑，奥蒂莉亚自以为懂了她的意思，不由得喜上眉梢，看来自己姻缘有望，这着实是可喜可贺。而劳伦斯对她的态度也被她解读为对自己一见钟情，奥蒂莉亚自认为自己还是有这个魅力的。所以当公爵夫人赠给她一张歌剧《马赞尼洛》的入场券，邀请她到时一起去看戏时，她愈发开心欢喜起来。
几番交往后，奥蒂莉亚和克利夫兰公爵家彻底熟稔起来，他们经常一起看戏听剧，甚至有时公爵去处理公务，奥蒂莉亚便陪着公爵夫人和劳伦斯一起购物出游。她和劳伦斯亲近得很快，后者虽然言语不多，但处处表现出对她的另眼相看和情根深种。他细心照顾奥蒂莉亚的一举一动，当她香汗微微时及时递上自己香喷喷的手帕，当她露出些许疲惫的表情时马上找到咖啡馆，扶她进去休息，还有那一封封私下递送来的情书，言辞火热得简直不像是个古板的英国人写出来的。他在信里心肝宝贝地称呼自己，结尾署名也总是写成R先生，颇有些神秘气息。
虽然劳伦斯的情书散发着热情和浪漫，但白天他对待奥蒂莉亚的举止却是有礼有节，绅士极了。奥蒂莉亚对他相当满意，在她看来，这样温柔细心的人做丈夫着实不错，虽然没有当初和罗恩一起时的激情万丈，但总能相敬如宾。她甚至写信给家里说了这件事，认为自己和R先生的订婚指日可待。
“奥黛小姐，”这天午后，克利夫兰公爵在午睡，公爵夫人在给朋友写信，奥蒂莉亚和劳伦斯在花园里散步，不一会儿，劳伦斯便体贴地牵着奥蒂莉亚在胡桃树下的长凳上坐下，理由是怕她累着，“您快坐下歇歇，今天的日头有点大，小心把您晒着。”
“哪里就那样娇贵了呢？”奥蒂莉亚嘴上如此说着，内心却格外享受这种被照顾的感觉。她顺着劳伦斯的意思和他并肩坐在长凳上，开始聊起天来。
“我最大的幸运就是第一次来亚琛便能遇到您这样迷人的小姐，”劳伦斯说这话的时候脸又红了，纯情得好像第一次谈恋爱的少年。奥蒂莉亚看着他红红的面颊，闻着空气中铃兰的甜香，只觉得心中满是快活得意，“通过这段时间的交往，我能否斗胆认定，您的心和我的是一样的呢？”
“遇见您也是我的幸运，毕竟我刚经历了一场失败的感情，”奥蒂莉亚轻描淡写地提了这么一句，以防以后结婚对方会嫌自己没有实话实说，“但是您的热情重新燃起了我的希望，我的心和您当然是一样的。”
“听到您这么说，我就是立时死了也甘心。”劳伦斯明亮的黑眸闪烁着激动的光芒，他试探地握了握奥蒂莉亚的指尖，看她不曾反抗，便用自己的手包住了她的整个小手，最后索性将她拥在了怀中。
“您可别说什么死呀活呀的，多不吉利，”奥蒂莉亚一派柔顺可爱的模样，她在心里暗暗为自己加油鼓劲，“是我该感谢您的热情才对。”
“这真是我平生听到的最美妙的话。”劳伦斯红着脸就低头，在奥蒂莉亚的额上轻轻一吻。看到后者羞涩地低下头，他的嘴角不禁扬起一丝志在必得的笑容，然后又飞快地隐去，换成了深情款款。他再次亲吻过去，这次吻上了奥蒂莉亚的双唇，一连串的吻在少男少女间绽放，如同五月田野上的鲜花，浪漫至极。沉浸在欢喜愉悦中的奥蒂莉亚并没有注意到，就在此时，二楼的一扇窗户悄然推开，本该在书房写信的公爵夫人偷偷探出了头，小心翼翼地朝自己和劳伦斯的方向张望。看到树荫下两个并肩而坐，难解难分的身影，她尚有几分娇媚痕迹的脸上露出了既满意又得意的微笑。随后她关上了窗户，任由一对年轻人沉浸在激情中，彼此都认为自己是这段感情的真正掌控者。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亚琛之旅（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