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亚琛之旅（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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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样？”入夜，深沉的夜幕掩盖了所有的谋算诡计和人心叵测，美妇人慢条斯理地把玩着桌上的镶金青铜像，窗外高大的树木在晚风中摇曳，发出沙拉沙拉的声响，斑驳的阴影投在棋盘格纹的窗帘上，仿佛魔鬼的手爪。过了好半晌，美妇人放下手中的雕像，抬起眼眸望着半张脸隐没在墙角阴影里青年，“那个俾斯麦家的小丫头套牢了？”
“是的，母……姑妈。”黑眸青年恭顺地点头，原本就低垂的头颅垂得更低了，几乎完全要消失在阴影中似的
“那就好，”克利夫兰公爵夫人慢条斯理地靠在花绸面的高背椅上，她看着垂头不语的青年，感觉到对方畏缩了一下，她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你躲什么躲？我是老虎能吃了你？看看你那下作模样，上不得高台盘！我怎么就一时头昏生下你这么个东西，还得费尽心力为你谋划出路，早知今日，当初把你生下来就该一屁股坐死，也给我自己省些事情！”
劳伦斯的头几乎要垂到胸口上了，他沉默着，深知自己若敢反抗个一句半句的，等待自己的将是更加不堪的羞辱。他这名义上的姑妈实际上的母亲可不是什么温柔可人的良善之辈，最是泼辣彪悍不过的。他若是敢反抗个一句半句，只怕她能没头没脑地操起什么东西劈头盖脸地打下去，自己现在能笼络住俾斯麦小姐还得靠这张脸，若被她不管不顾地打坏了，可就惨了。然而他这样的默然到底还是招来了几句叱骂：“我怎么就养下你这么个没种的软蛋子？我都疑惑着你是不是没长男人那玩意儿！你但凡有点血性出去立一番事业事业，我也好在公爵面前为你谋划一二，你可倒好，只知道不求上进跟着我吃闲饭，谁看见你能有个好脸色？全是你自己不尊重不自爱，文不成武不就，才落得这般落魄，还得老娘我亲自帮你拉拢个傻妞回家！”
“我全依仗姑妈了，这次如若真能把俾斯麦小姐娶回家，我和她日后定然好好孝敬您。”劳伦斯回答的声音细若蚊蝇，但却正戳中了公爵夫人的心思。原来这公爵夫人并非公爵的原配，公爵的原配夫人是公爵的表妹，伯顿公爵的掌上明珠，和公爵恩恩爱爱了二十年，足足生了八个孩子，算是伦敦有名的贵妇，若不是她到底福气薄些，一命呜呼，公爵夫人的位子哪轮得到自己来坐？而伊丽莎白罗素不过是个约克郡花匠家的女儿，若不是自小长得妖娆妩媚，只怕就要在乡下终老一生了。正是由于她美貌过人，又善逢迎应对，所以才能一步步混入上流社会。当她结识公爵时，她还在委身银行家库特呢。幸好最终自己攀上了公爵的高枝，成功麻雀变凤凰，然而这个自己年轻时风流留下的私生子到底成了个不甚美观的污点。一开始她自己都恨不得对他除之后快，所以始终把他扔在乡下，但她和公爵始终没生下子嗣，这就让她心头不安起来。公爵现在年岁已老，虽说还算健朗，但到底时日无多，他和前妻生养的几个儿女自然不会奉养自己这个出身低微的继母，公爵对自己也不算情意深重，恐怕不会留给自己多少余财。那到时候自己能指着的就只有这个私生子了，因此公爵夫人立意要给这个私生子谋个出身好嫁妆厚的妻子，以后正可指望他们供养自己。但在英国本土，劳伦斯一介私生子，还没有过人的才华能力，想找个好妻子谈何容易。因而她便把主意打到了国外，这次撒娇撒痴地求着公爵带他们来到亚琛，正为了找一个不谙世事的外国贵族小姐。俾斯麦小姐正是她选中的猎物。
“我刚才急了些，对你的口气便不大好，这到底是为了你考虑。倘若你自己能争气些，我也能省些心。我只有你一个孩子，以后不指望你指望谁？你要好好笼络住俾斯麦小姐，若有一日公爵去了，咱们可就都指望她的嫁妆了。”想到日后，克利夫兰公爵夫人忙柔了语气，把劳伦斯唤到面前百般抚慰。劳伦斯低眉顺眼地答应着，掩饰着眼里的冷漠不屑。
“你这几日摸清了那位小姐的底细没？”安抚了儿子后，公爵夫人忙关心起奥蒂莉亚的身世嫁妆来，“她到底能有多少嫁妆？”
“她嘴紧得很，但她名字里带‘冯’，这必是大贵族无疑。听她说她家在波美拉尼亚颇有产业，家里有只有长兄幼妹，想来嫁妆不会少。”劳伦斯也苦恼于奥蒂莉亚口风甚紧，但这样也是大户人家的尊贵，更坐实了出身不凡。他不由得想起自己上学时候看的通俗故事，故事里出身寒微的主人公一路打拼时总会遇到富家小姐倾心相助，想必奥蒂莉亚就是类似这样的人了。他畅想着自己婚后尽情挥霍的日子，不禁想入非非。
“你自己小心点，务必讨她欢心，日后娶进门再翻脸不迟。”公爵夫人又嘱咐了劳伦斯许多话，这才放他离去，而自己则收拾心情，去伺候公爵就寝。
奥蒂莉亚还不知道劳伦斯和公爵夫人的底细，她正兴奋于自己初战胜利，一举拿下了克利夫兰公爵的侄子。这可是身份高贵的公爵，日后说出去也是值得夸耀的。她洋洋得意地给家里写信，还不忘在信里夹杂几个英语单词，以显示自己的得意之情。正当她写好这封信时，汉娜又给她送来了劳伦斯的便笺。
“他邀请我去和公爵夫妇共进晚餐呢。”奥蒂莉亚炫耀地挑挑眉毛，开心地示意汉娜开箱子找新衣服。她快快乐乐地选出一件刚做好的粉蓝色长裙，又挑拣出搭配的首饰。现在不少人都知道她和劳伦斯出双入对，纷纷羡慕她能得到公爵侄子的青眼。奥蒂莉亚也为此沾沾自喜，自觉终于可以压倒罗恩一头。
和克利夫兰公爵共进晚餐的人不少，但奥蒂莉亚依然独领风骚。她年轻貌美，一颦一笑都妩媚动人，引得不少男人殷勤奉承。奥蒂莉亚一一婉转地和他们周旋，最后好容易脱开身来到劳伦斯面前：“你这几天怎么不去找我玩？”
“这几天姑父公务上有些麻烦，我在帮着处理。”在奥蒂莉亚面前，劳伦斯还是把自己包装成一心上进的好青年的。他随便找了个借口，然后便牵起奥蒂莉亚的手轻轻一吻。
“很麻烦吗？要不说出来我听听，没准还能帮你出出主意呢。”奥蒂莉亚格格笑着，抽回了手。而劳伦斯丝毫不敢暴露自己和公爵的业务毫无干系，也对此一窍不通的事实，他只是轻笑着：
“不是什么大问题，已经解决了。”
“那就好。”奥蒂莉亚摇晃着手里精巧的扇子，和劳伦斯一起走到外面的花园里。夜色融融，颗颗星斗如同碎钻一样镶嵌在墨蓝的天幕上，
“奥黛，”劳伦斯牵着奥蒂莉亚隐没到了树荫深处，他环着奥蒂莉亚的腰肢，细声细气地说，“我这些天一直在想，我们之间的关系是不是该更进一步？”
“这是什么意思？”奥蒂莉亚一愣，心里涌起的不是喜悦，而是惶恐。她想起自己和罗恩同居的甜蜜岁月，又想起了罗恩对她的无情抛弃。她生怕劳伦斯指的意思是这个，连忙不动声色地退了几步，和劳伦斯保持了些距离。
“我是说，我们可以考虑结婚，”劳伦斯并未察觉到奥蒂莉亚的异样，他按照自己事先编排好的剧本说了下去，“我是认真的，奥黛。”
“哦，劳伦斯！”事情进展得如此顺利，奥蒂莉亚不由得小声欢呼了一句，也放松下了警惕，“这真是我最高兴听到的一句话。”
“那么奥黛你是答应喽？”
“我当然没有异议。”
“那就好，我听到你这么说真是太开心了，”劳伦斯笑眯眯地说着，眼里却不见兴奋之色，只有算计得手的精明，“只不过我们都还没禀明父母，结婚之事暂时还算是我们的私下约定，这样好吗？”
“我理解的，只是不要让我等太久哦。”奥蒂莉亚俏皮地朝劳伦斯眨眨眼睛，可爱娇俏的模样撩人极了。劳伦斯看着她艳丽的面庞，情不自禁地搂过她的纤腰，想要亲吻她。
“会被看到的。”奥蒂莉亚看到楼窗口似乎有人影一闪而过，她连忙娇羞地推开了劳伦斯，提着裙摆跑回了门洞内。劳伦斯紧随其后，他们一前一后跑到了最黑暗的楼梯脚，这里一向没有人经过。劳伦斯捉住了奥蒂莉亚的小手……
奥蒂莉亚连忙推开他的手，红着脸躲开了他的怀抱：“这可不行，总要等结婚以后。”
“我一时失态了，”劳伦斯自然不会因小失大，他忙做出一副彬彬有礼的模样，对奥蒂莉亚鞠了个躬，“抱歉，奥黛。这自然是要等到结婚后的。”
奥蒂莉亚嫣然一笑，便走上了楼梯，劳伦斯紧随其后，虽然他失落于没能更进一步，但却更笃定奥蒂莉亚便是大贵族出身，这般自重自爱，必然身世不凡，他对奥蒂莉亚更加殷勤起来。奥蒂莉亚也沉浸于劳伦斯的奉承和柔情中，她写信给伯恩哈德，信誓旦旦地告诉他自己马上就要结婚了。
然而奥蒂莉亚美好的梦境在一夕之间宣告破碎。那时候她还在疑惑，为什么劳伦斯久未上门拜访或是送信前来。而当她派汉斯去克利夫兰公爵租住的寓所打探时，却发现那里早已人去楼空，公爵一家都不见了踪影。
“我听他们留下的下人说，公爵一家在亚琛的公务已经处理完了，现在当然要返回英国。罗素少爷自然也要跟着回去。”汉斯的禀报让奥蒂莉亚眼前一黑，她的手指痉挛地扣住了椅子的扶手，努力保持声线平稳：
“那他们走时没给我留下些话吗？”
汉斯为难地瞟着奥蒂莉亚，又去看妹妹汉娜的眼色，最后没奈何还是吞吞吐吐地说了出来：“小姐，什么话都没有，那些下人都说罗素少爷并没有什么婚约在身。”
“该死的！”奥蒂莉亚咬着牙根，自然知道自己被耍了，她黑着脸一言不发地起身冲回了卧室，去生她的闷气。汉娜赶紧把呆头呆脑的哥哥推出了门，免得他再说出什么惹奥蒂莉亚生气。她本人有条不紊地烧水，准备待会服侍奥蒂莉亚洗脸。
劳伦斯不告而别这件事奥蒂莉亚百思不得其解，她固然知道两人之间多是逢场作戏，没多少真情，但无数婚姻也不过就是逢场作戏，也完全不是他离开的理由。看他之前的模样，对自己也颇为迷恋，怎么能如此绝情地抽身离去呢？难道是说自己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好吗？或许真的是自己不好，他们才会一一离自己而去，罗恩是这样，这个劳伦斯也是……奥蒂莉亚想到这里，哭得肩膀都跟着一耸一耸的。
而在此时，旅店的一间客房里，穿着华丽的公爵夫人正恨铁不成钢地对劳伦斯破口大骂：“你这是要干什么？你还要给那个什么俾斯麦写信？我不是跟你说了，我已经打听到她的底细了吗？什么大贵族，我呸！我还以为名字里有‘冯’的都是大贵族呢，想不到也有这样滥竽充数的穷酸破落户！”
“姑妈，”劳伦斯的嘴唇嗫嚅了几下，才终于鼓起勇气开了口，“但好歹奥黛也算是个普通的贵族，我听说，这容克就和咱们那里的勋爵差不多，也不算差了。”
“你还有脸为她分辨！你和她处了这么久都没摸清她的底细，浪费了这么多时间，老娘我没找你算账就算不错了，你还敢在这里给我放屁！”公爵夫人气得柳眉倒竖，操起把镶着宝石的梳子就朝劳伦斯狠狠打了几下，“破落小贵族有什么用？出得起多少嫁妆？你要是个有本事的不要靠人家嫁妆就能立起来，我会不让你和她交往？你现在倒来埋怨老娘！行啊，我不拦你，你给她写信啊，我可告诉你，你要是找了她，就靠她那点嫁妆过活吧，一个大子儿也别指望从老娘我的口袋里掏出来，公爵这边的人脉你也别指望！”
劳伦斯的垂着眼，眸光明明灭灭，最后他闭上眼，深深叹了口气，恢复了低眉顺眼的一贯状态：“我明白姑妈的良苦用心，我不会再联系她了。回到伦敦，还要仰仗您为我寻一门好亲事。”
“我的孩子，你这样想就对了，你才是我日后的依仗，我也是怕你一时走了弯路，让我看看可打疼了？”见劳伦斯恭顺下来，公爵夫人暗暗得意的同时，赶忙做出一副慈爱的表情，安抚着劳伦斯。而青年长长的叹息过后，仿佛放弃了什么似的，开始像以往那样对公爵夫人奉承起来。他失去了什么，却也不想着要找回来了。
奥蒂莉亚自然不知道这段插曲的存在，她给劳伦斯写过信，却没收到回音。她弄不明白他离去的理由，自觉并不是自己的错，但受伤的挫败感挥之不去。那些曾经羡慕她和劳伦斯出双入对的人先是旁敲侧击地打听劳伦斯的去向，然后又问起他们是否订过婚，奥蒂莉亚只能苦笑着应对。虽然有博伊岑堡的夫人这样的好人安抚她，但她依然失落不已，恨不得马上找到新的恋情来平息这一切纷纷扰扰，也让自己忘却受到的伤害。空虚之下，她开始频繁出入舞会，纵情歌舞。
这天，奥蒂莉亚又按惯例去舞会消磨漫漫长夜。虽有一些人用异样的眼神扫视过她，但她依然是舞会中最受欢迎的明珠。她跳完一曲，正香汗微微地端着酒杯休息，下一刻，她的另一只手就被人捧了起来：“美丽的小姐，不知您是否愿意抬一抬高贵的玉足，和我跳上一曲华尔兹，我将不胜荣幸，感激涕零。”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亚琛之旅（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