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死生之间（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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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看到威廉在场，奥蒂莉亚也只能欠身行礼。她甫一弯腰，就感到其他贵妇的目光集中在了自己身上。她用眼角余光看到约瑟芬和勃兰登堡伯爵夫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恐怕是在议论自己的身份。
“很长一段时间没在柏林见到你，听说你去了亚琛？”威廉下意识地打量了奥蒂莉亚几眼，注意到脂粉遮掩下她似有些憔悴的痕迹，但他又觉得是自己在胡思乱想，正眼看去这女孩分明艳丽动人，哪有什么颓唐之色？
“是的，殿下。”奥蒂莉亚端出一派淑女风范，矜持地朝威廉点点头。
“路途如此遥远，真是辛苦你了，”威廉想了想，认为奥蒂莉亚刚才的憔悴之色是因为旅途劳顿，“怎么不多休息休息再来柏林？社交季年年都有，又不急在一时。”
这可真是饱汉不知饿汉饥，奥蒂莉亚在心里这样想着，但脸上还要笑意盈盈：“是我自己在家里待着无聊，所以才想出来呢。”
“那倒是，像你这样的年轻姑娘自然喜欢热闹的社交生活。等你到了我们这个岁数，恐怕就要对清净日子感兴趣了。”威廉点点头，然后看向了身边的奥古斯塔，后者也在好奇地打量着奥蒂莉亚。她已经完全忘掉了小时候和奥蒂莉亚的一面之缘，只以为这是哪家的美貌小姐。她那颗本就敏感多疑，此时因怀孕而更加脆弱的心灵里立刻升起了警钟。奥古斯塔在嫁给威廉前，曾对这位英武的丈夫有着诸多少女般的美丽憧憬。然而当她的婚姻生活开始不过一个星期，这些美好愿望就全都破灭了。自己的这位丈夫实在是个无趣木讷的平凡之人，远不是自己想象中能够斩杀恶龙拯救公主的俊俏骑士。但好在他对婚姻和家庭还算是忠诚，即使钟爱着伊莉莎郡主，也不曾和她发生过丝毫越轨的关系。正因如此，奥古斯塔和丈夫虽然关系平平，可对他看管得却是有几分严厉的。现在看到丈夫和一位年轻貌美的女子熟稔地搭讪闲聊，她的心里早就泛起了一丝酸气，还夹杂着些许怨念：我在辛辛苦苦为你怀孕，你竟然当着我的面向其他人献殷勤。只是丈夫的殷勤到底不算逾矩，因此她只好低眉顺眼地默然忍受。直到威廉冒出这么一句：
“不过注重社交生活也是有好处的，总可以把自己打扮得赏心悦目，这一点我的王妃可就比不上你。”
这句话让奥古斯塔的脸色苍白难看起来，她心里一片酸苦：难道是自己不乐意打扮得艳丽入时吗？自己分明也用心梳妆过，但每次都会被王储妃夺去风头。大家纷纷围着王储妃，称赞她端庄秀丽，衣着得体，而到了自己这里，却会念叨一大篇国王崇尚节俭，不当过度打扮，追求奢侈生活的老生常谈。经过几次这样的事件，自己只能不甘心地被迫寒素下来，除了各种盛会会按礼节盛装，其余场合下只能穿着低调，减少存在感。而自己的丈夫在经济上又不算个大方的人，却还嫌弃自己不够时髦。奥古斯塔悲哀地想到，就连丈夫的三个妹妹也是喜欢伊丽莎白超过自己，她们丝毫不认为自己兄长对她的态度有什么问题。
其实，自己早就该明了这一点的。奥古斯塔不禁回忆起自己刚和威廉成婚的时候，那时自己还怀着美好的幻想，希望丈夫是个温存体贴的人，但很快自己就失望了，威廉是自己见过的最无趣，最不亲切的人，他也丝毫没有表现出丈夫应有的自觉。当时的自己为此来到国王面前哭诉，希望他能对自己的儿子施加些影响力，好让他对自己能多一份体贴。然而国王只是用怜悯的目光看着自己，嘴角带着诡秘的微笑。他唤自己上前来，让自己跪在他的脚边，然后轻轻拍着自己的脸颊：“亲爱的孩子，如果你想找一个在美德上堪称楷模的丈夫，你就不该嫁入霍亨索伦家。”
回忆到这里时，奥古斯塔本能的打了个寒战，好像国王那只衰老如枯枝的手又碰到了自己的脸似的。她抬起眼眸凝视奥蒂莉亚神采飞扬的青春的面孔，心底莫名咆哮着一只嫉妒的猛兽。她被埋葬在了霍亨索伦家的黑暗里，因而本能地嫉妒那些站在阳光里的人。就像伊丽莎白可以沐浴着光辉高高在上，人人都在奉承这位未来的王后，而自己只能死死抓住自己的出身，标榜自己有罗曼诺夫和霍亨索伦双重的血统①，连每次签名时都要写下“萨克森-魏玛-爱森纳赫公主”的头衔。然而魏玛毕竟不是巴伐利亚这样的大国，自己的出身在伊丽莎白面前不堪一击。不过，奥古斯塔心里冒出个阴暗的念头：伊丽莎白是大国公主，固然可以鄙薄自己的出身，但眼前这个女孩却是无论如何都比不上自己的。于是她微微笑着开了口：“这位小姐的确是赏心悦目，只是我还不知您的姓名，您的父亲官居何职。您不妨做个自我介绍，又或者您是这几位夫人中的谁的朋友？”
包厢里的其他几位贵妇纷纷摇头，表示自己并不认识奥蒂莉亚。倒是威廉有些不悦地看了妻子一眼：“你怎么不认识她了？她小时候还来宫里做过客呢。她是明妮的女儿。”
“请恕我孤陋寡闻，我实在不知道明妮是何方人士。”奥古斯塔依然低眉顺眼地笑着，笑容中却又掩饰不住的恶意。
“嗐，你怎么连明妮都忘了是谁？是威廉明妮冯俾斯麦啊。”威廉奇怪地皱起眉头，自己的妻子虽然和自己不合，但却不蠢笨，怎么会忘了明妮这号人物的存在呢？
“啊，看我这记性，我竟然忘了，不仅如此，我连她丈夫的官职都忘了呢。”
“家父并没有官职在身，只是一名小小的容克而已。”话都说到这份上，奥蒂莉亚要是还看不出来奥古斯塔是想让自己出丑，那她也就太迟钝了些。于是她铁青着脸，咬着后槽牙迸出一句。这立刻引起了其他贵妇们的议论，她们显然不满包厢里竟然混进了自己这样一个出身比她们低微许多的女子，她们用审视的目光凌迟着自己，厌恶得好像看到了落在精美餐盘里的苍蝇。奥蒂莉亚面无表情地把手里的扇子收拢起来，紧紧握着，就好像握着一把防身的匕首。
“原来是这样啊，”奥古斯塔慢吞吞地拖着长腔，意有所指地看着奥蒂莉亚，“那你不该在这间包厢里的。”
“咦，”就在此时，一直在打量奥蒂莉亚的约瑟芬突然狐疑地蹙起了眉，好像想起了什么。随即她不敢置信地先是看看威廉，然后又看看奥蒂莉亚，露出了牙疼般的表情，“你就是那个奥蒂莉亚冯俾斯麦吗？”
“是的，殿下。”奥蒂莉亚微微欠身的同时心底一沉，她唯恐约瑟芬想起了那该死的流言，但看来后者的确是想起了这个。因为她意味深长地笑了：
“原来是你呀，那难怪你可以坐在这里，这样我们就都懂了。”
这下完了！奥蒂莉亚的心彻底沉了下去，她不敢多在这里停留，只能尴尬地朝约瑟芬笑笑，随后便和威廉告退。偏偏后者还没有反应过来，甚至继续挽留自己：“这么急着走做什么？再听一曲再走不迟。”
“殿下，恕我刚想起来家里还有些急事，就先告退了。”奥蒂莉亚在心里哀嚎着：完蛋了，这下这些八婆更要以为自己是威廉的情妇了！要不是在公众场合，真想把威廉这个总是给自己惹麻烦的家伙套上麻袋狠揍一顿！奥蒂莉亚匆匆行了个礼，便急忙离去，她一心希望这只是个小范围内引起的骚动，却全然忘了流言是长了脚的。
“现在柏林城里都传遍了呢，说那位俾斯麦小姐是亲王殿下的情妇。那天音乐会上，俾斯麦小姐那不合规矩的包厢就是亲王安排的，为的是能和自己情妇神不知鬼不觉地见面，”窗外飘下了柏林的第一场雪，伊丽莎白拢了拢身上厚厚的毛皮披肩，将葱白的十指交叠着贴在小巧的手炉上取暖，同时听着侍女向她讲述如今柏林最新的八卦，“只可惜偏偏被人认了出来，现在那位俾斯麦小姐躲在宅邸里，根本面都不敢在公共场合露呢。”
“这个自然，虽说我们霍亨索伦家里有情妇的男人不少，但还没有人贸贸然去和一个未婚少女闹出什么罗曼蒂克的绯闻，”伊丽莎白的嘴角露出一丝志得意满的微笑，“这样一来，恐怕亲王殿下都要被诟病了。”
“谁说不是呢？不知多少人嘲笑他和一个未婚的容克之女纠缠不清呢。”
“那他们又是怎么说我的那位好妯娌的？”伊丽莎白自然不会忘记自己一贯看不上眼的奥古斯塔，身边的侍女显然也熟知她的脾气，语气十分幸灾乐祸。
“当然是要被人笑死了。大家都说她管不住丈夫也就算了，竟然沦落到去和情妇当众吃醋，这个样子也敢整天标榜自己出身高贵，着实让人笑掉大牙。”
伊丽莎白的笑意更加浓郁，这件事的走向完全符合她的预想。此事之后，想必王储不会再坚持让奥蒂莉亚留在宫廷的社交圈里，威廉的名誉轻微受损，奥古斯塔被人嘲弄，这每一条都合乎她的设计。所以当侍女来报，说王储殿下来了时，伊丽莎白并没有惊慌，她袅袅婷婷地起身，迎着王储走了上前。
王储的脸色自然难看到了极点，他本答应了明妮要好好照顾她的女儿，谁想到一转眼奥蒂莉亚和威廉的绯闻就满天乱飞，还说的有鼻子有眼。要不是自己找来威廉再三询问，后者也在自己面前指天画地地表示和奥蒂莉亚之间绝无半点不清白，自己说不得也要深信不疑呢。然而现在事情闹成这样，王储都不知该如何收拾，心情当然非常不美妙。伊丽莎白注意到了他阴沉的神情，但她故作不知，只笑吟吟地将手炉塞到他手中：“你先暖和暖和，这一路走过来，手都凉了许多。”
看到娇妻关心的神态，王储心里的郁气顿时消散了不少。他和伊丽莎白之间颇有几分真情，两人又都热爱艺术，有不少共同的兴趣爱好，可算是王室中少有的模范夫妻。除了极少和伊丽莎白谈关于明妮的话题，两个人之间算得上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所以王储并没有掩饰自己的恼怒：“还是你关心我，对我知冷知热，其他人就知道给我找麻烦。”
“这是碰上什么麻烦事了？”
“你还没听说？哦对，你是不喜欢社交的。我前些日子答应明妮要照应一下她女儿，帮她寻一个好夫婿。现在人选还没个谱，流言就飞得到处都是，真是气死我了！”王储气愤愤地拖过椅子坐下，伊丽莎白柔顺地贴着他也坐了下来，拉过他的手握着。
“究竟是怎么了？我还什么都不知道呢。”
“……就是这样，现在到处都传着说她是威廉的情妇，要不是知道威廉的品行，我简直都要信了呢。”王储说到这里时犹在愤愤不平，伊丽莎白在心底暗暗撇撇嘴：品行？霍亨索伦家的人最不可信的就是品行。
“这算什么呢？不过一件小事，怎么就闹得满城风雨？”不过表面上，伊丽莎白还是个跟着丈夫一起着急的妻子，“这下我们可怎么和俾斯麦夫人交代？”
“可不是吗？你有什么办法能平息流言？我实在不知要拿这些家长里短怎么办。”
“我也没什么好办法，要我出主意，就只能是让俾斯麦小姐先离开柏林这个风暴中心，过不了多久有了新的新闻，就不会再有人议论这件事了。”伊丽莎白装模作样地思索了一阵，轻轻松松就将奥蒂莉亚赶出了柏林的社交圈。
“那就照你说的这么办吧，我这就给明妮写信去。”王储点点头便迈步往书房走去，伊丽莎白露出了心满意足的笑容，但她还不忘叮嘱王储：
“你可要说的婉转些，俾斯麦小姐毕竟还没有嫁人，要给她留些脸面呢。”
“这个奥黛，跟明妮真是一点不像，实在让人操心。”王储烦躁地挥挥手，心里对给自己找了麻烦的奥蒂莉亚也有了丝腻味，伊丽莎白看着他的背影，心情舒畅地再次靠在了扶手椅上，继续隔着窗子欣赏起外面的雪景。
而在俾斯麦家位于柏林的宅邸里，正是一片兵荒马乱的情景。奥蒂莉亚黑着脸指挥人收拾着东西，奶娘抹着眼泪还在劝说着她：“我的好小姐，您怎么这么命苦？那些人都是些黑了心的下流种子，怎么好意思编排一个未出阁的小姐？好小姐，您先别急着回去，我们再留两天，或许这件事就过去了呢。”
“我一天不走，这件事一天就完不了！”倘若事到如今还看不出来自己被伊丽莎白算计了，那奥蒂莉亚这么多年的书就算是白念了。她自己也是一肚子怨气，在她看来，伊丽莎白会对自己出手，完全是因为明妮给她招来了无妄之灾。如果继续留在柏林，伊丽莎白必然不会善罢甘休，如果自己主动退避。她也就没有对付自己的理由了，“马上收拾东西，我们这就走！”
“小姐，小姐，您还没有找个好丈夫呢，怎么能就这么走了？”
“再在柏林留下去我只怕被毁掉的就不只是名声了。”奥蒂莉亚说到这里时，自己也打了个寒战。她自小和王室交往密切，对这些王室中人并没有太多畏惧，但现在她终于体会到了王权那令人恐惧的一面。它如同巨轮一般，肆意碾过弱小，人们毫无反抗之力，只能在巨轮下辗转哀嚎。然而奥蒂莉□□不自禁地想到，此刻握着权力的人是伊丽莎白，所以自己不得不表现出臣服和顺从，而倘若是自己手握权力，自己将不再被动，那些对着自己指指点点的人将匍匐在自己脚下，生怕被自己的一根手指碾压而过。或许正是这样的恐惧才能在废墟中催生出泱泱帝国，建立起如埃及金字塔般千万年不朽的权力象征。
想到这里，奥蒂莉亚不再理会奶娘的抽噎，啪的一声合上了皮箱。她发誓，当自己再次回到柏林时，一定不会如现在这般狼狈仓皇。她不在乎被说成是威廉的情妇，在西尔斯的故事里，情妇往往是权力的符号，她在乎的是自己根本有名无实。倘若真的找不到合适的结婚人选，真的做威廉的情妇倒也不是个坏选择。奥蒂莉亚这样想着，踏上了马车，随即她又自嘲地笑笑，算了，到底自己还没有走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何必做这种打算。她长出了一口气，重重靠在车厢的板壁上，任由车轮滚滚，驶出了柏林。
①双重血统：奥古斯塔的父亲魏玛大公的母亲是腓特烈大帝的侄女，母亲是沙皇保罗一世的女儿，所以也算有霍亨索伦的血统。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死生之间（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