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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死生之间(一) ...

  •   度过了炎炎夏季,秋日的田野开始弥漫起破败的气息,阴湿的感觉自拖在田里的枯黑的庄稼藤子上飘荡而来,一直飘散满了整个田间地头。连那些在田埂上啃食草根的牲口都不能给这一切添上些生气,它们瞪着呆滞的眼睛,漫无目的地寻找着吃食。这阴沉的气氛像是某种烈性传染病一样,顺着庄园小路径直传进了库宁堡的大宅里,让整座宅院都染上了湿冷森然的,如死神般的可怖。
      夏日里葱翠的花园萧条了下去,紫丁香的林子里白色紫色的花朵早已零落成泥,只剩下忧郁垂下的可怜枝条。片片衰草枯萎在地,萎靡不振地在冷风中勉强抖一抖身子。夹径的菩提树在夕阳下瑟瑟抖动着枝叶,径自往露台上投下清冷的影子,丝毫不顾屋中的病人看到它后会不会引起忧伤的遐思。
      明妮病了有一段时间了,起先只是些许风寒,她自恃平日身强体健,不曾好好休养,只是吃了些药便又投入了对庄园的经营管理中。她从小在宫廷中学会的都是谋算人心的计策,对这些经济生活并不很得心应手,管理起来非得花上十二万分的精力才行。特别是这几年,庄园的经营每况愈下,为了维持生计明妮不得不在上面耗费更多的心力。或许就是因为用心太过失于调养,她这一次生病竟然迟迟不见好转,刚开始还能勉强支撑着每日理账计算,后来便逐渐病势沉重起来。此时费迪南德年事已高,既没有没有精力,也没有头脑管理庄园,而奥蒂莉亚远在亚琛,玛尔维妮在柏林上一所女子学校,伯恩哈德又在隶属斯德丁的瑙加德工作,家中一时竟无人能担起管理之责。明妮不得不强撑病体打理家事,却又正赶上夏末秋初事务繁杂之时,她一个病人经过此番劳心劳力,立即病得起不来床了。好在此时奥蒂莉亚刚好回到了库宁堡,大家都欢欣于终于来了帮手,但当布兰肯堡半遮半掩地向明妮转述了博伊岑堡口中奥蒂莉亚在亚琛的所作所为,又呈上了博伊岑堡的信件后,明妮立刻被这个离经叛道的女儿气了个半死,险些一口气都没上来。要不是奶娘薇罗妮卡在旁边一直劝慰着,只怕她能拼着一点力气爬起来,找根棍子活活把奥蒂莉亚打死。
      “我是让她去找个如意郎君,不是让她去败坏名声的!你看看人家在信里怎么说她!‘和男人纠缠不清,行为放荡,举止轻浮,毫无自尊自重之心,一味地和人调情,甚至沾染了赌博的恶习’!我怎么就生了这么一个孽障?!”明妮捏着信纸,气得直揉胸口,奶娘忙给她垫高了枕头,又给她倒来了水,轻声劝慰着:
      “夫人您不要自苦,俗话说人言不可尽信,小姐虽然平时做事大大咧咧了些,却是个好孩子,您怎么能因为旁人的一纸空文就全然不给小姐辩解的机会呢?这其中或许有什么误会也说不定。”
      “有误会又能怎样?她的名声都要臭了,就算她真是清白无瑕,你信我信没用,总要旁人信了她才能嫁出去,不然要留在家里做一辈子老姑娘吗?”明妮一时没喘匀气,顿时咳得惊天动地,奶娘忙又捶着她的背:
      “夫人您且息怒,家里还要指望您呢。”
      “指望我指望我,都指望着我,我又指望谁呢?”明妮说到这里,触动了伤心之处,不由得滚下泪来。她本想着能有个天命之子继承门肯家的聪明才智,在仕途上平步青云,现在不仅没达到这个念想,自己反倒成了俾斯麦家的牺牲品,活生生被拖累了一辈子,现在简直要连命都送给俾斯麦家了。她想到此处,愈发哭得不能自已。奶娘足足劝了有一刻钟,她才平静下来。看她情绪稳定了,奶娘这才又说起了奥蒂莉亚的前途:
      “夫人您也不要太着急,姻缘一事自古都是天定的。小姐此刻这样波折,或许以后就苦尽甘来了呢?当年那个算命的吉普赛人不也说小姐婚姻有些坎坷吗?退一万步说,即使小姐真嫁不出去,现如今的世道,老姑娘也不算少见,大家也不很嘲笑她们。”
      “当个老姑娘固然可以,但是只有有钱的老姑娘才不被嘲笑!你看看现如今的家境,难道还能纵着她当一辈子的老姑娘?”明妮气得在床边狠狠拍了一下,险些折了手指甲,“她就不要想什么一辈子不嫁人了!再不趁着此时青春年少嫁出去,她以后难道要看着伯尼夫妇的脸色过活吗?”
      “伯尼少爷并不是个斤斤计较的人。”
      “伯尼当然不是,可谁能保证他未来的妻子不是?到时候被扫地出门难道就体面了?”明妮捂着胸口一个劲地咳嗽,简直要咳出血了似的,“我总得把她嫁出去,罗妮,你给我拿纸笔来,我给王储殿下写封信。”
      “夫人,医生让您静养,不能碰纸笔书本。”
      “让你拿你就去拿,不趁着现在王室还对当初的流言有愧要点利息,难道要等到他们忘了这件事翻脸不认账的时候吗?我们现在正要趁此机会让这个逆女快点回到社交界,好好寻一个夫婿,体体面面嫁出去。”明妮披上衣服,挣扎着下了床,扑到书桌前,握着笔杆,略一思索,便把脑中过了好几遍的腹稿写了出来。
      “……我最敬爱之殿下,我此时昏昏然执笔,脑中如雷鸣般轰轰作响,眼前却闪过无数当年的画面,一时间竟满眼泪花,不知笔已滚落在地。忆当年,丁香初绽,绿树如荫,殿下与我在草地上嬉戏,恰有人送来一束玫瑰,说是花房里提前开放的玫瑰,特送来与殿下赏玩。殿下取下一枝,戏送至我手中,言称日后以玫瑰为凭,必要娶我,惹得王后等人笑语纷纷。此时忆起,笑语宛在,物是人非。我已为人妇,殿下亦为人夫,只我深知殿下每年定要取一枝最早开放的玫瑰放在案头,我亦取同样的玫瑰置于自己床畔,虽远隔千里,然心之所至,不觉其远。如今我已病入膏肓,不敢望好,思之往事,自觉无一愧负之人,唯负殿下一片深情,心中惭然,不觉泪流。不知殿下是否肯宽宏大量,谅解于我?倘有来生,惟愿生与殿下同年,青梅竹马,及长婚嫁,方可偿此恋恋深情……我已知死之将至,一子二女中唯有长女婚事波折,萦怀于心,不敢瞑目。思来想去,唯殿下秉性柔善,心肠宽大,可庇护于她。我固然知其名声不佳,然她为我女,我不能不为她谋划深远,愿殿下念幼年情分,允她再入宫廷,得殿下夫妻庇佑,觅一如意郎君,我于天堂中亦可心安……”明妮这一封信写得柔肠百结,铁石心肠之人看后一颗心也能化为绕指柔,更何况王储本就如她所说,是个敏感多情的性子,这一封信直把他看得泪眼汪汪,满心都是当年和明妮在一起的旖旎风情。他当即给明妮回了封信,大包大揽地同意了奥蒂莉亚重回宫廷社交界,要她不要胡思乱想,多多休息,好好养病,一切都交给自己。他把这封信发出去后,正打算去找妻子伊丽莎白细说这件事,恰好国王派人宣他过去,他便将信压在了墨水瓶下,先去赴了父王的召唤。
      而当王储和国王会谈时,王储妃伊丽莎白刚好走来了王储的书房。他们夫妻感情一向不错,所以王储的书房并不曾对妻子封锁起来。伊丽莎白毫无障碍地走进来,她本是来找几本书消遣,却正好一眼看到了书桌上未收起的信纸。看到信是从库宁堡寄来的,她便知道这是谁的信。出于女性的敏感和好奇心,她顺手捡起了那封信,随意读了起来。这封信落在王储眼中自然是情意绵绵,惹人怜惜,但落在伊丽莎白这位王储的妻子眼中,那就是暗含勾引,语带挑逗,让人恼恨。她的脸色逐渐阴沉下来,垂在身侧的左手不自觉地牵起裙上的一角揉来搓去,直把那细软的绸缎揉出了密密的褶皱。
      伊丽莎白并不在乎自己的丈夫在外有一个两个情妇,她出身巴伐利亚宫廷,见多了面和心不合的婚姻,相互欺瞒的夫妻关系,在她看来,国王的情妇简直就和权杖一样,是必不可少的摆设。更何况她和王储更加注重精神的交流,对艺术的分享,王储的脾气也绝不会为一个两个情妇来和自己为难,所以她毫不介意会有女人和自己瓜分丈夫的□□。但她十分介意明妮这样的人,看似无欲无求,不慕荣华,实际上却牢牢将王储控制在自己的手心里,这种女人比那些只知华服美食的情妇要危险的多。现在她还要谋求让她的女儿进入宫廷社交,伊丽莎白打心眼里不愿帮助奥蒂莉亚,但她也知道,这样一封柔情似水的信落在丈夫眼中,必然会引起他的怜悯,他一定会同意,并且会让自己同意。不过伊丽莎白已经打定了主意,不会让明妮的女儿在柏林停留太久,她不希望身边有如此不安定的因素,宫廷的女主人本就如月亮般熠熠生辉,不需要其他星子的衬托。
      怀着这样的心情,当王储向她说起让奥蒂莉亚进入社交界的要求时,伊丽莎白柔顺地表示了赞同,这换取了王储对她仁慈大度的欣赏。伊丽莎白压抑着心头的不满,不肯流露出任何不悦的神色,相反的,她不断在王储面前夸赞明妮,称颂她教女有方,赞扬奥蒂莉亚的美艳聪明,只若有若无地提到一些关于她的名声的流言。王储不仅没有发现妻子的真实态度,反而对她的贤惠大为满意。为此他在夜里和妻子格外温存,只可惜无论他怎么努力,迄今为止王妃也不曾生下一男半女,这让他十分遗憾。
      奥蒂莉亚并不知道王储妃对她抱有的恶意,她只是听从安排去了柏林,这其中一多半还是因为受不了病中的明妮喜怒无常的脾气。她宁可呆在柏林也不想在家里多留一刻。只是这一次,大家都不肯再让她一个人前往柏林,最后奥蒂莉亚不得不带上了因为年老而越来越啰嗦的奶娘,后者一路都在絮叨她的婚姻问题,这使得她烦躁得简直想跳车。
      “小姐您要打扮的好些,再去拜会王储妃殿下,王储妃殿下看在王储殿下的面子上是不会为难您的。”奶娘一边给奥蒂莉亚蓬松的卷发上戴上一顶绕着缎带镶着羽毛的帽子,一边殷切地嘱咐着她。奥蒂莉亚胡乱地点着头,又由着奶娘给自己带上一串底端悬着绿宝石星星的珍珠项链,那颗星星正贴在她的胸前。她又给自己套上只雕着花朵蔓藤的银镯,然后望着镜中的人。镜中的女子宛如大理石雕像般精致,光彩照人,贵重的服饰加在她身上,只能让男人……。奥蒂莉亚本能地感到这种感觉和刻板规矩的宫廷格格不入,她有些犹豫,但最后还是在奶娘的催促中踏上了马车。
      “这么多年没见,俾斯麦小姐竟变成了个大美人。”伊丽莎白见到奥蒂莉亚时,显然被她的美貌所震惊。她暗暗感叹自己有先见之明,找了个借口将王储支去了别处。这般的美人,只怕铁石心肠的人见了都要动心,何况霍亨索伦家的男人们。
      “殿下谬赞了。”在伊丽莎白面前,奥蒂莉亚自然是规规矩矩恭恭敬敬的,她小心翼翼地行了礼,然后打叠起精神准备应付伊丽莎白的问话,但后者只是随意地和她寒暄着,直到最后才说:
      “你母亲写信给殿下,让他允你参加宫廷社交,殿下又把这事托给了我,我自然没有不允的。只是你要规行矩步些,万不可给殿下丢了脸。我想着,直接让你参加舞会太过显眼。过几日宫中正有场音乐会,你不妨来参加,先和大家混个脸熟。”
      “谢殿下悉心安排,我准到的。”奥蒂莉亚忙起身行礼,谢过了伊丽莎白。在她看来,这样的安排算是很合理了,自己只要按部就班,重回社交界应该不会有什么阻碍。奶娘听说后,也是连连对着上帝祈祷,又张罗着为奥蒂莉亚准备新衣新首饰。
      到了音乐会那天,奥蒂莉亚悉心打扮了一番,踌躇满志地来到了剧场。来到剧场的达官显贵不少,他们在枝形吊灯下谈笑风生,拍手喝彩。女人们照例坐在包厢里,奥蒂莉亚报上了名字,被人引着往其中一间走去。一路上,那些陪着太太来到包厢的男人都在呆望着她,显然是被她的美貌所震撼。奥蒂莉亚对此习以为常,她不仅没有垂下头保持谦逊的态度,反而反其道而行之,把脖子仰得高高的,一张白皙妩媚的芙蓉面更是美得令人不敢直视。她边走着,边听到周围人在窃窃私语,猜测自己的身份:有人猜测她是哪位公爵家的小姐,有人打赌她是某个显贵的娇妻,更有人笃定她是王室中人的情妇。
      奥蒂莉亚丝毫不顾及这些闲言碎语,她径直来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她是第一个来到这个包厢里的人。接下来,包厢中的其他人也鱼贯而入,他们彼此介绍着身份,相互寒暄。奥蒂莉亚在旁边听着,忽然感到情况似乎不太对。一个包厢内安排的宾客身份不应相差太多。可现在自己这个包厢里的人都是谁?霍亨索伦-西格马林根亲王的长子卡尔·安东的夫人巴登公主约瑟芬,普鲁士首相罗特姆伯爵的妻子,还有腓特烈·威廉二世的私生子勃兰登堡伯爵的太太马蒂尔德。奥蒂莉亚顿时不安起来,她想着是否是自己的座次出了问题,但引座员清楚地说明就是这里。奥蒂莉亚想要起身离开,但乐曲已经奏响,她只能怀着忐忑的心情坐在包厢里。好在几位显贵的夫人对她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兴趣,虽然她们也有些奇怪奥蒂莉亚身份的低微,可也没表露出什么恶意,简单一番寒暄后便安静地欣赏起乐曲。
      “想不到她也来了。”第一首乐曲很快结束,正在短暂间隔时,隔壁的包厢里忽然有些轻微的骚动,约瑟芬轻轻说了一声,语气里微微带了点嘲讽。
      “普鲁士王妃是个爱音乐的人。”罗特姆伯爵夫人年纪最长,为人也忠厚,从不轻易臧否人物。她只是简单地说了个陈述句,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不过王妃不是怀孕了吗?该好好休息才是,不该来这种喧闹的场所。”勃兰登堡伯爵夫人不赞同地摇摇头,稍微欠身看了看,“亲王殿下也来了,想必是拗不过王妃,只能陪着过来。”
      “真是个可怜人,他对这种场合从来毫无兴趣。”约瑟芬同情地叹了口气。
      奥蒂莉亚顺着她们的视线看过去,正好看到威廉扶着大腹便便的奥古斯塔坐在了座位上。她这才想起,由于王储和伊丽莎白迟迟不能诞育子嗣,所以威廉被立为了王储之后的顺位继承人,获封普鲁士亲王。而现在他的妻子再次怀孕,着实是件可喜可贺的事。
      不知道待会要不要去和他道一声恭喜。奥蒂莉亚这样想着,继续欣赏起优美的乐曲来。听到美妙之处,她忍不住收拢着手里的扇子,在红色天鹅绒的包厢边上轻轻叩击了几下。这一点微小的声音引来了威廉的目光,他探头看了过去,随即换上了惊讶的神情:“奥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死生之间(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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