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死生之间（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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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个逆女！”明妮因为生病而枯槁的手不停地抖动着，一张菲薄的信纸夹在她指尖，跟着瑟瑟颤抖，“你还有脸回来！”
“又不是我做错了什么，我怎么就没脸回来了？”奥蒂莉亚低着头，眼睛瞟向一边，不去看明妮，她嘟着嘴，一副不服气的样子。明妮被她这不驯的模样气得大咳起来，那张信纸也随之无力地飘落在地。
“你跟我嘴硬有什么用？你看看你现在的名声，你自己嫁不出去就算了，现在闹得满城风雨，还要带累你妹妹！”
“我也是被人算计了。”奥蒂莉亚愈加不满，自己受了委屈辛辛苦苦回到家，没有半句安慰不说，还要被严厉指责，娇生惯养的她自然是受不了的。
“你当我看不出来你是被算计了吗？但是我们难道要一个一个人地去澄清？去说你是被人算计的？谁会去相信？大家只会相信你当真是威廉的情妇，这是在欲盖弥彰！”
“大不了我真的去当他的情妇！”奥蒂莉亚一生气，也开始口不择言。明妮被她气得几乎昏厥过去，要不是奶娘及时把嗅盐递到她鼻子底下，她真有可能一口气上不来昏过去。等她好容易缓过了劲，再看看奥蒂莉亚一脸的满不在乎，她顿时气不打一处来，随手操起喝药的瓷碗就朝她砸了过去：
“满嘴胡说八道什么？你要给他当情妇也等我咽了这口气，眼不见心不烦了再说！你以为情妇是那么好当的？还去当威廉的情妇，你好歹有点出息去当王储的情妇啊！指望着威廉即位要指望到什么时候？”
“王储殿下心心念念的可都是您，我去找他做什么？谁知道我这次是不是就是因为您遭了无妄之灾！”奥蒂莉亚被气坏了，说话也跟着越发不中听起来。明妮当时就被她气得倒在了枕头上，伏在那里咳了个惊天动地，几乎把肺要咳出来了。
“你在胡说些什么？你给我滚出去！”
听到这话，奥蒂莉亚扭身就走，只留下奶娘坐在明妮床边不停地安慰她。明妮被奥蒂莉亚的话噎得眼泪直流：“罗妮，你看看这个逆女，说的这都是什么话？我心心念念地为了她打算，她倒好，一个劲地往我心窝里插刀子。”
“夫人您放宽心，小姐也是心情不好才顺嘴胡说了几句，年轻人嘛，到底年轻气盛，说话不知道轻重的。”
“我只担心她这样会连玛尔都带累了，有这样一个姐姐，以后玛尔还怎么去社交界？”明妮躺在枕头上直喘粗气，“你待会去和老爷说，让他给波伦家写封信，求他们多多照拂玛尔，只怕以后玛尔要进社交界，还得让他们家的人带一带。”
“夫人您别想得太多，等您身体好了，日后亲自带着玛尔小姐进社交界不就好了吗？”
“我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这次大约是真的好不了了。”
“您可别胡思乱想，老爷不是都在凑钱，让您去柏林治病吗？”
“只怕是治不好了。”明妮这样念叨着，重重地出了口气，“这些可好，我算是把这辈子都交待给俾斯麦家了。”
明妮话虽说的颓唐，但当费迪南德找出钱来让她去柏林看病时，她也没有反对。只是费迪南德年事已高，身体也很是衰弱，经不起旅途劳顿。伯恩哈德还在上班，明妮并不希望因为自己的病情让他中止前途，返回来照顾自己。那么能随着明妮去柏林的就只有奥蒂莉亚了。后者前不久回来时还刚发誓要风风光光地回到柏林，现在却自打了脸，但碍于父亲的恳求，她只好臭着一张脸带着明妮上了路。
“母亲，姐姐。”玛尔维妮得知了消息后，自然早早等在了外面。她还不到十二岁，尚未抽条，裹着厚重的皮毛斗篷，看起来像个圆乎乎的大毛球。为了利落，她浓密的红发编成了发辫，盘绕在头上。她的眉目稍微长开了些，越发能看出明妮年轻时的痕迹，淡淡的眉，碧蓝的眼，玲珑的鼻，还有俏丽的唇。只有线条圆润的下巴看起来颇像费迪南德，没有明妮那般刻薄，反而自有一派天真快乐的气质。她看到自家的马车停下来，连忙把手里抱着的手炉塞到了身后的腓特烈冯俾斯麦-波伦手中，自己蹦蹦跳跳迎了上去。
“怎么不进去等着，外面多冷。”奥蒂莉亚下了车，顺手把玛尔维妮的手拉过来，试了试发现不凉，这才停止了唠叨。她这才抬起眼，朝跟过来的腓特烈笑笑，“你也来了，谢谢你照顾玛尔了。”
“小事一桩，不足挂齿。”腓特烈讷讷地回了一句，他当然听说了关于奥蒂莉亚的风言风语，但他依然对奥蒂莉亚念念不忘，因此这次回来休假，他坚持要来见一见奥蒂莉亚，想着倘若她表现出些许对自己的情意，自己定然不离不弃。但是现在看奥蒂莉亚对自己的态度并无特殊的热络，腓特烈顿时犹如怀里抱冰，浑身都冷透了。不过他为人忠厚，依然帮着奥蒂莉亚她们将明妮抬进屋里，又请医生进去诊治，然后才借口家里还有事情离开。
“腓特烈喜欢你呢，姐姐。”玛尔维妮透过窗子认真看了看这个比自己大十来岁的便宜堂侄的背影，接着又转向奥蒂莉亚。奥蒂莉亚一爪子把玛尔维妮精心编织的发辫揉成了乱毛：
“人小鬼大，这不是你操心的事。”
“这明明是最操心的事，家里现在最棘手的无非是母亲的病情和你的婚事，我还不能问一问？其实波伦家挺不错的呢。”
“他家的确不错，但是柏林现在又闹了这么一次绯闻，大堂兄肯定不会让我嫁进去。”奥蒂莉亚耸着肩膀，“再说我对腓特烈真没有什么爱情。”
“婚姻又不需要爱情，”玛尔维妮做出一副小大人的模样，只可惜满脸的稚嫩破坏了应有的严肃，“婚姻只是一种契约，双方彼此订立合同，履行义务，恪尽职责。而爱情，则要到婚姻之外去寻找。所以姐姐你大可以嫁给腓特烈，然后再去追寻自己的爱情啊。”
“小不点一个，懂得还挺多。”奥蒂莉亚往玛尔维妮额上戳了几记，她承认玛尔维妮说的是眼下贵族婚姻中的常态，但如果走这么一条路，到底总有隐隐的不甘，“好好上你的学吧，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
“讨厌，不要当我是小孩子啦。”玛尔维妮不耐烦地一巴掌打开奥蒂莉亚的爪子，从椅子上跳了下来，“算了算了，我不和你说了，我去看看母亲。”
“俾斯麦夫人的身体状况十分复杂，一时之间难以做出诊断，我这段时间会一直上门诊治，直到做出最终诊断。只是她的病情严重，我希望家属能做好心理准备。”医生出来后，告知了奥蒂莉亚和玛尔维妮明妮的病情，他的话并不乐观，奥蒂莉亚和玛尔维妮彼此对视了一眼，心底都是一沉。
“我总觉得这不是什么好消息。”相比奥蒂莉亚，玛尔维妮对母亲还多些真情实感，待医生一走，她立刻苦下了小脸，“我们该怎么办？”
“该怎么治疗就怎么治疗呗，生老病死本就是人之常情，我们还能怎么做？”奥蒂莉亚对明妮的感情着实谈不上深厚，说实话现在病重的若是奶娘，她没准还能真情实意地哭上几声。她的冷漠让玛尔维妮心底不舒服起来，不过从小到大她也是亲眼目睹了母亲的偏心的，知道这怪不到奥蒂莉亚身上。但她到底不大痛快，只好找了个借口去门口站站，平复一下心情。
“毛毛虫小姐，你怎么在门口站着？难道是被赶出家门了？”就在玛尔维妮想到母亲的病情，因而红了眼圈的时候，突然一声趾高气扬的招呼让她回过了神。她一抬头，就看到对面一个十岁左右的男童，穿着一身小号的普鲁士少尉军装，正骑在一匹小黑马上，仰着下巴用眼角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自己。
“卡尔殿下，殿下穿着这身军装真是英姿勃发，潇洒帅气。”玛尔维妮在心里直撇嘴，但面上还得恭恭敬敬地行礼，顺便再恭维上一句。而对方显然很享受她这种恭维：
“那是当然，我现在可是近卫军少尉了，羡慕吧？”
“殿下英勇无双，我这样的弱女子怎么能和您相提并论呢？”玛尔维妮的一再示弱让腓特烈卡尔王子十分开心，他得意洋洋地在她面前停下马，拒绝了副官要接自己下来的举止，自己潇洒地往下一跳……然后就是一声哎哟，他成功地扭了一下脚，这匹马是他为了在玛尔维妮面前装帅新找的，比他平时骑的马要高一点，他忘了。
“你……你不许笑！”腓特烈·卡尔气急败坏地原地用单脚蹦跳着，怒冲冲地指着正在拼命憋笑的玛尔维妮，其实在憋笑的不止玛尔维妮，他的副官侍从们个个都憋得脸色发青。而他这么一指，玛尔维妮终于忍不住喷笑出声：
“我不笑……哈哈哈，殿下……我不笑……”
腓特烈·卡尔一张脸涨得通红，他今天出来可是刻意打扮了一番，淡黄色的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还偷了一点母亲的面脂把脸涂得光亮亮的，再加上一身帅气的军装，自觉自己已经英俊得突破天际了。一切准备妥当，正要在玛尔维妮这个小丫头片子面前炫耀一番，居然事到临头出了丑，腓特烈·卡尔恨不得挖个坑把自己埋到地里去。他面红耳赤地跳着脚：“我说了，不——许——笑！”
“嗯，不笑不笑，噗！”玛尔维妮刚刚抑郁的心情顿时明媚起来，她眯着眼睛笑得浑身乱颤，“不行，肚子好疼，殿下你还是让我笑完吧，不然真的好难受。”
“你……你……”腓特烈·卡尔简直气得想哭，只是碍着人多，还得硬生生憋着，他只能狠抽了那匹碍事的黑马几鞭子出气，谁想到这匹马的脾气也不小，无缘无故挨了鞭子后竟然撒开四蹄就跑了开去。围观的侍从不得不骑上马去追，场面又是一阵鸡飞狗跳。腓特烈·卡尔已经不想去看玛尔维妮了，因为对方已经笑倒在女仆的怀里，起都起不来了。
“殿下今天怎么突然来了？都没让人送个信。”等到那匹黑马被找了回来，玛尔维妮也总算笑够了，她这才担负起女主人的职责，引着腓特烈·卡尔往屋里走。后者现在臊眉耷眼得活像只斗败的公鸡，撇着嘴一副不高兴的模样，对玛尔维妮的问话也提不起兴趣：
“我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难道还要问过你一个娘们儿的意见不成？”
“您要来当然不用问我的意见，只是您要是提前通知我，我还能让人把这院子里的毛毛虫清理清理，不然突然冒出一只，怪吓人的。”玛尔维妮心里薄怒，脸上却一点不显，反而笑得温婉可爱。
“啊？毛毛虫？！毛毛虫在哪儿？！”腓特烈·卡尔顿时被吓得原地跳了起来。自从小时候玛尔维妮拿毛毛虫塞进了他的袖口，后来到了春天又给他寄了一大盒子长满花纹斑点的毛毛虫，他就彻底对这种软体动物产生了巨大的心理阴影。任哪个小孩子收到一份包裹精美，雕刻精致的盒子，然后欢欢喜喜地打开，却发现里面竟然是满满一盒子还能微微蠕动的，纠缠在一起的毛毛虫，都会产生无比庞大的阴影的。自此之后，腓特烈·卡尔别说是拿毛毛虫去吓唬别人了，谁要是把毛毛虫放到他鼻子底下，都能吓得他一声惨叫，满地乱窜。现在长大一些，他这个毛病也一点没好。
“我兜里就有一只，可漂亮了，长满了白毛毛。”玛尔维妮装腔作势地去掏口袋，腓特烈·卡尔顿时吓得一蹦三跳，躲开了至少一丈远，然后就看到这个天使外表的小恶魔笑嘻嘻地一摊手，“骗你的啦，现在这么冷飕飕的季节，上哪儿找毛毛虫啊？”
“真的没骗我？”腓特烈·卡尔心有余悸，当初他也曾去玛尔维妮的学校找过她，也对她出言不逊，这个小丫头也是像现在这样挂着可爱的笑容让自己过去，等自己洋洋得意地走过去，她也不知道从哪摸出只毛毛虫，一巴掌就拍在了自己脸上，害自己足足做了三天噩梦。
“真没骗你，我母亲病了，屋里屋外都得打扫得干干净净，毛毛虫这种东西当然得提前清理掉。”说起母亲的病，玛尔维妮原本洋溢的笑容顿时消散了，她头一次在腓特烈·卡尔面前露出了愁苦的表情，细眉轻蹙，眼含愁绪，整个人都有了一种烟雨朦胧的哀伤。腓特烈·卡尔不由自主地就想去安慰她，于是他挺一挺胸膛，装模作样地扬扬下巴，又使劲踮踮脚，想让自己显得高一点，然后他才降尊纡贵地看了看玛尔维妮：
“咳咳，我允许你靠在我怀里哭一下，不过不许把我的衣服弄脏了。”
“啊？”这次轮到玛尔维妮的脑子转不过弯了，她吃惊地盯着腓特烈·卡尔看着，后者撇着嘴拍拍胸脯：
“不都说女人哭的时候要靠在男人怀里的吗？我都勉为其难让你靠了，你还想怎么样？”
“殿下……等您长得比我高的时候我再往您怀里靠吧，现在我要是靠过去还得弯着点腰。”
“你……”腓特烈·卡尔被玛尔维妮气得头晕，但是自己的确还没人家长得高是个不争的事实。他气呼呼地跺跺脚，决定下次找双高跟鞋穿来试试。
“玛尔，母亲睡下了，先不要去吵她。”等到玛尔维妮带着腓特烈·卡尔一干人走进屋，奥蒂莉亚已经等在了客厅里。玛尔维妮向她介绍着腓特烈·卡尔：
“我知道了，姐姐。这是腓特烈·卡尔殿下，他父亲是卡尔王子。殿下，这是我姐姐奥蒂莉亚。”
“殿下怎么没有提前说一声就上门了？”奥蒂莉亚朝腓特烈卡尔笑笑，她和卡尔王子间的关系不错，对他的儿子自然不会有什么恶感。
“我也是临时起意。”腓特烈·卡尔在奥蒂莉亚面前表现得稍有些矜持拘谨，他近来一直听父母在猜测，玛尔维妮的这个姐姐会不会成为威廉伯父的情妇，当然威廉伯父是竭力否认的，他坚持说自己连奥蒂莉亚的手都没摸过一下。腓特烈·卡尔记得自己听到这里时还偷偷想，是不是因为玛尔维妮的姐姐太丑了，威廉伯父才不肯碰她，要是她像玛尔维妮一样可爱，自己一定想方设法都要摸几下。但是现在看到奥蒂莉亚本人，腓特烈·卡尔又开始怀疑自己的伯父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不然这么漂亮的一个人放在面前，干嘛不碰呢？他虽然这样想着，当着奥蒂莉亚的面却不敢真说出来。他端着王室的架子和奥蒂莉亚寒暄着，装模作样地询问明妮的病情，喝了杯咖啡吃了些点心后这才离去。回到宫里，他还碰上了大伯父王储殿下，后者问起他去了哪里时，他一五一十地将事情经过讲了一遍，还偷偷询问这个一向和蔼可亲的大伯父，奥蒂莉亚到底是不是威廉伯父的情人。
“外面传谣言也就算了，你一个小孩子就别跟着胡说了，威廉和俾斯麦小姐之间清清白白的，什么事都没有。”王储笑着揉了揉腓特烈·卡尔的脑袋，叫人将他送去卡尔王子那里。接着他又叫过了心腹副官，着他派人去打探明妮的病情，想到明妮有可能病重，他瞬间感到之前明妮的不好之处都烟消云散，心中所留下的都是她最美好的笑靥和温柔的怀抱。他皱着眉低着头，长吁短叹地回到自己的卧室，翻来覆去地想着明妮明妮，脑中全是她风姿绰约，妩媚可爱的模样。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死生之间（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