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剑》回林

77、第三十一章

　　楼珂会让沈弼孤身犯险吗？
　　肯定不会。
　　这件事本身就是由楼珂而起，如今要她置身事外，绝对不可能。
　　那沈弼是否不知道这一点？
　　那也是绝不可能的。
　　他自己心中也是纠结，不知道这件事是否应该说给楼珂听，之前去找她，本来已经按下想法，今天没话找话，又重新提起。
　　楼珂的反应同他预想的无差，沈弼却不知道是否该高兴。

　　这下楼珂也要同沈弼一起去，事情自然就瞒不住了。
　　两人回到守一峰将这一系列的事情原原本本讲给了屠尘尊者，尊者表情也有些无奈，他也没想到自己的徒弟竟然这么能惹事，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竟是一浪高过一浪，越闹越大了。
　　所以罕见的叮嘱了几句：“魔族的小动作千百年来不断，有些修士心志不坚堕入魔道也是有的，你们此去确定了魔迹就作罢，不要打草惊蛇。”
　　听到师父这样说，楼珂郑重的点点头。
　　屠尘尊者又对沈弼嘱咐道：“这次有你在旁，我还算勉强能放下心，小珂每次都冲动得很，你做师兄的千万要看住她，可不要再出什么事端才好。”
　　楼珂总觉得自己从这一番深沉叮嘱中听出了嫌弃，沈师兄似乎也听出来了。

　　也不知沈弼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竟然知晓了林、叶二女私下做聚会的事情，若是寻常聚会也就作罢，偏偏她们还带了很多年轻的男女修士。
　　楼珂也不得不多想。
　　临走的时候楼长安眼巴巴看着她，生怕楼珂一去不复返，楼珂的心突然就软了下来。她一把抱起楼长安，咬破手指在特制的传讯玉珏上滴了几滴血又在上面施了一个传音诀，这才递给长安：“我这次出去很快就回来了，也不会打打杀杀的。你别太担心，这枚玉珏你拿着，有什么话想说就传音给我，我听到了就回你。要是闷得慌，就去找沈师兄的小童玩，听说你们吵架了。”
　　楼珂说起那个冷若冰霜的小童，长安就有点委屈：“我才不会闷，更不会找人吵架，那个家伙讨厌的很，我现在觉得它的心思坏透了。”
　　长安的稚言稚语惹得楼珂发笑：“行，你现在讨厌那个家伙，那就不要理它，反正万剑门的小童多了，不缺它一个，它也没什么特别出奇的，我见过，没觉出什么好来。”
　　楼珂这样说长安却有些不愿意：“它也没有那么坏，比许多人好多了，不过我现在还讨厌着他呢，如果它没有认识到自己的错误，我是绝对不会去找它的，不过也不会找别人玩就是了。”
　　这番话听得楼珂直摇头，现在的小孩子心思太复杂，她是了解不了了：“那行，等我们回来，就坐下来仔细断你们之间的官司成不成。”
　　东扯西扯顺着长安说了好一大通话，才将它哄睡着，楼珂将长安放在软塌上，安置妥帖，又仔细打量了两眼，这才离开了洞府。
　　就在刚才，她的心不知为何突然狂跳了两下，感觉不是太好。

　　为免暴露踪迹，楼珂和沈弼先于两女到达密会附近的地方守株待兔，等了两天，一群华服锦衣的世家子弟出现在两人视野中时，楼珂这才知道自己之前为何心悸。
　　因为跟在叶娆身后的，除了已经撕破脸皮的涟玉，还有不辞而别的阿若。
　　这样私密的聚会，将阿若带来，目的不言而喻。
　　百多年未见，阿若愈发清瘦，与同等身高的男子相比清减了一大截，腰间用一条锦带紧紧束起，瘦的似乎只有合手之围，面容看上去是经过精心保养的，只是一双眼睛灰沉沉的看着就让人难过，楼珂注意到他的脚步有些不便，竟比在东海岸时还要严重。
　　最让楼珂感到绝望的是，对于其他男人不怀好意的打量目光，阿若已是毫无知觉，他的灵魂似乎早已消散，只留下一副身躯还在污浊中下沉，越沉越黑暗，无法挣扎。曾经他们三人同行时，阿若身上、眼中蓬勃的生命力，早已消失了。
　　对不起，长安，我要食言了。楼珂在心里默默说道。

　　沈弼带来了一件法宝，可以暂时隐匿使用者的气息。两人跟在这群人之后穿过阵法达到了真正聚会的地点，那是一座三层尖角楼阁，从楼阁之外就透露出了迷醉堕落的气息。
　　阿若见到这个地方，身体下意识的一抖，才算是回了神。
　　又要来这种让人恶心的地方，这样地域般的生活，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阿若这样想着，抬眼看到了站在前方的涟玉，他的眼睛中才终于有了一丝波动：这是他历经万难都一直在坚持寻找的玉公子，但他已经和自己记忆中的那位不一样了。可能是他离开了太久，所以不知道时间是一个多么可怕的东西，更不知道时间将自己的主人变成了什么样子。
　　阿若还记得涟玉刚找到自己的时候，自己是多么的开心，那瞬间的喜悦压过了一切，他义无反顾地跟着涟玉走了，莫提骂自己没有良心，陶秀秀表情难看，他全都顾不上了，因为他们都不会明白自己为了这个目标付出了什么，若不是有这个念头一直撑着自己，当初楼珂留下的血脉玉牌破碎的时候他就已经将匕首捅进了自己的心脏。
　　涟玉一开始还是对他很好的，所有的一切都在他为自己检查身体之后变了。
　　涟玉那时的表情是阿若从来都没有有见过的可怕，他那双眼睛似乎要将自己撕碎，阿若那时想着，许是涟玉觉得自己不堪，以他那样高洁的性子，觉得愤怒也是当然，所以当涟玉掐着他的脖子几乎将他掐死的时候，阿若没有丝毫反抗。
　　但涟玉最后还是停手了，他的眼神变了，他开始用一种陌生的眼神打量自己。
　　似乎是和其他人商量了什么，阿若之后被带到了这种聚会上。
　　一开始涟玉还会将他放在身后，不让其他人窥视打量，他以为一切都会向好的方向开始发展，原是他想错了，错的离谱。
　　涟玉只是在待价而沽，他要将自己，以一种更高的价格卖出去。
　　而且，就当着自己的面讨价还价。
　　这时阿若才明白，涟玉那时的眼神是什么。
　　那是在看着一件商品的表情，自己已经不再被当做一个人，而是可以交易的物品。
　　何其可笑。
　　他将自己当做一件物品卖出去，这才换来与涟玉一见。转手，涟玉又将自己当做一件物品卖出去。

　　这样的日子过久了，对于时间都没有什么感觉，过去的记忆都开始一块块褪色、消失。阿若以为他早就已经忘记了过去。
　　可是当身后恶意的手突然换成像对待易碎瓷器一样小心翼翼的轻触的时候，当身后的人突然在耳旁轻轻说：“阿若”的时候，他的身体止不住的颤抖，那是在灵魂与身体深处尘封的生命欢呼的声音。
　　他以为是幻听，以为是自己油尽灯枯时最后的希冀。
　　却听到身后的人用熟悉的语气说：“抱歉，我来晚了，没有遵守那时相聚的约定。”
　　“作为对我迟到的惩罚，在场的人，你希望谁活着，还是都不要离开这里。”

　　沈弼那时看到楼珂的表情，就知道此行无法善了。
　　楼珂自己兴许不知道，沈弼却瞧得很仔细，她的右颊有一个很深的酒窝，平时只要脸上有一点笑意，这个酒窝就会显得很明显，很多时候明明她说的不是那么客气的话，配上她的这个酒窝，沈弼心中也就不想计较了。
　　可是今天，楼珂的表情就像是被冻住了一样。
　　她的眼睛在场中欢纵的人脸上一一扫过，毫无波动。
　　那是在看死人的眼神。
　　所以当楼珂离开法宝的遮蔽范围，悄悄走到一个人的身后，捏断了对方的脖子的时候，沈弼心中叹了口气：“师叔，此行我虽然需要管着楼珂，却更不想惹得她难过。抱歉，答应您的事情看来是无法做到了。”

　　就是一盏茶的功夫，原本迷乱奢华的聚会变得死寂沉沉，除了叶娆、林蕴柔和涟玉还留着一口气，其他的世家子弟都变成了一具具尸体，一剑封喉，尚未凉透。
　　楼珂一挥拳打碎了楼阁的禁制，外面的阳光照进来，阁楼内似乎才光明了些，她指着大开的门，对场上那些被带来做采补用的年轻男女说：“你们修行根基已废，除非有惊天造化否则难以挽回，现在你们可以发下天道誓言之后从这里出去，做普通人做修士都由你们，要是不想出去，抱歉，我不会留泄密的活口。”
　　突遭大变，这些男女都惊呆了，过了好久，才有人走上前发下天道誓言保证绝不泄密，楼珂便让出身子容对方离开。见到前例，发誓的人越来越多，不一会儿，场中就只剩了五个人。
　　楼珂看着奄奄一息躺在地上的三个人，看得他们开始害怕的发抖时，这才开口：“本来我应该最先捏断你们的脖子，只是我还有些事情要问清楚，所以多留你们活一会儿。”

　　阿若这时站起身，走到涟玉面前，刚要伸出手去碰涟玉，却被对方厌恶地一把打开。
　　自嘲地勾起嘴角，阿若开口：“公子，我再叫你一声公子，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为什么你会这么厌恶我，我究竟做了什么事情让你讨厌。”
　　死期将至，涟玉再不掩饰自己的情绪，他瞟了一眼阿若，旋即就觉得恶心，语气也是楼珂从未见过的恶毒：“你是我亲手捡回来养大的药童，你的身体是要做丹药用的，可你偏偏不自爱，竟然阳气外泄，让我多年的努力付之一炬，可我却还要养着你，为了不能叫你死了，还要去应付更多恶心的人，你究竟有什么值得我喜欢。”
　　“我在别人那里承受的每一分不怀好意，就要从你这里十倍百倍的讨回来！现在，因为你，我在临死前都要受折磨！为什么！你明明只是我手中的一个童子，却能有这样的运气。你不配比我过得好！”
　　说完，涟玉的脸色突然发青又转红，然后变黑，最后又恢复原样，但他的气息却消失了。

　　阿若尚未从涟玉的话中清醒过来，却又看到涟玉自尽在自己面前，他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的一切，确认了很久，突然大喊一声，眼角竟泣出血泪。
　　楼珂大惊，正要过去，却被阿若制止，他颤抖地站起身，伸手合上涟玉怒瞪的双目，这才将涟玉背起来，看向楼珂语气带着哀求：“我要去找一个绝好的地方葬他，能不能放我走。”
　　楼珂这时哪有说不的道理，特别是阿若的眼睛混着血泪看着她，一种无能为力的感觉涌上心头，楼珂沉默了很久，将自己的护身玉符摘下来挂在阿若的身上：“这枚玉符依仗我的灵气运转，只要我一日不死，玉符就一日有效。你想带着涟玉去哪，就去哪吧。只是如果有一天，你不想走了或是安葬了涟玉，那就捏碎玉符，我来带你回去，和我和莫提住在一起，好不好？”
　　阿若没回答，只是笑着看向楼珂，这一瞬间，阿若似乎又变回了楼珂十岁的时候第一次见到他的样子，他的笑容干净温暖，似乎没有见过这世间的丑恶。
　　楼珂以前还在心中嘲笑过他的单纯，如今她已经明白，那其实是羡慕。

　　楼珂目送阿若背着涟玉离开，阿若太瘦了，他走几步就会踉跄一下，但背上的涟玉却被他护的极好，时不时扶正对方，想让对方维持在一个比较舒服的姿势。
　　虽然艰难，阿若却走得义无反顾。

　　楼珂过了很久才回过神，当她的眼神落在地上战战兢兢的叶娆和林蕴柔身上时，她突然有一种无趣的感觉，之前预想的种种问询突然没有了意义。
　　魔如何，仙又如何，都逃不过命运的捉弄。
　　楼珂叹了口气，开口：“我是不会留活口的，你们自己动手吧，兴许还有一丝转世投胎的机会。”
　　没想到叶娆和林蕴柔互相看了对方一眼，突然狂笑，眼中闪着决绝的光芒：“楼珂，你三番五次戏耍我们，不要沾沾自喜，其实这次我们就是在等着你来！如今我们死了，你也不能久活！”
　　说着，她们两人默念法诀，身体开始浮出魔气，浑身的血液倒流而出。
　　整个大厅都亮起了黑光，黑光越盛，两女的气息越弱，她们两人竟是在用自己的生命开启一个魔族的阵法。楼珂刚想冲出去，整个人却被从地上浮现而出的魔气缠绕住动弹不得，在大厅的角落，也有一个人被魔气缠绕住。
　　当叶林两女的最后一丝生命力被吞噬殆尽时，整个大厅的黑光亮到极致，楼珂也被彻底黏住无法动弹，她刚来得及喊出沈弼的名字，眼前黑光一闪，就失去了方向。
　　原本靡乱的寻欢之所现在只剩下一地的尸体。
　　楼珂和沈弼却不知到哪里去了。

作者有话说

　　楼珂没有控制住自己，我也没有控制住。
过一会儿还有一个番外hh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