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昨日之逝东流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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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东大陆东南方靠近海洋的一个小渔村里，阿全是一个十六七岁独来独往的男孩，他长得高大干净，说话做事也很有礼貌，不过村子里的同龄人都不太愿意搭理他，就连他暗自有好感的女孩也不曾与他说过一句话。
因为他家是做棺材的。
世上的人就是这么奇怪，明明是村里的人求着自己原本做木匠的爷爷打了第一副棺木，但他们家做到现在，村里的人却对他们避而远之。
年幼的时候，阿全常常感到委屈，不止一次冲自己的父亲难过地大吼：“为什么咱们家要做这个营生，做别的不好吗！村里的小孩都不愿意跟我玩，他们背地里还嘲笑我，说我走路都带着阴风，身上都是尸体的臭味，每个人都像避瘟疫一样躲着我。为什么啊！为什么就是我们家做这个营生！为什么就是我要做你们的孩子啊……”阿全说到最后，往往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阿全的父亲，是一个温和宽厚的汉子，他用因为常年做木工而变得粗糙的手轻轻拂去阿全脸上的泪痕，温声安慰：“阿全，不要哭了。爹爹在这儿，爹爹陪着你呢。”
……
不过，父亲的温柔也只是记忆中的事情了，他十三岁的时候，父亲突发急病撒手人寰，棺材匠的营生又麻烦又利薄，多年的积蓄竟也不够救回父亲的命。
现在，他是一个人了。
阿全不想再做棺材了，他想读书，但家里的积蓄几年前为了治父亲的病已经花完了，迫于生计，他还是做起了棺材，只是清晨、晚上，空闲的时候，他还是会拿起书，静静地看。
这一天，村子里来了个怪人，他四处借宿，原本还算好客的村民纷纷拒之门外，不得已，他来到了阿全的棺材铺。
彼时，阿全正在看《偈颂》，正是看到这一句“昨日已去逝流水，烟消悲喜往事嗟。”
却不妨被别人念了出来。
这人的声音温柔好听，阿全不由自主就被吸引而去，抬头，就看到了他终此一生都无法忘记的一个人。
那是一个男子，他的服饰衣着都很普通，一张脸却是出奇的好看，在阿全的记忆里，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好看的人。特别是他的笑容，温柔干净，好像这世间所有的美好都汇聚在这里，虽然他的眉眼间带着阴沉颓丧，却让他整个人看起来都更加的可爱可怜。
这样的人，为什么会到阴气森森的棺材铺里来呢？
阿全再一打量，却发现男子背着另一个男人，那个男人虽然闭着眼，但他的样貌已远远超过了阿全的想象，阿全从来没有想过，一个人，可以好看成这个样子，就像是老天爷专门捏的一样，否则怎么会有这样出众的样貌。
男子脸上带笑：“少年郎，打扰了你看书，希望不要介意。我叫阿若，是想来这里借宿一晚的。”
阿全疑惑：“我这里是棺材铺，阴森的紧，我看你的样子想必出身不凡，何必在这里委屈，村里的人不会不让你们借宿的。”
自称名叫阿若的男子摇头：“我正是被村民们带到这里来的，我这人有些异处，留宿他们家也不甚方便。”
看到阿全疑惑的眼神，阿若解释：“因为我的公子其实已经死了。”说着，他的眼中划过浓重的悲伤。
阿全闻言一惊，背上的男人面色如常，衣服也打理的很好，完全看不出来竟是一个死人。
不过他从小长在棺材铺中，开始虽然有些惊讶，很快就放松下来，心中思索想必是用了什么奇特的法子保存所以才能使其形貌恍若活人，这样的手段阿全虽然没有见过，但父亲曾提过。
阿若就这样住在了棺材铺。
为了感谢阿全的收留之恩，阿若常常会指点他的功课。
阿若年岁看着不大，却没有不知道的，无论阿全问什么，他总能说出一二。
阿全喜欢上了不停去问阿若问题这件事情。
每次他去找阿若，阿若都会放下手中的事，温柔地冲自己一笑，然后温声问：“你哪里想不明白。”阿若的指尖点在书页上的时候，阿全似乎可以闻到一股淡淡的好闻的药香。香气很淡，阿全却总觉得自己要醉了。
他越喜欢阿若，就对阿若和他的公子越好奇。
终于有一天，他按捺不住，走到阿若和那个公子住的房间，因为这位公子外表看上去与常人无异，如果不是没有呼吸，阿全都以为他只是长睡不醒。阿若什么都很随和，唯独在同他的公子住在一起这件事上异常坚持，也就阿全可以适应，所以阿若才在这里住了下来。
对此，阿全突然感到庆幸。
但他又有些难过。
虽然阿若住在了自己的家里，可与他最亲近的，始终还是那位公子。
阿全敲开了门，就看到自己日夜想起的那张温柔笑脸，胸口一热，少年人的热情和执着脱口而出：“阿若，我好喜欢你。你可不可以留下来，和我住在一起，以后我考学有成，你就和我一起去更好的城里住好不好。”
说完，阿全紧张的闭上眼，他心中虽然已经猜到了结果，却还是不敢面对失败的现实。
阿若沉默了一会儿：“阿全，我始终是要走的。不过，你先进来吧，我想和你说些话。”
听到阿若这样说，阿全心突然就落了下去，发出了“咚”地一声，钝钝的疼。
他跟着走了进去，心中自嘲：“不是早就知道了吗，阿若看自己公子的眼神明明就与看别人的完全不一样。”
阿若沏了一壶茶，招呼阿全坐下，仿佛之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开口：“你品一品，茶是否好喝。”
阿全不懂喝茶，他原想着一口牛饮，茶杯碰到嘴边的时候却改变了想法，这杯茶，除了茶香，还有似有若无的阿若身上的药香味，他小口小口地喝，渐渐得了趣。
喝完了茶，阿若才说道：“阿全，你的喜欢我很感激，一路走来，常人都对我避之不及，你却喜欢我，我很开心。”
阿全刚要开口辩驳自己的喜欢同阿若嘴中的其他人是不一样的。
阿若却继续说道：“你是一个非常聪明的孩子，也应该看得出来，我与我的公子之间，有着无法理清的感情，我的情绪似乎都系在了他的身上，别的事情很难再激起分毫。你还太小了，不明白时间的威力，它将我层层剥离，又把一些东西深深刻在我的骨血魂魄中。太久了，它们与我同生共死，没有它们，就没有我。”
这一番话说的阿全云里雾里。
看到阿全的表情，阿若也知道对方还太小，还不能理解自己说的。
叹了口气，正要起身，阿全却开口：“我现在还小，不明白没有什么，我还有很长的时间，我还有一辈子，我总会明白的。”
阿若摇了摇头：“不，你的一辈子只有百年，远远不够。你可知，我背着我的公子，已经走过了几个甲子吗？”
自此，阿全再没说过类似的话，他开始尊敬有礼地对待阿若，两人的关系变得更像是一对叔侄，只有阿全自己明白，要克制内心的感情是多么困难。
但他已经清楚，自己和阿若是完全不同的，他只是一个普通人，可阿若，是一个修真者，他有着数不清的时间，可自己，只有短短的一百年。
又住了大半年，阿若要走了。
阿若又背起他的公子，向着村外的海滩走去，阿全心中放不下，执拗地跟着去送。
两人走到海边，海风裹挟着丝丝凉意冲刷着海滩，一派安详静谧。
阿若刚笑着开口：“好了，太阳就要下山了，你快回去吧。”
脸色却突然一变。
后面的事情让阿全永生难忘。
阿若浑身红光一闪，就听见咔嚓一声，一直系在阿若腰间的玉符碎成两截。
更让人惊讶的是，阿若背上的那位恍若活着的公子，一接触到海风，就像是被吹散了一样，变成粉末被海风带向了海里。
阿若愣了一下接住从身上掉下来的玉符，就立刻抬起头疯了似的冲进海里，手奋力伸出去想要留住零星半点的粉末，却全部都被海风带着从他的指尖溜走，一阵阵海浪拍打着他的身体，让他东摇西晃无法站稳。
阿全见此连忙跳进海中想要将阿若拉回来，却不妨对方伸手一拍，他就感到一股大力将自己送回了海边，而阿若，则还站在海里。
阿若在海里站着，阿全就在海边等。
一直到后半夜，阿若才有了动静。
夜深天黑，阿全借着月光，才勉强看清，阿若捂着脸，似乎在哭。
阿若这一哭，就是大半天。
一直哭到第二天的黄昏，阿若才从海中走回来。
阿全刚想带他去收拾，却见阿若身上的衣服瞬间就变得干燥了。
他又忘了，阿若是一个修真者。
阿若那双好看的眼睛哭得红肿，似乎眼角都有血丝。
阿全本以为，阿若是因为公子不见了才这样难过，结果看到阿若只是很冷静地站在海边，磕了三个头之后脸上闪过释然，长叹一声似乎呼出了浑身的浊气，原本眉眼中的阴沉一瞬间就消失了。只是当他的眼神落在断成两截的玉符上，眼睛又不由自主地落下泪来。
好似喃喃自语，又仿佛是说给阿全听的，阿若开口：“活了这么久，她是我的第一个朋友，可能也是唯一的朋友。她对我太好了，我的公子都比不上她，只是她太厉害了，我总以为这些事情对她而言轻而易举，毕竟她总能在九死一生的情况下创造希望，当我离开这位朋友的时候，她对我说，这枚玉符依仗她的灵力运转，只要她一日不死，玉符就一日有效。”
说着，阿若摊开手，看着手中的玉符，语气中满是不可置信的难过：“我从来没有想过，这枚玉符会离开我，即使我预想过很多次公子离开我的样子，也从来都没有想过，有一天，这枚玉符竟然会失效。”
这时，阿若抬头去看阿全：“阿全，抱歉，虽然公子离开了我，按理说我已经无牵无挂，也许就会留在这里了此残生。可是玉符断了，我需要回去，去见我的那位朋友，不管能不能见到她，我终归需要回去，哪怕是站在远处，我也要谢谢她。”
谢谢她到最后都无微不至的照顾。
阿若一直以为，这枚玉符只是防护之用，但玉符断裂的时候发生的一切，让他明白，他的这位朋友，不仅照顾着他，也照顾着他的公子，玉符中的灵力不仅保护着他的安全，更保护着公子的肉身。
他沉溺在梦境，她就尽己所能让这个梦更加美好。
可是现在，走到这里，玉符断了，公子走了，梦也醒了。
他要回去了。
阿若走了。
离开的时候没有惊动阿全。
那天对阿全说了那番话后，阿全就明白，他要离开了。
晚上的时候去阿若的房间，果然没有了踪影。
桌子上留了几片金叶子和一张字条。
“望自珍重。”
阿全握着字条哭得悄无声息，他害怕自己动作太大就会吹散这间屋子中那淡淡的药草香。
情的苦乐，在这个少年还未完全明白的时候，已经叫他尝遍了。
等到很多年后，阿全领着自己的小孙子念书的时候。
他可爱机灵的小孙子糯糯地问他：“爷爷，‘昨日已去逝流水，烟消悲喜往事嗟。’是什么意思？您为什么要在书房里特意裱起这句话呢？”
阿全似乎又想起了自己十七岁那年，第一次看到阿若的时候。
他的容颜依旧清晰，那股让他魂牵梦绕的草药香却早就褪色，已被家里热闹的饭香覆盖，阿全慈爱地摸了摸小孙子的头：“这是很要命的一句话。孙儿若是想懂，需要很久，其实爷爷希望你永远都不必懂。”
这样的话，就不用尝到那么多的苦涩。
他早于百年明白了这句话，也意识到，昨日之事早做空。
作者有话说
第78章 昨日之逝东流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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