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梦》姚易

4、第三章 真相

　　往后的日子里戏开始多起来，几乎每天都去拍戏。大多是战争戏，大同小异。每回不是土匪丙就是兵丁乙，偶尔演回路人甲。拍戏的地方不固定，哪里需要去哪里，一般都很远，都是车接车送。
　　在这里的一段日子，逐渐了解了这里的情况，认识了一些朋友，经常在一起没事就会讨论起大院的事情，所以听到一些不知应该说是谣言还是事实的负面信息。每天依然有人往这里来，也有人走，但只是个别而已。也有很多人在坚持，然而他们不知道为什么在这里坚持，有人说为了梦想，有的人说为了挣钱。其实呢！所有人都只是在等，等一个月后的结果，为了梦想的人等着进组；为了钱的等着发工资。
　　我其实也是在等，至于是在等着进组还是在等着发工资，我觉得都不是，我应该是在等一个真相吧！
　　我在拍戏的时候也认识了一些人，一般碰过几回面，一聊天也就成了朋友。朋友不是真心朋友，也不是酒肉朋友，而是过客朋友。在认识之前开口聊天，总是要先聊一下来怀柔的经过和所在大院的情况，这才慢慢熟识。
　　我曾以为这里只收演员的，后来我发现并不是这样，不管面试的是后期、摄影、化妆、道具、助理……统统被送到了这里。然而让我最意想不到的是有人面试的是厨师、瓦匠竟然也被送到了这里。而且每个人所交的费用也相差很大，不知道那些“公司”以什么为标准收费，也许并没有标准吧！
　　本以为今天没戏，然而到了下午，陈主任通知几个人去拍戏，其中包括我和穆文强。有车来接的，龙老师带领我们，还有几个邻居家的人，坐上一辆面包车，来到一片树林，也就是拍摄片场。其实来的还有别的大院的人，有好几辆车呢。
　　我们到了之后就和往常一样开始领服装，发给我的又是日本兵服。拍了几个镜头后，又让我们一些人换成土匪服。我换了两次服装从鬼子变土匪。今天是两场戏，有一场是夜戏，夜戏才是关键。
　　天还没黑，就已经放饭了，剧组为夜戏做准备。等一切准备完成后，夜幕已经拉下来了。一个吊机把一盏日光灯吊的比树林里所有的树还要高。我不知道那个日光灯到底有多少瓦度，只知道它把这一片山区的树林都照的像在明亮皎洁的月光下一样光影婆娑，树叶影影卓卓。
　　夜戏开拍，基本上是主演们的对戏，只用到了少数群众，大部分群演坐到一旁休息。我晃了几个镜头，就下来休息了。主演们还在拍。没用到的几个人在一边围成一个小圈，谈论起大院的事。我站在旁边听着，反正也没什么事，听听他们讲的就当多了解一点真相吧。
　　一个人说：“那些市里的公司都是骗子，和大院里的人串通好的，他们是一丘之貉，把我们骗到这里当群演，不仅交钱，还没工资。”
　　另一个人接话说：“面试的时候说的和实际情况简直天壤之别，到这之后他们就不管了，交的钱也要不上了。”
　　又有人说：“他们就是耗着你，让你自己离开。一个月让你拍一两场戏，听说一场戏就给30块。”
　　“面试交钱，到大院还要交钱，他们就是这样赚钱的，有的人到这里一看就走了，钱也要不回了。没走的人被叫去拍戏，又是给他们赚钱。听剧组的人说，剧组给群头一个群演是一二百呢，实际到我们手里才三十块，工资还不按时发。”
　　“有的人钱被骗光了，走不了，又没工资，就这么耗着。听人说，有些长得好看的女生，被有些管理者以各种诱惑或者威胁她们上床，有的还被送给他们的朋友和一些导演玩。男的不听话的被打也是经常的事，有的能走的就走了。”
　　“就没人报警吗？”
　　“当地的警察和他们是一伙的，如果你报警不会抓他们还会抓你呢，而且那些人也不会放过你的。你想想，背后没有人他们能敢那么嚣张么，一年有多少人受骗，数都数不清。”
　　“上市里面告他们，他们在厉害还能一手遮天，这里毕竟是天子脚下还是有王法的。”
　　“怎么告呀，谁敢？！谁也不想惹事。他们都是骗一些刚来北京的人，在北京没有亲戚朋友，而且也没钱了，谁会帮你，势单力薄的怎么斗得过他们。况且你也没合同。”
　　“合同我跟主任要过，他们说公司还没送过来，其实合同就在他抽屉里，我看见过，他们就是以各种借口不给合同。”
　　“要是能拿到合同，几个人一联合，到市里面一定能告倒他们，就是没人敢挑头。”
　　“我过两天就不干了，我们都先留个联系方式，到时候联合一些人商量一下。”
　　“好。”好多人异口同声地回道。
　　我在一旁听的很仔细，心猛得凉了半截。其实我早就听到过一些这样的话，只是不到最后我还是不愿相信，这毕竟是我的错误和耻辱。
　　我走到穆文强旁边蹲下，说：“没来北京之前我满怀希望，来了之后满是失望。如果真是那些人所说的，这是个骗局，我该怎么办呢？如果离开我又该去哪里呀！唉……”
　　“这不是有戏拍么，等一个月后看看什么结果吧，如果不能进组又没工资的话我们就走吧。”
　　我叹气道：“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夜戏一直拍到凌晨两点才结束，没想到结束后还发夜宵，一份蛋炒饭，还有一个煮鸡蛋。吃完后，坐上车回大院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我的肚子痛拉肚子，昨天去拍戏的几个人都是这样。穆文强说：“昨天的蛋炒饭一定是用剩饭做的。这剧组太他妈的坑人了。”
　　我捂着肚子说：“也许有剩饭才管饭的吧，剧组的人肯定这样想，没有猪喂还不如那些群演吃呢，起码比浪费强吧。”
　　今天正好没有戏，可以休息。吃了点药，到了下午好多了。下午没事我就在院里看电视，还有其他的三个人。突然王主任叫我，惊诧的我在想他叫我到底什么事呢！肯定不是什么好事儿。我走到他面前问：“什么事？”
　　他掏出五块钱说：“去给我买瓶可乐。”
　　我接过钱，说：“好。”
　　我到附近的商店买了瓶可乐。好多人都谄媚讨好那些管理者，因为只有和那些管理者搞好关系，才有戏可拍，才有进组的希望，得罪了他们除了吃苦头，就是没有希望地耗着你，直到你忍受不了自动离开，到最后什么也得不到，所以没人敢违背他们的指令，包括我也不例外。
　　女的可以为戏或者说前途“献身”，我非常不理解那些人的执着，为了梦想可以不计一切，哪怕知道是骗局，但只要还有一丝的希望，他们都不愿放弃。
　　梦想是一种可怕的信仰，执着的背后总隐藏着不为人知的心酸，它让人失去理智，只要看到一丝希望，就会不顾一切的坚持。放弃的人不是不够坚定，而是没有看到希望。
　　我拿着可乐回到大院，上了楼，敲了一下王主任宿舍的门，听到了一句：“进来。”我推门进去，看到他的床上坐着两个美女，穿的有些性感。我把可乐和找的钱递给王主任，扭头看了那两个美女一眼，转身离开关上了门。我想：这是什么情况？难道……如果真是那样太造孽了。
　　又是几天没有戏，每天如此重复，像是在浪费生命，有的人开始渐渐地适应这种生活，这种每食甘寝的日子逐渐使人变得懒惰，玩时愒日。其实来这里可以分为三类人：第一类是找工作的；第二类是想演戏想跟组的；第三类是学生体验演戏纯粹玩的。
　　找工作的人被骗到这里后发现完全和自己面试的职业不同时，大都选择离开，没有离开的是因为钱被骗光了，走不了。想演戏的人来到这里也发现和面试时所讲的不一样，可是只要有戏，就还有希望，等待着，选择观望的人比较多。学生暑假来体验演戏的人，一切结果对于他们而言都无所谓，只要见到拍戏的就行了，就当来这里玩了，等开学了拍拍屁股就离开，什么也不用考虑。即使交点钱，也全当交学费了，他们不会太在乎的。
　　老是在大院里很是无聊，宿舍里也没有风扇，闷热的让人根本无法睡觉。晚上吃过晚饭，和陈主任请示过，我和穆文强还有其他的三四个人一起出去遛遛。怀柔的影视基地很多，城市建设的也很漂亮，人群比市里稀少一些。我们一行人走着说着，胡乱的侃谈。今天上午来个一个小男孩，个子瘦小，稚气未脱，我看他应该未成年。他也和我们一起出来了，我走在他旁边，问：“你叫什么名字？”
　　“凌然”他腼腆的回道。
　　“你多大了？”我又问。
　　他笑笑不好意思地回道，“15。”
　　我惊诧地说：“你也太小了吧，是自己出来的吗？”
　　“是的。”
　　我又问：“你是哪里人呀？”
　　“云南的。”
　　我感到非常的惊讶，那么小的年龄，可以说就是一个小孩，从遥远云南穿越大半个中国来到北京是什么概念？！我说：“你太厉害了，自己从那么远来到北京，你家人就不担心吗？”
　　“不担心啊！很正常的。”凌然笑笑说。
　　“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我问。
　　“在网吧上网看的招聘信息，我就去面试，然后就被送到了这里。”
　　穆文强问：“你面试的啥？交钱了吗？”
　　“面试的演员啊，交了1000。”凌然回道。
　　我叹了口气说：“那么小还没成年，他们竟然也敢收，真是胆大妄为啊。”
　　“也许只要交钱，什么人都收吧！”穆文强笑着说。“反正他们也不合法，还怕什么呢！”
　　我严肃而认真地对凌然说：“如果我告诉你，你被骗了你会怎么办？”
　　凌然不语。
　　我看到他稚嫩而天真的脸，内心涌出一份同情。还没成年就出来闯荡，还不知道社会的残酷，也不懂得人心的险恶，被欺骗对于他将会是多大的伤害啊。也许他从未想过被骗，更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总是觉得这个社会的人太多，所以人就杂乱，有些人该死，有些人该打，有些人该骂，还有些人需要真情而温柔地对待。良心对于有些人来说，一文不值，或者说没有良心，他们有的是一颗得了“癌症发黑的心”，他们病发的唯一特征就是丧心病狂。
　　“我必须告诉你真相，对于你怎么理解，或者说怎么选择就在你自己了。”我说，“这里和面试时说的情况完全不一样，也有戏但很少，好像没有工资，即使有工资一场戏30块，一个月也没多少钱。而且能不能进组未知，据别人讲还没有人进组。钱也不会在退给你了，即使你离开交的钱也要不上了。”
　　“我也没钱了，暂时也走不了了，只有先等等看吧。”凌然有些失落也有些惶然。
　　“我是满一个月后看看情况，不行我也就离开了。”我说。
　　我们一行人走过几条街，来到一个广场。广场上的人很多，都在跳广场舞，还有的人在斗舞。振动响亮的音乐，大妈阿姨爷爷伯伯的随着音乐的旋律摇摆起来。多姿悠扬而整齐的舞姿，让人心情愉悦。我们一行好几个人都跟着跳起来，我也跟着跳起来。
　　跳了一会儿，我的不经意转脸竟然看到她，她和两个朋友也来到这个广场上玩。我看到她们用手往我们这边指了一下。我想她们应该是在谈论我们。毕竟是一个大院的，肯定认识我们，看到我们跟着大爷大妈们跳起广场舞，肯定觉得新鲜好奇，更觉得好笑。
　　她们转了一会儿，我看到她们走了。我对穆文强说：“很晚了，咱们回去吧。”
　　正好大家也想回去，于是我们一行人走在她们的后面，距离不算太远，也不算近，大约有十几米。我心里像关着一头小鹿似得，在我的胸口乱撞。我真想追上去，走到她的面前说：“嗨，你好，那么巧啊！”可是我只是望着她的背影，跟随着她的脚步。路灯的灯光映衬出她颀长的影子。她穿着裙子，好像是蓝色和白色的。
　　穆文强看出了我的心思，他笑着说：“想追就追上去呗！”
　　我说：“追上去怎么说，她还有俩朋友在旁边的。”
　　“那又怎么样，认识一下，要她QQ号啊。”
　　“算了吧，那样太突兀了，等以后有机会了吧。”我摇摇头，其实我是有些胆怯和腼腆。
　　就这样我们跟在她们身后，其实和我一起的人并没在意她们，只有我在意了。直到大院，她们走回了宿舍，我也随之空洞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