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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叶芨之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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燃香净手,厢房里烛火微跳。苏尧将看着熟悉的字迹,“吾姐苏尧亲启”,娟秀的瘦金体,起承转合之间却有刚烈之气,拆封开来。信纸是舒州名笺。
自吾离京,已有十载,不知吾姐各方安好。吾居舒州,稚子为伴,可称安乐,长兄扶持,也谓和满,未觉年华倏去。记盛京初识,犹在二八之龄,彼时风华正好,转而嫁与一人,未知是缘是孽。吾年少居空都,曾闻盛京世家女子多知书温婉,后辗转飘零,得汝相助,方觉此言非虚,与汝相识,实乃人生之大幸。现知死之将至,不忍膝下垂髫无人看照,吾兄尚有抱负,不可有身后之忧,思前虑后,可托之人竟只有汝而已。景修(此指齐王杜景修)掌雍州之地,却宁境之兵,庶务繁忙,内宅之事,赖汝一人操持,如今吾却将幼子交付,此下恩情无以为报,唯托来世。
妹叶芨泣下。
读罢叹息,齐王妃苏氏将桌前的信慢慢放在烛火上,火舌卷起的微光照亮了王妃秀丽姣好的脸颊。
此时,两行泪落无声。回忆起往昔岁月,曾经的疏离,埋怨,随着故人的离世早已烟消云散。只有那些闪光的记忆留在了心间。而她曾经说的一别无期,早已是一字谶言。
十五年前,盛京宁国寺。
苏尧早已还完愿,,便随母亲去了寺庙后的厢房,宁国寺香火鼎盛之地,风景优美,初春时节,官家夫人小姐时常喜欢去宁国寺上香。
“尧儿,母亲去找静安大师了,你且在这里候着,或是在后院里去看看桃花,你难得出来,去散散心吧,不过别走远了。”
苏尧退了随行丫鬟,在宁国寺的后山沿阶步行。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春日行游,独处时别有一番境趣。似乎能忘却所有的烦心事。苏尧二八年华,正是待嫁,父亲职在六部,手握实权,得皇帝器重,叔父更是官拜三公,一人之下。这样的世家女子,明媚娇艳,本是盛京世家子踏破门庭的状况。奈何,苏尧许配先后许配于两个世家子。第一次,还未等夫家请期,母亲说那位福薄之人便暴病去世。第二位,是盛京何家的嫡次子,母亲说其性格温和,是能好好过日子的人,婚事早已谈妥,只待夫家亲迎。却在和朋友出去喝酒时突发疾病,还未等送去医馆就一命呜呼。当然,这还是官方说法,苏尧的父亲户部尚书苏定得知内情,原是何家二郎密约和人去秦楼,被里面的一位据说是因爱生恨的妓子投了毒。气的摔了茶盏,直骂妻子的眼光。但是何家的丑事包的严实,好话说尽,却是让苏家吃了个闷亏,官场之内,须得步步谨慎,亲家变仇家本就难看,虽说以后苏定见着何侍郎都懒得搭理,但是好歹台面上算是抹住了。却不知为何,苏尚书的女儿克夫这个传言就出来了。苏家权势确实让人眼红,可是,也得看自家的儿子有没有命要。
苏尧并不觉得如何着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本就是世家之间的交易,她早已看透,难道还奢望情爱。姑姑嫁入宫中,贵妃之位,何等尊崇,私下里却也未见多少欢颜。可是亲戚之间,对于她这个克夫之女,颇多笑谈。母亲成日抹泪,为她的将来担心不已,时时来宁国寺,拜佛还愿。她今日跟随而来,却只是府里闷的慌,也厌烦了应付偏房几个姐妹。
宁国寺不愧为乾国第一寺,后山处处是景,四月的宁国寺,游人往来如织。
苏尧往僻静处行去。却觉得身后有人跟随,她心下警惕,然而被人一把捂住了口鼻,只听的身后有人说道“得罪了小姐,在下无意冒犯,只是须得小姐搀扶,去不远的一处山溪,到时候我会自行离开。”
苏尧本不相信,回头一看,却撞进了一双清澈的眼眸中。而此时,满山的桃花似乎都成了眼前之人的映衬。苏尧一时呆愣,却见眼前之人苦笑一声,把手从一直捂住的腹部拿开,顿时血流了下来。苏尧惊叫一声。叶芨心中暗道,果然乾国深闺女子就是爱大惊小怪,却见眼前被她盯住做扶手的女子,一把拉过了她,说道:“公子伤势严重,须得及时医治。”叶芨深吸一口气,心道,这个女子还比较靠谱,起码没大喊大叫。可是,公子是个什么东西?
然后就被扶着去往附近的一处山溪。刚刚的刺客剑上有麻药,虽不致死,行动间却越来越无力。她该庆幸那剑上是麻药而不是毒药,看来,她的叔叔其实并不想让她死,而是活捉她回宁国。
此时还得先处理伤处,再做打算。到了有水源的地方,将解药溶入水中才能解特制麻药的药性。
苏尧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可是看见他伤口的刹那,却想如果自己不管,可能他会倒在这里,本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的心思,扶住了身边之人。虽说是如此,但是旁边的那位,能不能不要这样一直将全身的重量压过来,好重。
原来是来山溪处清洗伤口,苏尧想。却见眼前之人,毫不避讳的解开了腰侧的盘扣,还冲她感激的笑了笑。那眼神仿佛在说,小姐,你要来帮我解吗?苏尧脸上一红,背过身去。
然后就听到,身后那人说:“小姐你能帮我解一下衣服吗?我实在没有力气了。”
“你这人怎么这样,我……,我扶你来已经仁至义尽了,你怎么这么不知……避讳。”苏尧万万没想到这人容貌昳丽,却是个脸皮厚的登徒子。然后又为自己的行为感到懊悔,谁让你乱发善心。
身后诡异的沉默了片刻。
“呃,小姐,都是女子,避讳什么,你有的我都有。”
苏尧一时不信回过头去,却见眼前之人,软坐在山石之上,衣衫半解,青丝散下,脸上虽是苍白,却丝毫不损秀色。眼神含笑,似有言语流转,仿佛在说:瞧瞧小姐,你这雌雄不辨的眼神。
仔细一看,眼前之人虽说穿了男装便服,有丝飒爽之气,面容却秀色昳丽,身姿窈窕间,确实和男人相去甚远。
苏尧决计不肯承认自己的眼神有问题,嘴上却不服,“谁让你一个姑娘家穿男装。”可是却赶过去为她处理的伤口,并仔细包扎了一番。
齐王妃忆起往事,不觉好笑又可叹。自己不过一时援手,没想到却惹来了叶芨这个大麻烦。
在这之后的一年,有克夫之称的苏尧却被皇上亲自下旨,嫁给了当时不受先皇待见的一个郡王。也就是今后手掌雍州之权的齐王。
母亲说:“虽说只是个不受宠的宗室,但好歹也有了王妃的尊贵。只是听说齐郡王偏爱侧室,一心想将她扶正,奈何皇帝说此女身份卑贱,能赏侧妃已是殊荣。按齐郡王这痴心程度,怕是你过去要受委屈了。”
大婚之夜,齐郡王没能给她留一点体面。一步也未曾踏入新房。苏尧叹了口气。等第二天,齐郡王唯一的侧妃来给她请安时,两个人都惊呆了。
那个容色昳丽的女人早已不复初见时那般狼狈,一袭红裙,姿容绝世,满室生辉。她轻轻一笑,对苏尧眨了眨眼睛。那双明眸依旧如初见时那样,仿佛藏了千言万语。
“原来景修要娶的人是你。”
“姐姐,这是景修前去明州时带来的特产,吩咐要给你送来呢”
“姐姐,今日春光不错,不考虑出去踏青吗?”
“我的确嫉妒能名正言顺的嫁给景修的女人。可如果是你,也没有什么不可接受的。我是喜欢他,但却也没有你想的那么的爱。所以不要有心里负担。”记忆里那个颜色昳丽的女子笑的没心没肺。
“姐姐,此番找你,是将王爷托付于你。”那个素来显得没心没肺的女子却跪在她的面前梨花带雨。将自己的秘密全盘说出,也把自己的男人交付给了另一个女人。苏尧想,叶芨她怎么能如此天真,却又如此任性。
她生了重病,王府里的药材出出进进,也未见好转。直到当今圣上登基之初,才召天下名医为弟弟宠爱的女人治病。太医说私底下对齐王说病状古怪,不似寻常疟疾,倒像是中了蛊毒。
后来呢?她执意要去舒州,跟随她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哥哥。齐王大怒,软硬兼施也改不回她的心意。
京郊折柳亭,她还是去送了这个拥有着自己丈夫所有宠爱的女人。她也嫉妒她,却从未恨她。即使这个女人看起来寡恩薄情,可谁忍去惹她伤心不快呢,她眉间轻蹙时,便让人恨透世间忧愁。
自从苏尧知道王府侧妃原本不姓蘩,而姓叶之后,她不知道叶芨这个人到底是生来幸福还是悲哀。
开宁二年春,原是可以相约出门踏青的时节啊,叶芨定会像往年那样,提很多任性的要求,齐王会无奈应允。苏尧呢,她依旧可以做齐王的正妃,即使没有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爱情,却也有着相敬如宾的尊敬。何况,有叶芨在的地方,便没有了沉默无聊。
可如今这个人却说“姐姐,今朝一别,怕是后会无期了,还望姐姐多多保重。”她眼含轻愁,身似飘絮。望向盛京的眼神有期盼也有担忧。齐王恨透了叶芨的翻脸无情,竟连此生不见的话都说出了口。
她的哥哥在离去前向她郑重行礼。“我妹妹一人在盛京,多赖王妃扶持,叶嶺感激不尽。”
当真是后会无期,如今生死两隔,也算成了你当时的话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