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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第二十一章:再见叶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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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杜景修计划在盛京呆两个月,十月下旬才启程回雍州。雍州的六部尚书办事得力,深得杜景修的信任。一州大小事务交给他们倒也放心。大事无法决断,也会修书快马到盛京,让齐王批示。杜景修难得清静。平日里会会京中故友,无事进宫去找皇兄聊聊天。兄弟两人十年未见,虽然书信未曾断过,但多少比不上见面。杜景菘比他大了五岁,为人办事成熟稳重,虽然心眼颇多,性子狠辣,但是对于自己一个娘胎里的兄弟却称得上亲厚。他幼年时期得兄长的颇多照拂。
杜景菘多年未见自己的胞弟,很是稀奇了好一阵子,赏赐天天往齐王府里搬。连上朝的时候都是春风拂面。
但是时间一长,就觉得兄弟有些烦了。对于感情问题,齐王向兄长倒起了苦水,说道伤心处,忍不住掉了几滴眼泪。杜景菘知道自己的弟弟半辈子栽倒了在一个女人手里,又看不惯自家弟弟为情所苦的模样。一州藩王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偏偏吊死在一棵树上。看的他心塞牙疼。忍不住想抽他。时间一长,兄长的耐心被磨光了,帝王明里暗里的表示让杜景修闲了没事别进宫那么勤快。
偷得浮生半日闲。齐王发泄了压在心底多年的心事,觉得神清气爽。对于长子放在身边谆谆教诲,同时也带杜离拜访京中的旧友,希望杜离在京中行事,他们多多照应。弥补一下三年没有养在身边的遗憾。
次子一向要求不多,自己抽出时间亲自带他出门游玩一次,哪怕走的并不远,澈儿就能高兴好些天。从小没有养在自己身边的孩子,齐王总是忍不住给他更多,平日里不苟言笑的杜景修,脾气上来相当可怕,甚至对着当皇帝的兄长都能发火,但是都不忍给杜澈一个冷脸。
澈儿喜读书,虽然不用走科举之道,不需要学那些士子寒窗苦读,但是杜景修依旧希望自己的儿子受到最好的教育。虽然自己事务繁忙,很少抽出时间去亲自教导儿子的功课,但是遍寻名儒,让其为孩子解惑,这点杜景修还是非常上心。
陈夫子是齐王三个儿子的启蒙老师,非常有名气的当世大儒。主持编修过前朝历史。著述颇多,快花甲之年。身体大不如前,但是精神不错,如今在雍州王府恩养,主编着雍州各地的县志,闲来无事指导杜阜和杜澈的功课。齐王上盛京,陈夫子身体不好,经不住长途跋涉,没有同行。
在盛京两个多月,齐王不打算放下儿子的功课。修书一封,翰林院的名儒,两朝帝师,梁伏念,梁太傅便到了齐王府来给齐王的儿子教授功课。
梁太傅为人古板,一把年纪,脾气很大,远没有陈夫子那般风趣幽默,但是学问上却是半点不含糊,士子皆以受到梁太傅的指导而为荣。但是梁太傅深居简出,大多数时间在翰林院主持编书。
算起来皇上和齐王,都曾是梁太傅的学生。杜景修还是蒙学的年纪,是一个安静而害羞的男孩子。虽然不得皇帝的喜爱,但是梁伏念却喜欢杜景修的灵气。对杜景修的功课很是上心。在杜景修心里,古板的梁太傅远比自己的亲生父亲来的亲近。
所谓有教无类,对于学生,梁伏念一向一视同仁。本是无奈答应的差事,却因为学生的好学,多了几分乐趣。
“陈箴离京也有很多年了,老夫多年未曾见到他,没料到,他倒是教出了优秀的学生。”
杜澈跪坐在软垫之上,为梁太傅煮茶,偶尔拿起小蒲扇,轻轻的撩动火势。动作行云流水中透着一股优雅。
“陈夫子对我们的功课极为上心。有他当老师,是我们兄弟的荣幸。”
梁太傅看着这个安静乖巧的孩子,就算以他挑剔的性子,也是越看越喜爱。这个孩子的像极了当年的齐王。虽显得有些不善言辞,但是却胸有沟壑。难得的是,能够真正的静下心来。若是能埋头故纸堆,做些学问,以他的悟性和天分,必能做出一番成就。
“孩子,你以后可愿入翰林院?那里可是真正做学问的地方,殿试之后,只有前三甲才有机会入翰林。里面可都是真正的饱学之士。若是想为政,翰林对于士子来说,也是一个很好的资历。你不用考科举,景修也是一地藩王,若是想进翰林,也不过是陛下一句话的事情。”
杜澈摇摇头,道:“翰林院确实是个好地方,但是却不是澈向往之地。怕是要辜负先生一片美意了。”
“哦,对于读书之人来说,入翰林院可是难得的殊荣。”梁太傅听到这么不识抬举的话,难得没有吹胡子瞪眼,而是放缓了语气。此时引诱为主。
杜澈将温好的酒,缓缓倒入酒盏。递给好酒的梁太傅。
道:“澈一直认为,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若是以后有机会,定要踏遍大江南北,寻访山河万里。”
梁太傅见他不像说假,轻酌一口烫酒。道:“老夫年轻的时候,也去过很多地方。那时候大乾和宁国之间战争不止,远没有如今这般的太平日子。朝廷那时连年打仗,税收的重,就连鱼米之乡的老百姓,活着都是艰难。更不提边塞的状况。现如今的日子,是年轻的时候做梦也不敢想的。老夫这辈子,也曾一落千丈,也曾位极人臣,到头来,一切荣辱皆浮华,现在才发觉,人生平淡是真。”
梁太傅年过花甲,虽然看起来教条古板,但是精神却很足,用三皇子的话来说,连骂人都比别人有劲。岁月刻下了风霜,也抚平了创伤。一双眼睛充满了岁月赋予的智慧。
正交谈间,外间传来了极轻的脚步声。推开门来,却是齐王。
杜澈起身行礼,却听父王说:“澈儿,有人想要见你。”齐王也没说人是谁。
杜澈奇怪,他在盛京人生地不熟的,谁要见他?但还是起身,告别了梁太傅,出了房门。
杜澈刚出门,齐王便对着自己的老师阴着一张脸。
“太傅,我叫您来齐王府是给我两个儿子讲授功课,而不是听您说这些有的没的!”
梁太傅饮口酒,听到自己的学生这么不客气的话,也不生气。
“你急什么?老夫也只是提议。”
“哼,本王的一个儿子已经在盛京,还不够吗!您可倒打的好算盘!这些话休要在澈儿和阜儿面前说。否则不要怪本王翻脸无情!”
梁太傅看着面带薄怒的齐王,这个难得自己喜欢的学生。
手握权柄到底是不一样了。十几年前那个害羞文静的六皇子和如今威严俊美的齐王。简直像是两个人。
杜澈出了外间,自有王府的侍人带路。
穿过回廊,前方是假山鱼池,一个人静静的站在假山旁,低下头,像是在观赏游动的鱼儿。只是背影,却有种渊停岳止般的气质。
看到这个背影,杜澈如遭雷击,整个人的脸上血色全无。如今习全礼仪,任何场面都能从容应对的他,忽然像是回到了小时候,那般不善表达,那般的手足无措。
手握成了拳。下唇突然有些刺痛。
他还不知要用怎样的表情,那人已经转过身来。
风采依稀当年。鬓间却添白发。那些许霜白,刺痛了杜澈的眼睛。
叶嶺。
舅舅……
杜澈不知道,他此时的表情,可以称得上扭曲而狰狞。
叶嶺扬起一抹笑意。眼神依旧如当年那般温存。
他看着这个长高了不少的孩子。不知说什么,便只能说道:“你来了。”
杜澈不知是哭还是笑,也喃喃道:“你来了。”
晚间,齐王府设小宴,灶房里精炒了一桌宁国的菜肴。摆上了窖藏多年的美酒。
杜景修对于叶嶺称不上多么亲近,对于当年他带走叶芨之事,甚至有些怨恨,但毕竟是自己女人的兄长。也对自己的儿子有不争的养育之恩。许多年过去,两人多少也有些书信往来。
“你和阿芨把澈儿教育的很好。这点,本王该敬你!”齐王向叶嶺举杯。
叶嶺眼中晦暗一闪而过。抬起头,却是温和儒雅。他向齐王举杯,“不敢当,也只是分内之事。”
杜景修看向今日显得格外沉默的杜澈。摸了摸他的发旋,道:“今日里,澈儿的舅舅来看澈儿了,高兴吗?”
杜澈面无表情:“自然是高兴的。”可是一个眼神都没有给叶嶺。杜景修失笑嗔怪道:“平日里怎么教你的,一点礼貌都没有。”话虽如此,但是眼神却是宠爱的,一点责备的意思都没有。
然后转向叶嶺,道:“澈儿平日里不这样的,你别见怪。”
叶嶺倒酒的手一顿。心道,不用你说,你的好儿子,我可比你了解的多。
杜离还是第一次见澈儿母家那边的亲戚。和王妃不同,苏尧后面的整个苏家,盘根错节,关系复杂,称得上底蕴深厚的世家。父王的这个侧妃,母家却人丁单薄。据说是在南地舒州一带经商为生。
但是澈儿的舅舅,却丝毫不见商人的市侩,倒像是饱读诗书的文人墨客。一举一动,皆是说不出的优雅。面容不显苍老,约莫过了而立之年的样子,但是鬓间却有几丝霜白。眼神如深渊之水。透着一股睿智和岁月积淀的沉静。
以前在雍州,倒是常听澈儿说起过,教养他的母亲和舅舅。杜离现在都还记得,澈儿谈起他舅舅的时候,闪亮的眼睛。可是到如今,却很少听他提及以前在舒州凌城之事了。
杜离看向杜澈,心道,澈儿平日里话本就不多,怎么今日里,倒像是更加安静了。按照澈儿对他舅舅的崇拜,他舅舅来看他,他不该很高兴吗?怎么如今,却是对这个舅舅半点不亲近了。
还有,父王今日里的话,格外多!
杜澈一顿饭下来,食不知味。连入了房子,整个人都是浑浑噩噩的。沐浴完,披上了丝质的单衣,在杜澈身边侍候的全舒拿来干的巾帕,细心的为杜澈擦拭尚还滴水的头发。
杜澈却挥挥手,退了左右侍人。全舒也退下了。摇摇头,今日里,二公子不论做什么都有些走神。
杜澈走进房中,习惯性走向墙角的一排书架,拿一本翻看,翻过几页,却突然合上。不知为何,今日里连看书的心情都没有了,只想快些入睡。
走入里间,偏头却见床榻前,坐着一个人,神情安静,像是在等他。
杜澈的火气突然就上来了。冷声道:“舅舅来我房里作甚?王府该给你安排了房间。”
叶嶺起身一笑。那笑,有几分魅惑的邪气。倒显得整个人与那温文尔雅的气质格格不入。不甚在乎道:“你小时候都是和我睡的,怎么,如今一个人睡,可还安稳?”
杜澈抓起手边的花瓶朝叶嶺砸去。眼睛气的通红。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叶嶺看他这个样子,叹了口气,笑不出来了。他偏过头闪过对着他砸来的花瓶。一手迅速的接过,免了齐王府一件上好的藏品四分五裂的命运。看自己的外甥一击不中,还偏头找趁手的“武器”。叶嶺上前几步。将那个情绪不稳的孩子一下子揽入了怀中。
杜澈被叶嶺抱了满怀,僵了好一阵子,反应过来后,脸色涨的通红。在叶嶺的怀中死命挣扎。
以前的澈儿,个头还只在自己的腰间。如今抱在怀中,脑袋却快到够到了叶嶺的下巴。
叶嶺低头,轻轻的吻了吻杜澈的发旋。无视杜澈的挣扎,拍了拍他的背。哄道:“乖,别闹。”
杜澈厌恶极了这个哄小孩子的语气。这种像是对小孩子的漫不经心的敷衍让杜澈怒火中烧。
“谁闹了!我没有叫你来看我!我也不需要!你不是说你大事未成?我也不知道你要做什么!你不说,我也不会问,你要是忙那还是快些走!我在王府过的很好!你来看了?你满意了?可放心了?还有!我一点也不想你!”
杜澈平日里寡言少语,即使开口说话,也显得慢条斯理。如今一串话连珠炮似的说了出来,语速极快。丝毫没有平日里斟酌慎重。说完,还微微喘了口气。
叶嶺听完,叹了口气,眼神却染上了笑意。还说不生气呢,就像是发怒的小兽一般了。他收紧手臂,埋首在杜澈的耳边,轻轻道:“可是我想你了。”
非常想,有时候睡梦中,会听见有个孩子哭着叫舅舅。他心疼的没有办法,轻轻的擦拭着孩子的眼泪,可是那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
——舅舅,你带我走不好吗?我跟你走。你去哪儿,澈儿也去哪儿。澈儿不要爹爹,要舅舅。澈儿要舅舅。
——好
最后他还是独自踏上了路程。他怎么忍心让这个孩子去过腥风血雨,朝不保夕的生活呢。他要做的事情,连自己的性命都可以当做儿戏,他可以无视很多人的死活。包括自己的,但却不忍这个孩子受一丁点风雨。
感觉怀中的孩子慢慢停止了挣扎。叶嶺低下头,却见杜澈整个脑袋垂下,抵在他的胸膛上。伸出一只手,强硬的抬起他的头,果不其然,杜澈眼里泛起了水光。却倔强的死死忍着。
果真还是个爱哭鬼。不过倒是长进了许多,起码知道忍了,以前可是丁点委屈都受不得。
叶嶺看着他的眼睛,道:“我想你了。”
杜澈移开视线,眼中泪水将落不落的,耳根却有些泛红。嘴中兀自道:“谁稀罕……”
轻轻踮起脚尖,偏头,死死的咬住了叶嶺的肩膀。
“啊……”这小鬼又不属狗!如今还学会咬人了,嘶……当真下得去口。像小兽一般,死死咬住一块肉不松口。
杜澈发狠,松口之时,牙帮子有些酸。还闻到了血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