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咫尺天涯》孟回深

20、第二十章：阁楼偶遇

　　这声音在静谧之中显得突兀又可怖。杜澈就算并不怕，也被这一声喝给惊到了。手一抖。提灯掉在了地上。周围顿时一片黑暗。
　　“你……你是谁，是……人是……鬼？”杜澈一阵心慌，却听到楼梯上方，传来了一个小孩的声音。这声音虽然极力压抑着害怕，但是颤抖的声线却出卖了主人的忐忑。
　　听声线，约莫和阜儿差不多年纪的样子。
　　杜澈反而镇定下来了。
　　想了想，道：“别怕。”他也没有搞清楚状况。只是本能的安慰了一下对面似乎被吓到的孩子。
　　杜澈的声线有些沙哑，平日里听起来温柔而缱绻，但是这大半夜的阁楼之中，落到对面之人的耳朵里，却有股鬼气森森。对面之人依旧有些惊慌。
　　“别……别过来！本皇子才不怕呢！你……快退散！不要找我！”
　　原来是个皇子呢，怎么会大晚上一个人在摘星楼，多半是冷宫中不受宠的妃子生的，杜澈也曾听父王说起宫中之事。只有被打入冷宫，那么几乎都是无人问津的。还退散呢，他又不是恶灵。这皇子多半鬼怪志异看多了。
　　向上走了几阶。杜澈听到上方之人突然忍不住哭喊：“都说了别过来！呜呜……我没做过坏事，呜呜……”
　　更听不懂了，杜澈只得解释道：“你别怕，我只是路过这里。还有，我是人。”
　　“呜呜……你骗人……”
　　“真的啊……”
　　“我不信……我没有做过坏事。呜呜，你别来找我。”
　　杜澈弯腰摸索提灯。黑灯瞎火的楼梯转角之处。没有一丝光亮，突然出现另外一个人。想必对方肯定是吓坏了。摸索到了手柄，他直起身子，叹了口气。
　　“别怕，我有温度的。不信你摸摸。”他又试着上前几步。感觉差不多到了人前，伸出了手。
　　黑暗中的小孩将信将疑。杜澈感觉一双手摸索到了他的手边，然后那个人飞快的缩了回去。
　　对面传来压抑的喘息。像是被吓坏了。那小孩整个人向后退了好几步，然后听见砰地一声。摔倒了。
　　至于这么大反应吗？杜澈不明所以。对面的小孩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你……你手是……冰的，呜呜，你果……然不……不是人。呜呜。”
　　这小孩一喊，杜澈反应过来，他的手脚确实是常年冰冷。虽然本人并没有察觉，但是却听舅舅和父王这般说过，没想到今天却真真吓到了对面的小孩子。
　　杜澈想了想，兄长他们多半都到了顶层。可不能在这里耗着。于是几步上前，拉起了跌倒在地的小孩子。不顾小孩子的挣扎和叫喊，将他的手握在手里，然后，贴到了他的胸前。
　　那孩子的手小而细嫩，被杜澈握着的手颤抖不已。像是感受到了杜澈胸膛前的温度和心脏跳动的声音。良久……缓缓安静下来。
　　像是反应过来一般，对面的小孩子迅速抽回手。声音没了刚刚的娇弱颤抖。硬是憋出了几分硬气。
　　“你是何人？这里是谁都能来的地方吗！报上名来！我定要告诉父皇！”
　　杜澈打断了他，道：“你不怕了？”
　　“本皇子为什么要怕！本皇子……”话还没说完，手臂就被人拉住了。小孩子一阵甩，
　　“本皇子也是你能碰得的！”
　　这性子着实不讨人喜欢，杜澈心想。但还是拉扯住他的手臂道：“这里黑，快些往上走吧。”
　　小孩子来了胆子，用力甩开了杜澈，气冲冲道：“我自己会走！”
　　终于不自称本皇子了。杜澈由的他，自己走在前面，没几步就听见后面传来砰地一声。小孩又摔倒在木制的楼梯上，还听见了一阵嘶嘶的声音。
　　一阵可疑的静默。
　　良久，“愣着干什么！还不过来扶本皇子！”那小孩喝道。听声音很是气急败坏，不过杜澈却听出来几分委屈。
　　好在杜澈性子温和，换成杜离，非得削他不可。
　　杜澈扶着那小孩，突然发觉，那小孩几乎和他差不多高。但是声音听起来却稚嫩。
　　扶在臂间的手被小孩空着的另一双手覆盖住了。杜澈有些不自在的想抽离。他其实并不习惯和陌生人接触。刚刚实在迫不得已。那小孩又将手拿开，喃喃道：“果真是冰的。”
　　走着到了四楼，杜澈没有继续上楼梯，而是借着微弱的月光，推开了四楼一扇门。出门去，是狭窄的楼台，一排栏杆。虽没有上到顶层，但是此处的地势依旧很高，放眼望去，下面的整个皇宫建筑鳞次栉比，庄严巍峨。此时灯火通明。皇宫地势最高，站在皇宫之中最高的摘星楼，抬眼望去，整个盛京都在眼底。
　　“好美。”杜澈喃喃道。此时一阵凉爽的夜风吹来，月光格外明亮。
　　杜宁也惊呆了，那个一路扶持着他的人，手指冰冷，但是身躯却是温暖的。
　　黑暗之中，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却并不难听。
　　那人此时沐浴在月光之中，鬓间的发和身上的衣摆随着夜风轻轻拂起来。有一缕扫到了杜宁的眼睛。
　　杜澈转过头来。眉眼说不出的惊艳，唇角挂一抹淡笑，泛黄了记忆，温柔了岁月。这种心情被杜宁记在心里很多年。那时候的那个人到底笑了吗？长大之后的杜宁总是反复的问自己，可是却像是记不清当时自己看到了什么，甚至记不清那个人面容，只记得一双粲然的眸子和当时内心深处的感觉。
　　杜澈借着月光找准了手中提灯的机簧。轻轻的拨动，提灯的火光重新点亮。淡黄色的火光，低垂眼眸，长长的睫毛投下一片阴影。让杜澈整个人看起来温柔而静谧。像极了一副改被珍藏的画卷，而不是此刻停留在凡世的真人。
　　此时楼上传来杜离的喊声：“澈儿！澈儿！可是跌倒了？为何迟迟不上来？”间或传来杜阜的喊声。声音越来越近。摘星楼一共七层，杜澈心喜，哥哥他们约莫此时下来了。
　　可是衣袖却被狠狠的拉住了，杜澈转身，却见那小孩神色紧张，语气却严厉：“别让他们发现本皇子！你走！也别和别人说过你在此地见过本皇子！”
　　杜澈根本不知道他是谁，他也不是多话的人。闻言挑了挑眉，并没有应承什么。而是将提灯塞到了面前小孩的手中。
　　“这个给你吧。”
　　杜澈说完便闪身入了阁楼之中。
　　杜宁听到那小子匆匆上了楼梯，还喊了一声：“兄长，我无碍。”
　　杜宁缓缓的握紧了手中提灯的手柄。低下头，那提灯的灯面上，画着几株兰草。是宫中提灯常见的样式。
　　他的名似乎是叫……澈？
　　摘星楼对于杜宁来说，就像是自己的私人领地。平日里这个地方少有人来。皇城依山而建，地势很高。山便是北邙山，风水传说中的龙脉汇聚之地。北氓山的整整一面山绵延着雄伟的宫城。背面是驻扎着禁军营，四周拱卫着皇城，保卫这偌大的皇宫。摘星楼地势最高，每当杜宁心情烦闷之时便会偷跑进摘星楼。父皇国事繁忙，母妃忙着教训宫中的宫女，忙着与宫中的那些娘娘们斗来斗去，对于那个雍容美丽的女人，孩子对于他来说就像是一个附属品， 对他尚且如此，更不要提没有血缘关系，只是养在母妃身边的二哥了。只是外人在时，才做出慈母的模样。
　　杜宁年少知事，很多事情都不是只看表面。他虽表现的骄横，但是内心却是通透的，也许正是由于这份通透，才在独处之时，倍觉压抑。在外人的眼中，他是倍受宠爱的六皇子。母亲是四妃之一的贤妃。论得圣宠，宫中女子无人能及。可是真正怎样，也只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今日早上，母妃不知又受了什么气，罚他在云岩院中跪了三个时辰。之后便盛装出了门，他跪的腿脚麻木。趁着女官不注意之时，跑来了摘星楼。在这里呆着，似乎就能把所有的委屈疑问，所有的郁郁都深深压在心底。这样他才能摆出如往常一般的神色。继续傲慢的对待这样的生活。
　　杜宁在摘星楼的四层吹着夜风，因为是在阁楼外，隐约听到顶层传来几声笑语，具体说什么却是听不清了。隔了许久。几人下了楼，结伴远去了。
　　那个在阁楼处偶遇的男孩子，临走时似乎朝这里望了一眼。
　　杜宁忙矮下身子。藏在了栏杆之后。他的耳朵有些烧红。过了好一阵，才慢慢探出头来，可是已经看不到几人的身影了。
　　杜澈牵着杜阜的手，听着杜阜絮絮叨叨的向他告状。表哥在独处之时故意扮鬼吓他。
　　在杜阜的心中，世界处处充满了恶意。奈何胆子是真的小，承受能力不高，殊不知，他越是表现的惊慌失措，别人越是想逗他。
　　三皇子杜瑾是第一次见杜阜这个表弟。小孩子白白胖胖的，虽然和杜离是一个娘胎里生出来的，但是两个人却并不像，世子长相精致端庄，虽还只是少年。但是剑眉星目，看起来英气无比。做事雷厉风行，如一把开锋的利剑。但与他交谈之时，良好的修养，优雅的谈吐，却让人觉得世子多了几分文雅。
　　杜阜年纪小，动不动就开始哭，而且很难哄。今日在御花园里玩耍，看见一只蝴蝶被网在了蛛网上拼命挣扎，他便开始伤心的哭，连话都说不出了。最后还是杜离爬上树将蛛网弄破，蝴蝶飞走，他才破涕为笑。这伤春悲秋，敏感脆弱的性子不知随了谁了。
　　杜瑾看到杜阜躲在杜澈的袖子后面，眼神哀怨的看他，忍不住笑意，这小东西可比世子有趣多了。
　　眼神转到杜澈的身上，据说是王府侧妃生的孩子。容貌倒是绝世，盛京的世家公子，品貌风流的不少，皇室之中，也多有俊男美女，但是杜瑾从未见过像他这般让人一见惊艳的人，完全让人移不开目光。这般容貌长开后，京中谢郎的风采怕是不及这位的一个眼神。若是骑马游街，估计盛京最矜持的姑娘也会忍不住秋波暗送。
　　只是不知道为人品性如何。现在看来，他这两位表弟，不论大的还是小的，倒是都被人家吃的死死的。是有心还是无意呢。他不信这个男孩子一点心机手腕都没有。直觉他看不透这个孩子，这个眉眼精致，气质温柔的齐王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