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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盛京来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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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直是荒唐!”齐王捏着京中密信,那纸张早被他捏作了一团,平日里威严的脸,难得面带怒气。
他捏了捏眉心,淡淡对屋外侍候的下人说:“去叫王妃来。”
“王爷可是有什么吩咐?”王妃夜里被叫醒,忙掌灯赶来齐王的书房。
“瑞安王送了世子上京。”齐王也不多做解释。
王妃的眼神一冷,问道:“京中是什么态度。”
“能是什么态度,朝中那些个御史,一天生活清闲,无事也爱参我一本。倒不见他们正经做了什么大事,如今瑞安王主动送自家世子入京当质子,倒是全了他的名声。皇兄防他不是一日两日,这事是板上钉钉了。”
送世子入京,本是天子牵制势大的外地藩王一种常用手段。乾朝开国后,太祖皇帝便将儿子们分封到各地,其中不乏一些有功的外姓王。可是自从丞祖年间五王之乱后,战火差点烧到了盛京,要不是乾朝神将简立知,神鬼兵术,带领严城守军,奋死抵抗,怕是乾朝在五王之乱后,不改姓也是要改宗了,乾朝历代的皇帝便开始了加强集权。削藩也是势在必行。之后藩王送世子入京为质,也是一种表示衷心和臣服的态度。而各地藩王势大势小,这个也与当朝天子的态度密切相关,竞宗皇帝能登上地位颇赖他的长兄扶持,可是他的兄长并无称帝之心,于是竟宗皇帝便将兄长分封到了明州,让他安享余生。但武宗皇帝在位期间,他的兄弟终身在居住在盛京,活在武宗皇帝的眼皮子底下,可谓是兄弟如贼。但开宁之后,杜景菘即位,也就是当今圣上,他的母妃身份低下,他与幼弟在宫中并不受重视。几番挣扎才活到了成年。夺嫡时,才显现出了铁血手腕。原来的兄弟八人,最后只剩下自己同母的幼弟和爱好风月,不谙朝政的三皇子,也就是后来的瑞安王。
杜景菘待自己的亲兄弟亲厚无比,分封之地便是物产丰饶的雍州之地,雍州之地的大半土地与宁国的南境接壤,也是让自己的兄弟守住乾国北境的意思。无上的信任和无上的荣光。这便是当今陛下对与自己长于寒微的幼弟的态度。可是雍州之地物产丰饶,历来是国库的税收的重地。雍州又有高度的自治权,雍州的一套官僚体系完全独立运转,有独立的六部和下辖官署。连选官任贤,都有着独立的科考。军队直接听命与齐王一人。圣上此举无异于裂土分王。朝中墨守成规之人搬出五王之乱的教训,痛斥齐王图谋不轨,望陛下收回齐王的滔天权势。
“每年雍州的贡税可少了?每年宁国的军队可有犯北境?朕的兄弟私自招兵买马了?打入京城了?”
“齐王没有造反之心,不代表齐王的儿子,儿子的儿子没有!陛下此举可是为大乾埋下了祸患啊!”殿中几位老臣为表忠心,哭的肝肠寸断。
“简直笑话!朕的兄弟难道不信杜了?若是朕的儿子,儿子的儿子没有这个能力来守住大乾。那么改宗,便去改!只要这个天下还是姓杜,朕便不算辱没了祖宗。”
“千古兴亡多少事?百年之后这华美宫殿,如斯王朝指不定姓什么呢?许爱卿呐。有空操心这些这些身后事,不如好好管教自己的儿子,据说令郎去了明州,倒是与明州守将关系交好。如今大乾虽与宁国暂时交好,可保不准什么时候战火重燃。火烧眉头呢。令郎认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爱卿可心里拎清了。”
御书房里君臣之谈烂在了老臣的心里。皇上惊天之言更是不往外透露一分,但每每重谈齐王之事,朝中真正有实权的人物则是闭口不谈,余下一些闲来没事的御史倒是得空爱参齐王几本,圣上也乐的看他们蹦跶,但是基本不理。
如今瑞安王送子如京,朝中的反应真真是掀开了锅。对比齐王年节时分从不来盛京,吴州的瑞安王倒是年年跑的勤快。如今为表忠心,倒是连自己的嫡子,亲封的世子送到了盛京。可是齐王一点反应都没有。
朝中风潮倒比当年陛下分封雍州之地还要热烈了。大有齐王若不送世子进京,便是造反的言论。
“瑞安王此举,虽是讨好陛下,但却真真陷王爷于不义。”王妃皱眉。“陛下是怎么样的态度。”
“信不由中,质无益也。皇兄倒也没明说,只是我知道,他也很为难。毕竟虽然他贵为天子,朝中也不是他一人说了算的。若是送离儿去盛京,倒是能堵住悠悠众口。”
“陛下不容易,朝中臣子好不容易握住这个机会,怎会轻易放过。”王妃叹口气。“可是离儿自幼长于襄阳。若是一旦去盛京,我怕他不习惯。”
齐王何曾舍得,这是他自幼亲自教导,长于身边的儿子。虽说他与王妃并无多少夫妻之情,但是与自己亲生儿子的骨血之情是怎么也无法抹掉的。杜离一出生便为他请封了世子,让他小小年纪便有了尊贵的地位。为他的成长煞费心力,父子二人虽然并不过分亲厚,甚至齐王对他某些方面称得上是严厉,可是这个孩子却是承载了一个父亲望子成龙的所有期待。如今要送他去千里之外的盛京,一个各方权利倾轧之地。齐王何曾舍得。
“难道没有别的法子吗?”王妃问道。杜离年纪尚幼,盛京之地他并不熟悉。
“罢了”齐王神色疲倦,“世间有多少事情是身不由己的。此事已定,王妃无需多言。我在盛京还留有一些人手,等杜离年长一些,也好上手王府在盛京的生意。况且,他要是在盛京生存不下去,将来又谈何继承雍州王府。只是你要通知苏家,还有宫中皇贵妃,早作准备,对杜离各方照看了。”
话已至此,苏尧也并不多言,见王爷神色疲倦,便宽慰了几句自行退下了。
初春的夜有些冷,前方掌灯的侍女步子匆匆。却听的王妃淡淡吩咐。“去沉石院,看看世子。”
这厢齐王也来了甘露院,屏退了左右侍人,和次子屋里的守夜之人,渐渐推开了里屋的门。轻轻的,怕惊扰了孩子的好眠。
屋子里燃着烛火,也有着燃尽的陆薰香的淡淡气息,烛台照耀下显得纱幔影影绰绰的。他俯首将纱幔揭开,里面小孩儿睡得正安稳。
小脸有些苍白,但是却没有病弱之气。睫毛卷卷翘翘的。在床间夜明珠的静谧的光辉下,有着淡淡的阴影。这个孩子脸部的轮廓像他的母亲,但是唯独一双眼睛像极了他。齐王的眼神从孩子的眉眼到他的唇角一一看过,像是看不够似的。对比皇兄,他的子嗣单薄。对女色一事也并不热衷。王妃开明,主动为他张罗纳妾,他也嫌烦。所以府中通房侍妾一个也无。
齐王却觉得三个孩子足以。他只愿大儿子能学得本事,继承雍州王府,有能力保护他的弟弟们和一州之地。也只愿自己的两个幼儿,能够平安长大,一生顺遂,一生安乐。
齐王修长的手指静静的描着孩子的轮廓,唇边有着苦涩,好不容易次子送到了身边,自己能抚养,照拂。现在却要亲自送走长子,期间滋味,真是难以言状。
蘩澈睡眠浅,身边又有一个人,总觉得睡不安稳。睁开眼睛,朦胧中却发现是他的父亲。可齐王显然在发呆,怔怔的坐在床边,也不知在想什么,也不知坐了多久。竟然没有发现孩子醒来。
“爹……爹爹?”蘩澈的声音低低的,有股沙哑的睡意。
齐王反应过来,收回心神。歉意一笑:“怎么了?父王吵醒你了?”他摸摸孩子的发旋。为他掖了掖被子。
“现在什么时辰了?”蘩澈起身,他以为不早了,可是揭开纱幔,却发现窗外天色尚黑。
“还早,你困再睡会儿。父王来看看你,睡觉有没有踢被子。可还安稳。”
蘩澈的发,在睡前早已解开。平日里见他总是梳着整齐的童子髻还没有察觉,现如今一头墨发披肩,两眼朦胧睡意。倒真有几分养在深闺高阁之中女孩儿家的精致秀美。像极了一个人。
齐王心间柔软,不知怎么的对着这个孩子说了起来。“父王,可能要送走你哥哥了。”
小孩子明显不解,“送去哪里?襄阳不才是哥哥的家吗?”
“送去盛京,我们大乾最富庶最繁华的地方。”
“可是……襄阳才是哥哥的家呀。”蘩澈不解,为什么要送走哥哥呢,哥哥的家还在,家人还在。为什么要像……要像他那样被送走呢?
“恩,澈儿,你说的对,襄阳才是家。”杜景修丝毫不在意孩子年幼,还是给他娓娓道来,“可是总有一天,长大了,孩子便会离开家。去做属于他自己的事,只是当他想回来的时候,家一直都在。哥哥去盛京啊,是因为哥哥有很重要的事情。当那些事情做完了,哥哥就可以再回家了。”
小孩子不说话了,沉默良久。齐王等了很久,才听到孩子问:“是要多久啊?”
“舅舅,那你说的很重要的事,是需要多久啊?”
“十年”叶嶺说。
“十年”齐王说。
那一瞬间,蘩澈眼角不自觉的滑下了眼泪。
“澈儿,你怎么哭了?别……”齐王手忙脚乱,他从未见这个孩子哭过,就连叶嶺走的那个晚上,他都没有哭过。如今乍一见这孩子落泪,真真心尖尖都要揉碎了。他为孩子抹去眼泪,却又怕常年练剑的手指粗糙,弄疼了孩子柔嫩的面颊。只得捏着袖口一点点沾去。
可是蘩澈却是个不哭便罢,哭了就忍不住的。齐王擦的手忙脚乱,他倒是哭的更凶了。偏偏还不是放声大哭,而是压抑的小声抽泣,本来嗓子就沙哑,哭一哭的鼻音便出来了。
齐王心疼的没法子,便将他搂在怀里,一遍遍顺他的背。很快,胸膛还是传来了湿意。
待到小孩子平息下来,齐王的胳膊都快酸了。
半响才听得怀里孩子沙哑的说:“是不是等哥哥回来,我都长大了,爹爹都老了?”
齐王苦笑不得,孩子的关注点他总是意想不到。可回过神来,却为孩子的话觉得暗自神伤。在他看来啊,十年弹指一瞬,可人生却有多少个十年呐,在孩子的心中,十年却是漫长的……等同一生了。
“恩,等你哥哥回来,怕是你也大了,父王也老了……”齐王不知道怎么安慰孩子,只得轻轻附和他说的话,这么一附和……怀中的孩儿的眼泪又开始泛滥了。
夜还很长,齐王退了外袍,鞋袜,索性歇在了甘露院。他躺在床上,搂着怀中的孩子,不知怎么安慰他,便只得一遍遍的抚摸着他的脊背。怀中的孩子身体纤细,带着体香,整个人缩在他的胸膛上,小手紧紧攒着自己的亵衣,脸颊埋在自己的颈窝里,那滚烫的泪水,像是滴滴都流淌在杜景修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