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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面壁思过 ...

  •   “面朝墙壁站好,脚尖踮起,双腿并拢,脊背挺直。”王妃淡淡的吩咐。
      蘩澈看着规规矩矩,一点也不敢造次的哥哥,悄悄的咽了咽口水。
      却听得王妃又开口了“澈儿,看清楚你哥哥的姿势了吗?不难学吧,你也过去站着。”
      乖的像个鹌鹑,蘩澈低着脑袋蹭过去了。
      其实姿势做起来很简单,难就难在,怎么站怎么不舒服。没过一会儿,蘩澈便感觉脚尖和小腿酸困,全身的重心七摇八晃。想脚跟着地,却感觉到了身后的视线无时不在。
      “澈儿,呼气,肩胛后拉,双腿微微弯曲。”旁边传来杜离小小的声音。敢情这位已经站出经验来了。蘩澈学着杜离的话,微微调整了姿势,感觉好受了很多。
      虽然丢人,可是蘩澈一点也不后悔。早在出行之前他就想好了最坏的打算。这点程度的惩罚,小男子汉蘩澈认为根本不是事。何况,他又不是孤单一个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杜离还好,惯犯一个,作战经验丰富。蘩澈早已经是满头大汗。感觉腿僵硬的不是自己的了。
      看着沙漏中的紫砂慢慢流下,估摸着时间,翻着书册的王妃吩咐道。
      “可以了”
      杜离赶紧放下脚后跟,长长的出了一口气。听那口气,感觉还带点庆幸。转眼一看,蘩澈还在那傻站着呢,一动不动的,额上全是晶莹的汗珠。
      杜离提醒到:“澈儿,不用站啦。快些活动活动腿脚。”
      却听蘩澈说:“我……我的腿没知觉了。”
      杜离一愣,道:“你先别动,试着脚跟着地。”蘩澈照着杜离说的做,稍一动,却发现自己的腿有如针扎般难受。他看向杜离的小脸写满了无措。
      王妃道:“傻站着干嘛?给弟弟揉揉腿。”
      王妃交代之后,又各自训斥了几句便离开了。剩下小哥俩大眼瞪小眼。沉默片刻,却又不约而同的笑了起来。蘩澈颊边的小小梨涡让杜离总是想去戳一戳。还好忍住了。
      “以后还想和哥哥出去吗?”杜离神秘兮兮的问,这位永远是好了伤疤忘了疼的主。蘩澈看着哥哥神采飞扬的眉眼,点了点头。
      怎么会不愿意呢?他也是从小在舒州凌城的大街小巷里跑惯了的毛孩子。凌城的每一条街道,每一家店铺,对于小小的蘩澈来说,都如数家珍。他喜欢吃城东宝来夜市的一家山药糕。舅舅便托了下人天天去买,却总是限制他吃。每每功课做得好了,舅舅才准许他多吃几块。可是想起以前在凌城的事,却总是想起,那些和家人在一起的场景。前年的上元夜,舒州之地最为繁华的凌城格外的热闹。河边的画舫来来去去,传来丝竹之声,街上密密麻麻的灯笼,在其间,人影如织,他坐在舅舅的臂弯里,时不时看着娘亲,生怕这如织的行人,喧嚣的人声阻隔了他们。
      “娘,快呀,不要跟丢了我和舅舅!”
      舅舅笑他操的闲心太多,“你娘又不是不认识回家的路!”
      那是他这一生里最难忘的上元夜。他们放了河灯,猜了字谜,沿着繁华的夜市走走停停。蘩澈是个早慧的孩子,有时他会想,若是永远不用长大,便不会懂得离别是件心酸而又无可奈何的事。
      七岁的蘩澈虽然算是难得的明白事理,但是总是憋着一颗不安分的心。初来雍州之地,处处不敢出格。可把小孩忍的够呛。唯一向齐王提的要求是希望能带他出去走走。
      现在好了,出了事还有人兜着的感觉其实也很爽。天塌下来有个子高的顶着,这么想着。蘩澈对杜离的暗示颇有些跃跃欲试。
      不过世子很快就跨下了脸。“这事还得从长计议了。”有些事情他很懂的适可而止。而且,府里有了相同年龄的孩子,世子其实也觉得比以前有趣了很多。
      现在王爷让蘩澈也跟着杜离一起,去演武场学习些拳脚功夫。奈何,蘩澈读书是一把好手,懂得举一反三,让夫子赞不绝口。但是这些体力上的就是真的力不从心了。最开始的扎马步,已经让小小的蘩澈度日如年,偏偏教习的武者,是王府近卫,外家功夫非常扎实,得了王爷的命令,说是不用顾忌,对看起来身娇体弱二公子便开始狠狠操练。蘩澈到底明白父王的初衷是为他好,并不会心底抱怨,只是默默承受。有时候世子都有些心疼蘩澈。劝他歇息一会儿。但是蘩澈本是执拗的性子,一件事情,要么不做,既然做了,就要做好。
      世子殿下倒是喜欢学这些拳脚功夫,也不在乎其中苦楚。有时候蘩澈都觉得十分羡慕这么精神的杜离。
      两人学习吃饭都在一块,性子都单纯,王府里的两个主人,对他们其实颇多宽容。又是有着真实的血缘关系。关系自然处好了。现在就连小小的杜阜都觉得自己的哥哥被另一个哥哥抢走了。他自然怕杜离,不敢明目张胆的抢人,便总是做些让人啼笑皆非的事来吸引大家的注意力。
      初春时节,齐王站在湖边的回廊里,看着三个小小的孩子在周围追赶玩耍。杜阜的笑声非常甜,让人听着便觉得心底温暖。王妃迤逦而来,也看着孩子们,道:“王爷在想什么?”
      齐王看着依旧年轻的正妻,淡淡点了点头。那双凤目里有着来不及收回的怀念。
      “我和皇兄小的时候,因为母妃地位低下,在宫中很少有人问津,我们也不甚在意,虽说清苦,倒也自在。”
      先皇妃子多,又多情的种,能够平安成年的儿子便有七个,皇后无所出,便没有嫡子。他们都是些庶子罢了,谁又比谁尊贵呢。如今先皇的儿子只留下了三个,他和皇兄,还有在常州的瑞安王。
      说从头至尾,谋求的是那至尊之位,那怎么可能呢?最初,他和皇兄只不过是想要活下去罢了。一路走来,那些腥风血雨早就已经被尊贵的地位所掩埋。而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去,都像是前尘的一场梦。有时候他会想,叶芨也像是这梦里的一个剪影,像是他杜撰出来的,不属于这个世间的精灵。可是梦里的那些喜悦,痛苦,怅然若失却都是真的。尽管他如何遗忘,叶芨就像是心底的一颗被掩埋的种子,只需要一点雨水,便能破土而出,卓然生长。
      叶芨对所有的人都好,独独把那份绝情留给了自己的丈夫。拿捏着所有他对她的疼爱,恃宠而骄,为所欲为。直到很多年后齐王才明白,一个女人对你所有的撒娇,任性,使气,仅仅只是因为她知道你爱她,而她也爱你。
      开宁十年,他的次子四岁,远在雍州的父亲才知道了孩子的存在。他没有想到,本是去舒州看望叶芨时的一时情动,原本太医说不会有孩子的叶芨却生了他的儿子,叶芨却将这个消息瞒了整整四年。他想放下一切庶务去看这个从未谋面的孩子。但是叶芨来信却说孩子身体娇弱,叶嶺带着孩子去出海求医了。
      “孩子长到四岁,难得早慧,明白一些事理,既然他认为自己不需要父亲,那么还请景修给他一个安宁。不会肖想的东西,便是从来没有得到过的东西。”
      收到来信,心痛如绞,他还是安排完一切事务,秘密的去了舒州。那个时候他和叶芨为了孩子的事情关系几乎降到了冰点。先有欺骗,再是离开,再是隐瞒,他不明白这个女人到底还要伤他多少。直到他无意中知道了蛊毒之事。
      殓蛊之毒,始于宁国苗部。后来翻看搜罗来的医籍,和关于蛊毒的善本。心里越来越凉。很多夜里难以成眠。分居九年,除了最初他心里有气,很久没有去看她,后来还是抵不过心中思念,年年借着巡查雍州各地的机会,抽出时间前去舒州,哪怕只得几夕温存,甚至有时还会不欢而散,他也觉得日子有了盼头。
      直到知道殓蛊之事,那后来他便再未去过舒州了,总是怕一别就是永别,他也不明白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直到年前叶嶺的信传来。说叶芨还是没能熬过整个秋天,走的时候很安详。托他带话,今生无缘,来世再见。
      这样,也好。齐王想。活着这么累,要操心的事情那么多,而她也只是个女人。死了倒还是一了百了了。下辈子投胎,还是愿你生于富贵,但是却能长于安乐。不要经历家破人亡,不要经历逃亡奔波,不要经历担惊受怕,不要经历血海深仇。不要经历有苦难言。这样,也好。
      雍州的春日来的有些迟,但园中已有绿意,齐王看着追逐打闹的孩子们,一向威严的脸庞出现了几丝笑意。正巧蘩澈发现了回廊里站着的父亲,有些羞涩的扭过头去,复又转了回来,脸颊红红,眼神清澈。齐王的一颗心像是被泡在了湖水里。招招手让他过来,齐王故意板了一张脸,弄得小孩子的眼神有些闪躲。
      “外面好玩吗?”
      蘩澈知道父王说的外面是什么,他看了看王妃,又看了看面容严肃的父王,想起杜离带他出去的一个下午,最终,诚实的点了点头。
      齐王险些没有崩住,这孩子出乎意料的实诚。完全没有长子杜离的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机灵劲。看上去有些憨憨的。
      “那还想出去玩吗?”
      孩子的眼神眨了眨,艰难的说:“如果,有机会的话。”
      苏尧乐不可支,齐王的脸有些黑。这孩子逗起来完全没有成就感。
      “你和阿离都记住,不是限制你们的行动,只是你们的安全是第一位的,万一出了事,谁敢担这个责任呢?”
      旁边陪训的杜离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腿还疼吗?”
      蘩澈摇了摇头,现在已经完全无碍了,相反他蹲马步时耐力还增加了不少。
      齐王一般不体罚孩子,但是对于苏尧的做法却完全不阻止。小孩子玩性大,不吃点教训便不长记性,他和王兄小的时候,母妃也是关起门来三天一小打,五天一大打。后来母妃去了,唯一会管他们的人也没了。长大之后,为人父母,才知道那些一无所有的日子恰恰也是最难以忘怀的时光。
      齐王摸了摸孩子的发旋,柔顺的发丝让他的手指流连其中,很快小孩子梳理整齐的发髻被揉的乱七八糟,蘩澈敢怒不敢言,在齐王的怀里乖得像个娇娇女。齐王看着孩子精致的眉眼,内心冒出荒唐的念头,澈儿要是女孩子就好了。和皇兄已经有三个女儿承欢膝下不同,齐王三个孩子,都是清一色的男孩子,其实齐王私心一直希望有个女孩儿,乖巧可爱也行,但要像叶芨那么任性最好了,他是一方之王,有能力给她尊贵无比的生活,但也要教养她知书达理,她有资格挑选最好的夫君,一切都会由着她的喜欢,但是作为父亲也要细细把关,让女孩儿出嫁之前,享受闺阁的锦衣玉食,出嫁之后,得到夫家的尊重怜爱。不要让她再像叶芨那般奔波流离,担惊受怕了。真希望,心爱的女人转世之后能得到这样的生活,那么即使这一世如何遗憾,也能安心了。
      苏尧认识了齐王快十年,她的夫君一向喜怒不形于色。未出嫁前,曾说过京中命妇们说过,先帝的儿子中属仪嫔的两个儿子容貌最为俊俏,秦王(也就是当今陛下)性格开朗,人际交往宽泛。曾经与前太子交好,原是太子党。齐郡王(也就是现在掌雍州之地的齐王)性格腼腆,不善交际,并不得皇上的喜爱。谁能想到就是这两个放在二十年前毫不起眼的皇子,最后却会是如此造化。相识多年,她并不是因为爱他才嫁给他,他更不是因为爱他而娶了她,他们的婚姻从来不是可以自己决定的。可有时候还是会忍不住心酸,苏尧想,她这辈子得到的够多了,凭着父族,凭着夫族,她有着很多女人都无法想象的尊贵地位,富足生活。是不是这样,所以有一些东西是注定无法得到的。
      就像这个男人如水般的温柔静谧的目光,她苏尧注定是永远无法得到。他看着面前这个孩子,眼神缱绻温存,让她想起很多年前,这个男人,也是用相似的目光看向另一个女人的。杜景修啊,什么是情,什么是理,他分的清清楚楚。不过她苏尧早已不是二八少女了,何况她那般年纪也不曾想这些情情爱爱的事,握在手里的东西才是实在的,苏家人的聪明之处永远在此。她很少去在乎那些早已是奢望的事了,不如多想想自己已经拥有的,看着丈夫和孩子们,看着雍州早春的满园的花色,想想多年未见却早已红颜枯骨的朋友,这一刻,她也会觉得她是真的幸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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