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命》知更棉

9、涂晓

　　屋里死一般寂静。小白刚刚急昏了头，口不择言，这会儿突然反应过来，一时有点尴尬。朱雀被杀那天，颜让办公室也遭到袭击，那是一次试探，也是一次警告。不管颜让愿不愿意，他早已在这潭浑水的漩涡中，身不由己。如果不能先发制人，那就只能坐以待毙。
　　怕吗？没仔细想过这个问题，他也没天真到幻想出了灵源自己的人生一片现世安稳，哪里都一样，他离开灵源是有别的原因，尽管他现在不记得了。朱雀死在他眼皮底下，从一开始就不是局外人，别人都理解的身不由己，其实不过是他不肯承认一己私欲的借口罢了。
　　颜让瞅了瞅小白，抓起沙发上的一个抱枕塞到他怀里接着拍了拍他肩膀就出门了。
　　“头儿，这是……”陈燃说道一半莫名其妙地被颜让制止了。
　　果然身后传来炸毛的嘶吼：“颜让你敢拍我肩膀，爪子不想要了！”
　　他想起很多年前，刚入行的时候，有个拍人肩膀的习惯。小白老黑他们干这行的其实很忌讳这个，那时候因为这个动作不知道被他们骂了多少次。老黑有次甚至恶狠狠地扬言再拍就剁了他的手。
　　接过陈燃递过来的资料，颜让重点翻看了下他跟这俩人的关系。这次抓捕太顺利了，简直像是自己送上门来的。
　　审讯室的大玻璃房中间，一个晶莹剔透的小房间悬在半空里，玻璃墙壁切割精巧，光线折射向四面八方，却唯独看不清房间里的景象。
　　“涂晓，为什么来找我？”颜让一进门就跟长发男人撞了个脸对脸，只不过一个站着，一个倒挂着。加上裹身的黑袍，涂晓像一只大蝙蝠倒挂在门口。
　　“想你了呗，想你想得恨不得吃了你。”
　　“吃了我怕你不消化。”颜让躲过涂晓的“怀抱”，抖出烟，涂晓皱皱鼻子。
　　颜让眯了眯眼，两条腿翘上桌子，“嫌味儿大就开窗呗。”
　　“……”
　　涂晓猛然伸长了身子，两条腿顺势从房顶上下来缠在颜让身上，锋利的指甲一下一下刮擦着他的头皮。耳边是咂嘴的水声，脖子上冰凉黏腻。颜让扭头瞟了眼玻璃窗里的倒影，自己身上挂了个人型树懒，张着大嘴亮着獠牙，毛茸茸地脑袋在脖子边蹭啊蹭的。伸手，胳膊绕到身后，颜让像薅韭菜一样掐着涂晓的脖子把他从身上撕下来摔在桌子上，脸上被他的长指甲勾到，从左眼角到右脸颊划出了一道浅浅的口子。涂晓舔舔指甲上的血，一脸索然无味。
　　涂晓又把自己挂在了屋顶上，半晌，摸摸脖子上早已痊愈的伤口，“颜让，谢谢你。”
　　“嗯？”颜让莫名其妙。
　　“谢谢你提醒我吃了你不消化。”
　　“……”
　　“你他妈现在跟个死人似的！”
　　颜让不动声色，他的银索上没有沁毒，那点倒刺挂出来的小伤对涂晓来说根本无关痛痒。
　　“以前你多好玩儿。”
　　颜让回想了下涂晓的资料，他们交集不多，谈不上什么交情，过去有过几次交手，涂晓并未占到什么便宜。“灵源让你来杀我？还是说觉得杀不干净了把你扔了？”
　　“你不是一直在找我，现在我送上门来了。”
　　“九年前，谁派你去救夏清逸？”颜让一直想不明白他们为什么杀了夏楠救了夏清逸。
　　“你不觉得夏清逸现在活着比死了更好玩儿？哈哈哈哈，祈察微那时候被灌一口血都快吐了吧。九年前被那个疯子逃了，啧……不过也差不过啦。”后面那句像是涂晓自己抱怨嘀咕，颜让却了解了个大概。他不是去救夏清逸的，也是去杀人的，至于夏楠，纯粹是他恶毒地自作主张。
　　“既然祈年景和祈察微出任务，为什么你会在？”
　　“哈哈哈哈，颜让啊颜让，对了，我听说这种术法是可以解除的，要不要我帮帮你呀。”涂晓有些装神弄鬼地嬉笑着，声音尖刻瘆人，“因为你啊~你难道没想过这一切都是因为你吗？哈哈哈哈哈……不过你真的退出了，这我倒没想到……”
　　“他说是因为我是什么意思？”颜让吹了吹杯子里的茶叶，望向对面的兰棋。
　　颜让和祈年景关系密切，未有嫌隙，甚至泽兑、明庶他们这些本来应该相互牵制、相互独立的权力中心也渐渐融为铁板一块，他们的默契配合在两仪他们眼里就是越来越大的威胁。借着夏清逸事件，他们不仅可以让祁家兄妹锐气受挫，甚至可以阴差阳错地使祈年景和颜让同侪倾轧。派出涂晓，因为他嗜杀。也正因为涂晓的不可控，才导致了夏楠的死亡，祈年景任务失败。最终颜让退出灵源寺也有部分原因在此。
　　颜让“哦”了一声，没了下文。
　　鹊华蹲在茉莉花盆旁边，小眼睛骨碌着，啄了啄绿油油的叶子，花枝乱颤。颜让吹了声口哨，小红鸟扑腾着贴着屋顶转圈。
　　“它是不是……想出去玩儿啊……在坎主那里待了得有快一周吧，怎么今天知道回来了？”兰棋抬头看了看，后面那句是对鹊华说的。
　　颜让推门去了阳台，小鸟跟着飞出去落到栏杆上，尖喙一下下梳理着血红的羽毛。
　　“吃里扒外的小东西！”颜让屈起手指敲敲它的小脑袋。
　　晨雾散净，一切如常。
　　颜让弯腰弓背枕着胳膊趴在栏杆上，夹着烟的手指伸到阳台外，修长有力，骨节分明，凭空弹着不知名的曲子。一盏，两盏，三盏……路灯亮了又灭，有节奏地闪烁，似是谁家调皮地小孩儿拉着电灯开开关关。几个赶着上班的路人抬头看了看，都躲着走，生怕闪了泡炸自己头上。
　　颜让真是越活越回去了，这么幼稚的事儿他都干的出来。兰棋摇摇头，收拾东西准备出去。远处啪啪几声，路灯炸裂。兰棋有些惊讶地回头看着那个有气无力地背影。
　　虽说伟光正的话他颜让也是一套套的，但他从不自欺欺人。遇到涂晓让他血液沸腾，像是久旱之后的甘霖，全身的筋骨都要舒展开，却在看到鹊华的一瞬间冷静下来。
　　颜让手托着脑袋，眼皮打架，一晚上没睡，好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