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命》知更棉

8、杀手

　　商陆呆呆地在灵源寺山下大门外的石阶上已经坐了俩钟头了。
　　“Fuck！！！”惊天动地地一声，惊得路过的游客纷纷侧目。“颜让你他妈的！”
　　商陆抓耳挠腮地在原地转了好几个圈，脸憋得通红。下午颜让状似无心地一句，“还得找下夏清逸……”，他就已经觉得不对劲了，没来得及制止他，“鹊华去了灵源寺，待了好几天了，我联系不上。”
　　夏清逸是冥司通缉的要犯，也是公诉人一案的嫌疑人，上上下下都在抓他。颜让却知法犯法，跟夏清逸好得跟自家兄弟似的，而且颜让现在很可能把调查方向转向了冥司。颜让不蠢也不是活够了，他这么做应该是有自己的理由。现在他不惜把自己拉下水，是该感谢他相信自己的人品还是嫌弃他找死还要拉个垫背的？他不知道颜让为什么不自己来找姓祁的，如果是因为退出灵源寺的时候跟祈年景闹翻了，按理说颜让不是这么拎不清的人。等他把这事儿想了个七七八八，回过神儿来，人已经到了灵源山下。
　　饿。
　　“麻烦来两个煎饼果子。”
　　“葱和香菜要吗？榨菜呢？加鸡蛋吗？脆皮还是油条？”
　　“啊？要，都要。”
　　后面排队的两个小姑娘轻笑出声，商陆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她们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商陆舔舔嘴唇，他还是第一次点餐这么紧张。话说这玩意儿有那么好吃么？
　　天黑透了，煎饼摊儿上支着一个六十瓦的灯泡，黄澄澄的，已经被油烟和蒸汽熏得有点发黑。整条街都是卖吃的，熙熙攘攘，香气四溢，这两天没有下雨，商陆拿着把直柄伞站在小吃摊前显得格格不入。他提着两个煎饼果子，第一次对这个热气腾腾的烟火世界有点羡慕。
　　祈年景一开门，就看见商陆举着个煎饼果子靠在栏杆上。
　　“以前颜让让我尝尝，我都嫌弃，今天买了一尝，我真后悔！还有一个，给你。”商陆把另一个递给祈年景，中途却被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祈察微一个饿虎扑食给劫走了。
　　“山下那家的吧，我最喜欢了！”血盆大口张开，“商陆你居然吃香菜！怎么这么大，脆皮和油条你都放了？”
　　“怎么有空过来？”祈年景自动屏蔽了吃货的抱怨。
　　商陆团了团手里的塑料袋，“我听说鹊华被你抓起来了，察微你皮又痒了？”
　　“我哪儿敢啊，是我哥，他整天带着鹊华遛来遛去，虽然……我也很想这么干。”
　　“夏清逸的事，还记得吧？我听说你们也在找人。”
　　祈年景没有明白他想说什么，没有接话。院子的大瓮里，一株蓝色的睡莲开了，不仔细看地话，从二楼很难发现。
　　商陆进屋，“冥司为什么一定要夏清逸死？朱雀的死如果是夏清逸干的，他为什么单单杀朱雀？当年杀他和他女儿的又不是朱雀，这一查不就知道了？”
　　鹊华扑楞着翅膀飞到祈年景肩头，商陆看着那鲜血欲滴的羽毛觉得瘆人，不动声色地往后撤了一步，接着听到祈年景漫不经心地一句，“所以呢？”
　　“颜让现在的调查方向是冥司，他这就是找死……”小红鸟听到两个关键词，转过头来盯着他看。商陆咽了口唾沫，“它咋还不回去？”
　　“两仪？”
　　“嗯，鹊华不是也找到这里来了么。还有这个铜币，你有没有什么印象？”商陆把颜让传给他的图片给祈年景看。
　　祈年景瞅了一眼，“察微，你来看。”
　　“这个是孤竹一个酒吧的标志啊，你进门他们就给你盖一章，就这图案。”祈年景觉得她嘴角的酱汁有点扎眼，扯了张纸巾递给她。
　　商陆又问了些酒吧的情况，准备撤了。临走，他还是没忍住，“哎？对了，他怎么不自己来找你？被你打怕了？”
　　“他有病。”
　　“……”
　　商陆记得九年前，颜让从灵源寺退出的时候，满身是血，意识模糊，他强撑着从山上走出来，嘴里一直念叨着一个词，商陆一直以为颜让问的是“为什么”，现在他突然想通，那应该是个名字，行什。他不知道颜让在寺里究竟发生了什么，直到颜让清醒伤好，也仍旧闭口不提只字片语。
　　祈年景曾说，颜让是个天生的杀手，对待生命有种变态的欲望，想要粉碎的欲望。他聪明，有手段，又喜欢杀人，这样的人，正是灵源需要的。更关键的是，颜让自己享受杀戮，享受那种生命在手中如细沙一般渐渐流逝的感觉。更享受神挡杀神，佛挡杀佛，横行天下的自由。所以颜让退出了。即使搭上性命，即使今后可能永远无法轮回转世为人，他还是选择放弃。放弃了自己的前途，硬生生地将自己的人生道路扭向另一个方向。因为那份宁为玉碎的狠绝，因为一身出神入化的本事，让颜让成为灵源寺里唯一一个全手全脚退出的人。
　　颜让在酒吧门口坐了一会儿，身边就围了一大群猫。他就像是一株行走的猫薄荷，走到哪里，都能招惹到猫。世界上有一种人，自身会带有一种特殊的信号源，吸引自然界的其他生物。那些猫懒洋洋地趴在他身边就是不离开。对此，颜让也习惯了。但是他从来不碰不摸，看着小艾伸手逆着毛摸了两下毛茸茸的脑袋，小猫立刻呲牙逃走，他觉得后背有些痒。
　　他不知道第几次翻开手机，小艾有些八卦地凑过来，“头儿，等电话呢？谁啊？”
　　颜让笑了，他是在等电话，他给商陆挖了这么大一坑，那货怎么会善了。颜让正打算开口，酒吧后门跑出两个人，身上带着时蔚的追踪标。身边人猛地窜出去，石环索带着呼啸的风声，卷起他的衣角发丝，两个人像是纸片一样卷上半空中，成了瓮中鳖。
　　不远处的高楼天台上。
　　“哥，我听到音乐声了，跟那晚上的一样。”
　　听到这里，祈年景皱紧了眉头。酒吧附近有音乐声很正常，但是他知道祈察微说的不是这个，九年前那晚，祈察微听到了丝竹交错的声音。如果这个声音跟那晚的杀手有关，那现在听到这个声音，他们的目标这次又是谁……
　　颜让给兰棋小艾交代了下，把车留给他们，自己点了根烟溜溜达达地往胡同外走。抓到的这俩人不会是那天晚上的杀手，所以审讯的事暂时不急，当务之急是周围看戏的眼睛。
　　从昨晚到清晨，他们从一个酒吧到另一个酒吧找人的事应该已经惊动了某些人。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印过荧光印章的地方，那个紫外灯一照亮莹莹的铜币图案生动漂亮，让他心生不祥。刚才是他大意了，即使这图章是进门的门票，他也可以有自己的方式潜进去，他这种人是绝不会允许别人在自己身上盖章做标记的，还是这么熠熠生辉的一个章。最坏的情况，在某些人眼里他就是个活靶子。
　　天还没亮，颜让明火执仗一般走在孤竹的小巷子里。
　　“啪！”
　　颜让迅速往后缩了缩脑袋，一枚铜币擦着他的脸，钉到身侧的水泥墙里。颜让吐出嘴里的半截烟，翻身跳上墙沿。
　　“离主，早上好啊。”开口说话的人个头跟颜让差不多，长发，声音雌雄莫辩，可是颜让确定自己认识这男人。
　　颜让不动声色地开了手枪保险。
　　“怎么这么冷淡啊，你不是找了我一晚上了嘛，人家现在主动来找你了呀。”
　　牙疼。
　　旁边一直没有说话的人开口，“离主不记得我们了？”
　　那人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三度，像一只闻到血味的蝙蝠。“呀，看来传言都是真的啊？你是不是真的跟祈年景打了一架？灵源够狠的啊。”
　　颜让打断他，“为什么杀夏楠？”
　　“没为什么啊，夏清逸发起疯来真有趣，可惜被他逃了。”还是那个雌雄莫辩的声音，透着一丝刻薄生冷，“颜让你真的不记得我了？”
　　站在他旁边的人有些不耐烦地皱了皱眉，“离主，得罪了。”
　　颜让后翻着拉开距离，手上施咒落了鱼丽阵，原本的站位一片断壁残垣，正在放阵的人被颜让打中，舍利钉入腕关节，阵做到一半就散了。那两人本以为颜让会趁机放起风筝，几声枪响过后，对手已经近在眼前。
　　“朱雀呢？”长蛇阵，一条银索缠上长发男人的脖子，倒刺卡入皮肉，溅出来的黑血让银刺疯长。
　　“啊~”一声风骚的呻吟。
　　颜让头疼地一手收紧银锁，一手甩出短刀阻止另一个人上前。“朱雀是你们杀的吧。”
　　“哈，你知道吗，万石弓也是认人的，我废了好大劲才用它打穿陵光的脖子。”男人恶毒地扬高了嗓音，扭头却出乎意料地看到了一张波澜不惊地死人脸。
　　天边泛白，不远处的天台上站着两高一低三个人。商陆扶着腰扭了扭，拉了拉筋骨，打算过去凑个热闹。刚走两步，发现祈年景并未跟上来，他蹲在护栏上，“哥们儿，看戏呢？不用这么无情吧，搭把手都不愿意？”
　　祈年景抿抿嘴，有些无奈。“我去了更乱，察微也留在这儿。”祈察微本来两眼放光，商陆眼见那两撮儿小火苗瞬间熄了。
　　商陆轻摇了下头，表示无法理解。手里的六角弓眨眼间放出的箭矢挡掉了颜让身后的银针。
　　祈年景一直负手站在远处观战，一脸冰渣。半晌，他唤出鹊华，轻轻梳了梳小家伙的红脑袋。
　　两个杀手中，长头发的被束了手脚丢在阵脚，另一个被商陆的箭穿了腿关节，颜让将鱼丽阵渲染到最亮，打算收工了，却看到鹊华轻飘飘地落在了那人脑袋上。他一个趔趄差点把自己从屋顶上摔下去。往远处一看，果然看到姓祁的站在楼顶看热闹呢。
　　“颜让哥哥！”
　　“……”颜让觉得自己的“癫痫”又要犯了。
　　他们把人带回办公室，小白正在办公室里等着。
　　颜让抬抬眉毛看了眼兰棋，对着小白：“不想活了？”
　　“我看找死的是你！你说你怎么这么大能耐啊？”
　　加上前一天晚上逮到的两个人，动静是够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