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命》知更棉

3、行什鸱吻

　　夏清逸不是很明白颜让的反应，但似乎很满意他现在这个表情，所以也不急着解释，跟颜让一起靠在车上。
　　“……你说，是行什杀了夏楠……”颜让说的很慢，气息不稳，似乎不是为了让夏清逸听清楚，而是把这几个词组合起来费了好大劲。
　　没有丝毫心理准备，没有任何猜想，甚至现在的他与行什没有任何交情，但是自己还是难以接受这样的事实，太阳穴周围突突直跳。
　　“行什他们是来杀我的，杀……凶手我还没有找到。”夏清逸眼里涌出的悲伤让人不忍，他的声带震动几次都拒绝将那个名字叫出声，虽然从未忘记，可是真的已经很久，没有人听他说起过这个名字，“当时我给楠楠加了一层玄襄阵，就逃出了宅子，但是被舍利打中，跑不了多远，行什和鸱吻在树林里围困我的时候，我本来以为死定了，有人把鱼丽阵撕开了条口子，鸱吻的火焰圈突然熄灭，我才逃出来。火灾招来了很多人，行什他们没有动手，暂时撤了。我怕林火会越烧越大，就想先……带楠楠出来，结果回到家一看……她身体还是热的。”
　　颜让沉默地递给他一支烟，这次夏清逸没有拒绝。
　　如果是行什在宅子里失手杀了夏楠，那说明他们去在树林围困夏清逸之前，任由夏楠死去。如果行什在放跑了夏清逸之后又去院子里杀了夏楠，那就是故意杀人。这两种情况，都是重罪。但是这不可能。
　　颜让至今仍然想不起来关于行什和鸱吻的任何事，所有的了解仅限于书面资料和道听途说，他没有任何参与感，但是他知道他曾经认识这两个人，甚至与他们的瓜葛不止同事那么简单，否则灵源寺也不会将他们的记忆都抹去，可是所有基于经验和感情的沟通都被从记忆深处连根薅起，舍得舍不得的，那是他选择了统统放弃。兴许是潜意识中，他曾经试图找回，结果是兰棋发现他明明躺在床上睡觉，却如溺水一般不断呛咳。固执如他，像是不会游泳的人自虐般一次次试图深潜下游，反反复复，直到昏厥。
　　多少年过去了，过往种种能记起来的不甚了了，关于灵源寺的半生经历似乎都在不断被侵蚀淡化。此时此刻，对于行什那种天然的信任感究竟是他海市蜃楼般的幻想，还是上天给他的最后仁慈，亦无法分辨。
　　“祈年景。”脱口而出的名字似一声叹息，更似一道咒语，将他拖拽回冰冷黑暗的海底深处。
　　夏清逸掐了烟警惕地提着弩左右环视着。他不明白刚刚还和他聊天的人怎么会片刻间险些溺毙在空气里？！
　　“咳咳咳咳……”撕心裂肺地呛咳声，胸腔疼得要炸开，一瞬间失重后，颜让觉得现在身体有如巨石，带着体力耗尽的眩晕感。
　　“行什……”或许他更习惯这两个名字——祈年景和祈察微。暴雨正对着面门倾盆而下，无法换气，亦无法脱离。颜让眼前朦胧一片，几次三番，他试图瞪大眼睛，雨水只会更大力地砸下来。他嘴中含着一口气，小腿努力靠近身体，然后画弧蹬开，夹水……意料之中的呛水抢走了他最后一丝氧气，颜让睁开眼睛，面前的人一个剑眉星目，一个笑靥如花。窒息的疼痛中，他却感受到了变态的快感，如获至宝。
　　颜让是在车里醒来的。
　　“你有癫痫？”醒来后看到夏清逸“一脸关切”地问。
　　“……”颜让从后车座爬起来，抽了两张面巾纸擦脸。“……昏……多久？”嗓音沙哑，声带漏风一样缺了两个音。
　　“半个多钟头。”
　　“……你确定，不是行什干的吧？”颜让还是不放心地问了一句。
　　夏清逸皱眉，“不是。”
　　颜让下车脚步虚浮地走回自己车子里，开车走了。
　　等颜让到了公园，他点了支烟坐在车里抽着，刚刚窒息的心悸如同涟漪，微弱但是无休止地一遍遍冲刷着他的感官。
　　祈年景和祈察微在执行任务的时候有个曾经让所有人都不理解的行为，无论转换多少个地点，他们会把所有阵法放到最后一刻一起解除，直到任务完成。颜让知道察微的感受。夏楠被枪击中的瞬间，铺天盖地的血腥味会从四面八方袭来，每一次吸气都充满铁锈的味道，有那么一会儿无论多用力地深呼吸都无法攫取丝毫氧气。因为夏楠是无辜的普通人，因为夏楠死在了祈察微的阵法里，这是冥界对她的惩罚和警告，即使夏楠不是她杀的。
　　一阵电话声把颜让惊醒，是兰棋打来的。颜让心不在焉地说了句没事就挂了。
　　几秒后，他衔着烟，两只手掐算着，眼睛被熏得睁不开，活像一个天桥上算命的瞎子。他有些糊涂，这一切究竟是冲着谁来的，夏清逸还是他？

　　远远地看到一个穿黑衣服，面容模糊的男人站在前面。他一出现，那人转身就走，就这么一个走一个跟，俩人走了快半里地，前面的人才停下。
　　“哎，哥们，还多远啊？”颜让喘着粗气，有些不满，早知道他就不下车了，开车多方便。他从枪袋里拿出手枪，开着保险明目张胆地握着。从刚才起胳膊上皮肤感觉黏腻潮湿，应该是已经进入谁的地盘儿了。夏清逸的半路出现已经否定了他们以前按照常理做出的所有推测，这种感觉让他有些没底。
　　转过一个弯，颜让发现人没了。走过去仔细一看，才明白原来是进了地窖。黑漆漆的一片，另外，因为前几天一直下雨，今天刚放晴，地窖周围黏答答的，颜让摸了摸鼻子，有点犹豫。
　　“离主。”
　　颜让没理他，底下又喊了一声。
　　颜让跳下去，跺了跺脚，地面意外地干燥平整，“别喊了，老子早就不在那里干了。”
　　下面的空间狭小，个子高的人需要稍稍低头才不至于碰到顶，墙壁上一灯如豆，随着空气流动微微晃了晃，很快稳定下来。
　　“抓住夏清逸，就不会再有人受伤了。”即使很近，颜让依旧看不清对面人的模样。
　　颜让打开手机的闪光灯，“你是谁？”
　　面前一团黑雾。
　　“操。”

　　小艾有些担心地看了看兰棋，转身出去倒了杯热水。兰棋仰面躺在转椅里，耳边雨声清晰如昨，一转头似乎还能看到窗外桃树枝叶间有鸟儿在避雨，树下有人在闲谈。
　　“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一个清亮随和的男声，带着几分歉意，几分笑意。兰棋此时才渐渐将面前这人与资料里描述的离主对上号，上次见面时候故意泄露出的冷淡忽视或者剑拔弩张，让兰棋略微惊讶，她都不知道自己竟然这么不招人待见，真的让她反思了好久。
　　既然答应谈，就不会不配合。
　　兰棋看不到他的表情，但是回忆的强大之处就在于放大效应，兰棋觉得当时他一定是在笑着的。
　　颜让背对着她站在办公室里的博古架前。他看中了上面的一把青铜匕首，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但是被保养地很好。
　　“嗯，上次的任务抽查的时候发现入档资料不全，我去找你们要过档案。”兰棋眼前闪现出一只红色的长尾鸟，落在祈年景肩头，颜让凑过脑袋去逗它，那小东西眼中的兴奋和依赖让人艳羡。颜让看到她不知为什么快速眨了眨眼睛，再抬头眼里清澈一片。
　　“我以前以为出了问题你们才会介入。”颜让继续浏览博古架，笑着说。
　　“大概出问题的时候才会觉得我们转来转去。”
　　“你们都是？我是说……”颜让转过身，食指在身前画着圈，“太阴他们，和你是一起的吧？”
　　“工作内容是一样的。”兰棋第一次在这种陌生氛围下工作，像是闲谈，进来倒茶的姑娘都以为他俩是熟人，但实际上明明连朋友都不是。以前都是她问别人答，现在反过来她像是被调查的，兰棋笑自己居然一开始就有些无力的感觉。她想起以前一个朋友说干他们这一行的像是圆网蛛，坐在自己织好的网中，看猎物垂死挣扎。她不置可否，垂死挣扎也好，舍生取义也罢，她一直做得问心无愧，抽丝剥茧只是想要个真相，那是她的责任。兰棋端着茶杯的手不自觉松了松，滚烫的茶水淋到手上。
　　烟花最终都会坠落的，刹那的光亮又能照亮多大一片夜空呢？
　　眼前的男人的资料她可以对答如流，进灵源不足五年，便建立起离主应有的威望。经手任务无论是组内负责还是与他人合作，都没出过岔子，甚至说挑不出一点毛病。出手迅速准确，有出色的判断力和反应能力，对待同事忠诚可依赖……她索性捧着茶杯缩起脚窝在了沙发上，以前没人对她的工作这么好奇。兰棋抬起头，也许颜让也没什么兴趣，只是没得聊而已。
　　“哦，对了，你们的工作范围是整个地府吧？谁管你们？”等兰棋回神，发现颜让靠在办公桌旁边，桌子上的档案袋露出一个角，上面标注了祈年景的名字，小楷字迹秀逸熨帖。
　　“呃……不，冥界的监察有别人负责，我们四个只是负责灵源寺内部。工作报告给两仪。”兰棋本来打算过去把文件收拾起来，可是她突然想让颜让看到，她想看看他的反应。
　　“这样啊。嗯？年景？上次还打算约他喝酒，可现在打个照面都难，以前没见他这么忙。不知道什么时候在人界……”颜让的注意力并没有在档案袋上停留太久，抱肩扫视周围，最后目光还是落在了博古架上。
　　兰棋一瞬间愣怔，有些小小的失望。甚至，直到她不再有兴趣听颜让后面说什么，才发现，自己居然是失望的。即使祈年景真的与此事有关，也不是她负责，那份档案只是基本资料。她以为，颜让至少会刺探一句：祈年景是不是因为夏清逸事件而被调查？或者，更直接：这件事是不是祈年景干的？无论严肃的还是开玩笑的，都可以，她都已经准备好用不置可否的微笑回答他。可是，颜让居然没有问。兰棋不禁开始怀疑，是她的资料有问题，曲解了颜让的心思，还是两仪高估了颜让对这件事的执着程度，太过杞人忧天了。
　　兰棋觉得自己现在卑鄙至极。
　　如果颜让问起，那么她的不置可否就已经是最好的回答，无论颜让碍于朋友情谊打消上报冥司的念头，还是坚持自己的正义同侪倾轧，都与她无关。这点别人看来微不足道地，甚至有点借刀杀人意味的正义，是她仍然坐着少阴位子的唯一支撑。最多，她会感慨着，对一个半生不熟的人失望，稍有叹息。
　　兰棋起身从博古架上取下匕首交给颜让，“以前一个朋友送的。”
　　颜让摸了摸鼻子，忽略了兰棋右手背上红红的一片，笑着道谢。匕首出鞘，刀面光可鉴人，但是没有开刃，他用拇指在上面压了压，开口问道，“你之前说的是什么任务？”
　　“啊？”兰棋抬头看他，不着痕迹地后退一步。近距离观察，兰棋才发现这人瞳孔颜色极深，盯着人看的时候更显幽黯，不凶，甚至你能察觉到他是笑着的，但是压迫感仍让她不怎么舒服。
　　颜让眉头向中间一聚，微微挑起，这种刻意做出来的八字眉倒让他看起来无奈又无辜，“昨天你叫我下次出任务之前跟你谈谈。”
　　“哦，没有，我意思是你接受调查期间不能出勤，你知道吧，这规定。”兰棋有点想快点结束今天的谈话。
　　颜让耸耸肩，无所谓，“让我来的时候说我渎职，说白了就是因为我在人界玩儿太久了。可你跟我说是夏清逸的事？你们这上传下达有矛盾啊。你想知道什么？”
　　“事情经过。”兰棋终于明白两仪说颜让“很危险”并不是一句玩笑话，他总是放风筝一样地掌控着谈话的节奏，不知道这种不轻易被掌握的习惯是性格使然还是职业素质。她想不起灵源寺还有谁这么难缠。
　　“一周前，头儿……朱雀正在人间界商议现世联络官的事。有情报说夏清逸私设公堂，处理了不少游魂。我就调查了夏清逸，发现情况基本属实。然后给上边交了一份报告，把情况详细说了。之后，灵源根据报告内容，派人想刺杀夏清逸。不知道为什么夏清逸没有被押回冥界受审。”说到这里，颜让也有些纳闷，“结果，他5岁的女儿夏楠死了。”
　　颜让将匕首插回刀鞘，想放回博古架上。角度一变，颜让才发现刀把顶端镶着一块羊脂玉。镶嵌在器物上的大多都是硬质的翡翠宝石。羊脂玉玉质偏软，普通石头在上面划一下都能割出痕来，镶在匕首上简直就是糟蹋东西。“这件事在人界发生，自然当成了一般的入室杀人案，听说案子也结了，判了几个亡命徒。屋后的林子整片全烧了，应该也是咱们的人干的。”
　　“私设公堂是很重的罪。”兰棋音调微微上扬，颜让有些在意地瞄了她一眼。
　　“嗯。他因为他妻子的事，私自处理了五十二只鬼魂，全是一个小区的人。但是他放过了小孩儿。”报告是他一个字一个字改出来的，那上面每个标点符号都被仔细斟酌过。
　　“无论出于什么理由，夏清逸私下审判处理鬼魂都是犯罪。”兰棋试探地问了一句，“你的报告最后，写明了处理意见，你觉得他该死吗？”
　　“他枉顾轮回，打乱冥界秩序虐杀鬼魂，是十恶不赦。”颜让说到这里笑了，“夏清逸没有神籍，他就算最后要堕入三恶道，都要押到一殿那里过堂受审，这种案子本就不是灵源应该插手的。不知道里面有什么缘由。”颜让想过是不是自己的报告遗漏了什么关键，苦于一直抓不到线索。
　　“他应该对周围人负起责任，他在动手的时候就应该想到女儿会因此受到牵连。”兰棋语气有些上火。
　　“无论如何夏楠都不该死。”颜让就坐在她对面，他略微歪了歪头，伸出手把匕首递还给她，刀尖朝内，兰棋看到乳白色的羊脂玉光滑温润。
　　谁让她是夏清逸的女儿呢？谁让她还是个五岁的小孩儿呢？谁让她不懂得保护自己呢……
　　从接这个案子以来，兰棋无数次听到有人这么说，无论人界对此事内情一无所知的看热闹的街坊邻居还是网络上对新闻的报道评论，亦或是冥界略微知情的同事下属。可是无论夏清逸多该死，夏楠都是无辜的，就算夏楠是他女儿，就算夏楠恰好出现在事故现场。在这件事上，夏楠只是个受害者。所有人都可以居高临下地责备受害者，怒其不争，哀其不幸，他们不能。
　　兰棋接过匕首，握在手里。
　　“你后悔写这份报告吗？”
　　“你都看过了？”
　　“嗯。”
　　“不是后不后悔的问题，这是我的工作。”颜让盯着兰棋，“就像现在你调查我一样，也是你的工作。我不是个唯结果论的人，所以没什么好后悔的。”

　　“兰姐，夏清逸会不会杀了这件事的所有相关人为夏楠报仇啊，那天晚上的杀手是老大吗？”
　　“我们该怎么隐瞒这件事？”
　　“老大不需要我们保护吧……”
　　“不管怎么说，先解决夏清逸吧。”
　　“怎么找夏清逸啊？”
　　兰棋看到他们越讨论越不靠谱，忍不住出声纠正，“你们老大以前也是公职人员，不是亡命徒。那件事不是颜让干的。在事情发生前，颜让写过一份关于夏清逸的报告，内容属实并且对夏清逸不利。但是后续灵源的行动和后果，颜让没有直接参与，也没有权利过问和干涉。”
　　“那为什么会让你去调查他呢？应该直接调查出任务的杀手啊。”
　　“一般情况下，行动失败，无辜的人死了，必须找到负责人承担相应地责任。颜让、坎……杀手、朱雀甚至两仪都多多少少脱不了干系。但是灵源寺特殊的地方在于有些任务只有冥司部分人知道，所以陵光想隐瞒这件事。暗杀行动在冥界可以当做没有发生过，不过夏楠被误杀，夏清逸销声匿迹，包括那场差点毁了一个村子的大火，这种普通人看来的天灾人祸造成的毁灭后果在人间界无法抹去。当地是按照入室抢劫杀人案判决的。颜让听说后，心里过不去那道坎儿，觉得夏楠的死，是由他间接导致的，他一直说自己不是个唯结果论的人，可是那段时间灵源寺不少人都知道他疯了一样找夏楠的魂魄，不是出于愧疚又是什么？他费了很大劲也没有成功，可以说什么方法都试了，就差派出冥司的鬼差去巡街了，可是形势不允许。直到现在也不知道小姑娘是不是已经魂飞魄散了。
　　除了夏清逸，夏楠就是整件事的唯一当事人。颜让一开始以为灵源为了封锁消息把夏楠关起来了。虽然陵光和颜让是上下级关系，但是二人以前私交不错。颜让也不明着质问，逮着机会就刺探陵光，陵光后来见他都绕道走，都快被他逼疯了也没说出个所谓。后来过了四十九天，颜让也觉得希望渺茫，才渐渐放手。其实以颜让在这件事情中的作用，早就猜到了前因后果。出了事就要尽量解决，把损失减少到最小，这是他当时的想法，所以想向人间界和冥界说明情况，两仪觉得他在挑事儿。他把我们的调查方向引向颜让，只是想让颜让安分点而已。”兰棋回想当时灵源的打算是，如果不能打消离主的疑虑，那就让他永远闭嘴。
　　“这件事是灵源里的同事失误造成的，颜让这么大张旗鼓地要把事情闹大，会不会招来很多记恨？朱雀、两仪就不说了，那晚出任务的小组呢？会不会给老大造成什么不便？”陈燃沉默很久之后似乎嗅到了一丝不寻常。
　　“啊？难不成这就是老大从灵源寺退出的原因？因为同事的排挤吗？”小艾立马明白了。
　　兰棋听到这里先是一愣，后来想了想，还是摇摇头。灵源寺各个都是透彻人心的妖孽，不会轻举妄动。虽说最终出任务的人也会有自己的情报，但是行动计划主要还是根据颜让的报告制定的，事情被冥界调查，第一个处理的就是颜让，上赶着去领罪这种事，颜让又不傻，他之所以执着地揪着错误不放，夏楠是一方面，另一方面还是对事实有所怀疑。具体执行任务的是谁，虽然不会透露，但颜让心里未必没谱。兰棋想起颜让曾经说过，“无论是祈年景还是巽主明庶负责这件事，就算是年纪最小资历最浅整天四六不着的泽兑，也不可能犯这种错误。灵源寺的人既不是滥杀无辜的亡命徒，也不是生手的练习场。”
　　“那老大有没有跟冥界那边说？”小艾觉得以老大的性格，这么龌龊的事情绝对会让恶人受到惩罚。时蔚也觉得颜让可能会让灵源寺鸡飞狗跳。
　　兰棋摇了摇头。

　　颜让跳出地窖，看了看自己这一身有些喜感的衣服，慢腾腾地走回停车场。
　　半个小时后，颜让坐在一家炒菜店，给对面的人倒了一杯啤酒，自己喝了一杯。
　　“有人就是不想让你活啊。”
　　夏清逸眼皮都懒得抬，没有搭理他，下午的时候他看颜让突然“犯病”，还想着怎么联系到兰棋那帮人把他送回去，后来才记起鬼门关是他原工作单位的大门，操那心干啥。这俩人往店里一坐，迎来送往地客人免不了多看两眼，一个半边脸烧伤毁容，新长出的皮肉像是蛛网一样横七竖八地铺在脸上，眼神凶恶；另一个长相帅气，说话间带着浅淡的笑意，像个初出社会的大学生，大家猜他大概是在附近上班的白领，可是看那身满是泥点子的衣服有点像刚下了工地的农民工。
　　“你也算一个。”夏清逸的声音沙哑但是雄厚，像是直接从胸腔发出来的，语气没有什么起伏。
　　“哥们，虽说我忘得差不多了，不过那时候可真不怪我，谁让咱俩工作上有冲突呢，不过夏楠的事，我很抱歉……”
　　夏清逸一扬脖把啤酒灌下去，刻意地看了颜让一眼，他知道颜让并不是那晚的杀手，从下午见面到现在，颜让已经因为夏楠的事道过两次歉了，一开始他没在意，以为是颜让怕死说软话，可是再次听到，夏清逸明白那不是缓兵的客套，是一直以来都难以释怀的内疚和难过，“为什么？”
　　“如果我再想想办法，兴许可以救夏楠。后来这件事被掩盖，也有我的责任。”
　　“每次从孽镜台前走，你会抬头看吗？”孽镜台照见世人人心好坏，善恶功过都在其上一一呈现，颜让过去当然只会照出一张看腻了的老脸，但是这话里话外透着说不出的怨怼。
　　“你手上也沾着无辜人的血。”夏清逸站起来走了。
　　店里的服务员给他端来一盘菜，“您点的辣子白肉。”
　　“谢谢。”

　　九年前兰棋也问过他。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没有做错。
　　“……当时应该是布了阵法的，我去看过，用了连锁阵，不知道为什么会烧了那片林子。灵源的人都是两人一组行动，用连锁阵我都不一定能全身而退，夏清逸之前就受伤了，他是如何跑出来的？火灾现场距离他家不远，却也不至于连累到夏楠，而且我不认为夏清逸会什么都不做就离开夏楠……对了，我在那里……”那时候他跟兰棋都想把事情弄明白，至少他是抱着这种心态跟她探讨。颜让从西服内袋中掏出一枚铜钱，刚打算摊开手给兰棋看，却发现对面的人走神走得厉害，完全没有跟上思路。
　　铜钱在颜让左手指间翻滚了一个来回，消失不见。
　　“离主？”
　　“事情差不多就是这样了。少阴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兰棋合上手里的笔记，“离主是怎么想的？”
　　颜让觉得好笑，“我？我怎么想的都在报告里啊，没事的话我就先撤啦，山下有个煎饼果子摊，好吃不贵，晚了人就收摊了。拜拜~”
　　“……离主，你跟下属的关系怎样？”
　　“好啊，你应该早就拿到我的资料了吧。”
　　“你现在自身难保，难道他们不会觉得不安或者……”
　　颜让眯了眯眼睛，他发现这个从来都直视他的眼睛跟他说话的姑娘，此时正背对着他踮脚伸手去够博古架上的东西。
　　那是他第一次来把玩过的匕首。
　　“少阴想说什么？”
　　兰棋用手摩挲着羊脂玉，语调平平，“大家跟你关系都挺好的。”
　　“……”
　　颜让转身，大力摔门而去。兰棋没有抬头，她低垂着眼眸，眼神里的悲伤慢慢在周身漾开，像是怕惊动了屋里的气氛。仓促地信任，顷刻间失望。指尖不小心被刀刃划出一道口子，兰棋有些后悔把匕首开刃了。
　　窗外不远处，跟颜让穿着一样制服的男人，负手站在桃树下。对面走廊里颜让勃然大怒地从屋里冲出来，祈年景有些诧异，但是不可否认，连日来的坏心情总算是有了放晴的苗头。一向波澜不惊、诸事不过心的颜让也会有被气得六神无主的时候，真心疼那护栏，再锤几下就散架了吧……
　　“走了。”祈察微拍完她哥就后悔了，因为她看见祈年景明显被吓得不轻，脸色瞬间转阴，“看什么呢？”
　　“没事。”
　　“啊，颜让哥哥……在……干什么呢？”本来几天不见，欢天喜地的祈察微喊到一半，有些莫名其妙。
　　“不知道，走吧。”
　　第二天兰棋桌子上多了一封信，内容极其简单。从那之后，她很长时间都没见过颜让。
　　我知道了。多谢。
　　再后来，颜让就退出了灵源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