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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

  •   从初一到初五,叶新绿一直都待在祁府。

      她在祁府有自己的小院子,那小院子还是当年她来到祁府以后,祁夫人牵着她的手,亲自为她挑选,又亲手替她布置的。祁夫人把她当做是自己的女儿一般,院子布置处处可见她对她的细心与关心,但当年叶新绿还小,忽然遭逢变故,面对对她如此温柔的祁夫人,她从彷徨之中回过神来便变成了一块粘牙的饴糖,处处事事都要黏着祁夫人,与她同吃同喝还要同住。也因为这样的原因,这小院子叶新绿并没有住多久。

      后来大概是祁大人看不过她对祁夫人的黏人劲,他毫不犹豫地把自己的儿子推了出来——

      “莘儿,今日先生都教了些什么?”

      十二岁的祁易莘轻蹙着眉头,“一篇策文。”

      “长公主今日想学字,但你阿娘的腰不太好,不宜久坐,不若你来教长公主?”

      祁易莘看着趴在书案后的女娃娃,她身穿粉嫩嫩的纱裙,头上扎着两个包子髻,圆圆的脸上有两道粉色的红晕,靠近鼻子旁边还有几笔晕开的墨迹,看起来就像是一只脏兮兮的小花猫一般。

      他开口要拒绝,叶新绿便是在此刻抬头,润润的眼睛对他眨巴眨巴,声音软软的,乖巧得很,“易莘哥哥……”

      这声音让他到了嘴边的拒绝似是怎么都说不出来了。

      片刻以后,他抿了抿唇,终是应下父亲的请求,“……好。”

      祁夫人和祁大人相携离开以后,祁易莘看到叶新绿眼巴巴地看着门外,好一会儿后确认祁夫人短时间内不会返回后她才失落地收回目光,垂下头来,手里的墨笔也随之松开,整个人在案桌后缩成小小的一团。

      祁易莘心里有些诧异,他本以为她只是一个娇横的小公主,没想到她年纪还这样小,便已经这般的会看人脸色……

      她忽然抬头看他,眼睛里泪光点点,只一眼,她便低下头去。伸出肉乎乎的手去抓笔蘸墨,她艰难地握着笔,笔杆子却不受她控制地乱晃,晃着晃着,那砚里的墨汁飞了几滴到她的脸上,她半眯着眼睛,抬手一抹,一看掌心一片墨黑,她眼睛瞪大,嘴角却慢慢地往下弯,弯着弯着,她哇的一声便哭了……

      祁易莘眼眸睁大。

      须臾以后,反应过来他快步走到案前,对着她生硬地说了几句哄人的话,奈何叶新绿此刻根本就听不进耳朵里,她兀自哭着,直到有甜甜的味道在她口里弥漫开来,她……哭声骤止。

      满脸涕泪的叶新绿一边哽咽,一边用舌尖舔了舔口里那颗硬硬的,但甜甜的……糖,然后懵懵地看着坐在她对面,板着一张脸,冷冰冰地看着她的少年。

      少年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油纸包正裹着几块麦色的饴糖。

      是他扔了其中的一颗糖进她的嘴里。

      叶新绿的眼睫上还带着泪珠,视线却黏在了少年的手上。

      少年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最终把那一包饴糖包好,然后无视她眼馋不已的神色,继续面无表情地道,“学会十个字奖励一颗糖,公主意下如何?”

      叶新绿眼睛发亮,一时忘了方才的伤心事,她毫不迟疑地点头,“好!”

      “……”

      ***

      在祁府的这几日,不出门的时候,叶新绿会在白日里或看夏岚下厨做糕点,或窝在美人榻上看书,或一觉睡到自然醒,或与祁易莘同处一室,两人就着棋盘下几局,又或者是在心血来潮的时候,她倚身在案前,指尖挑拨着琴弦,弹奏几曲欢快的曲子。

      也有两人一同出门去登高游山玩水的时候。出门的时候,叶新绿会穿着祁夫人生前为她裁好的衣裙,挽着国都城少女们时下流行挽着的发饰,笑意盈盈地走在祁易莘的身侧,衣袖之下,她素细的五指会与他修长的五指一一交缠,感受着彼此掌心里熨帖而踏实的温度。

      忽然想起昨日听到夏岚说郊外的梅花开得正好时,叶新绿心中一动。祁夫人生前最爱梅花,每年都要在这个时候与祁大人相携去郊外看两三次,今年……今年祁大人留在老家阑陵过年,听闻,在那老宅里,也有一片梅林……

      如果祁夫人还在……

      叶新绿呆坐着的时候,连榻上的软被掉落在地上都不知道,祁易莘回来看到她赤着双脚,旁边的小窗则大开着,冷风呼呼地往里吹,他快步走过去把小窗阖上,回头把软被捡起,盖住少女的脚丫子,本要叮嘱一两句,但在看到少女泛红的眼睛时,他手势一顿,嗓音轻柔,“怎么了?”

      叶新绿不说话,只眼泪汪汪地看着他。

      祁易莘慢慢地拧紧眉头,思索着她为何忽然这般的时候,叶新绿忽然扑到他身上,双手把他紧紧抱住。祁易莘不太明白她忽如其来的激动,但听得耳边她有些凌乱的呼吸,知道她此刻心绪翻滚,需要抚慰,便抬手在她身后,轻轻地,试探性地,拍了拍。

      叶新绿在瞬间后把他抱得更紧了。

      祁易莘拥住她,安静地等她的平复。

      过了良久,叶新绿抬头看他,四目相对一刹之后,她直起身子在他唇上落下清浅的一吻,开口时,声音里带着刚哭过的脆弱,“祁易莘,我想祁夫人了……”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很小,“很想很想她……”

      祁易莘眸子闪过一丝诧异,但他没有接话,只沉默着。

      就在叶新绿忍不住又想要哭出来的时候,祁易莘抚着她肩上的墨发,轻声道,“听说郊外的梅花开得正好,带你去看梅花好不好?”

      叶新绿把脸埋进他怀里,声音闷闷的,“好。”

      ***

      叶新绿随着祁易莘去了郊外看梅花,梅花园里游人如织,她紧跟在他身侧,手被他紧牵在手心里。

      途中路过在花树下赋诗的公子,脉脉含情地看着对方的眷属,游玩嬉戏的小孩子,有说有笑的少男好女等,叶新绿黯淡的心情终于好了起来。她拉着祁易莘的手,兴奋得如个孩童般在颜色不同的花树下转来转去,待看累了,祁易莘把她带离人群,找了个人少的地方让她坐着休息。

      明明冰天雪地,但叶新绿额头上却出了一层薄汗,她脸色红红地看着祁易莘,犹在兴奋,“好好看!我们明年再来看好不好?”

      祁易莘脸上浮起浅浅的笑,“好。”

      叶新绿朝他伸出尾指,“拉勾。”

      少女指尖涂着蔻丹,颜色妖娆,伸出的指尖对照着地上的白雪,犹如雪枝上红梅初绽,好看得有些晃眼。

      祁易莘还在发怔,叶新绿已经凑近他,强行用自己的尾指勾住了他的尾指,然后笑眯眯地看向他,手指用力地晃了晃,一脸得逞,孩子气得很,“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祁易莘看着两人勾缠在一起的尾指,微微失笑,但口上还是配合地应了下来,“好。”

      两人赏了一会儿梅花,眼看天色渐渐暗沉,北风渐起,似有大雪将落,四周的游人都在陆陆续续地往园外走,叶新绿拉着祁易莘的手,快步追随游人的行踪时,意外地看到有一人还静静地站在一颗花树下,仰首间衣袂翻飞,也不知道在凝望什么。

      隐约觉得那人面容俊秀,似是在哪里见过,叶新绿拉住祁易莘的手,对他道,“那边树下的那个人,有点眼熟。”

      祁易莘看了一眼,很快便说出了他的名字,“刘易执。此次冬闱的状元。”

      “……”叶新绿有些想不明白,“他为何这般?”

      “听闻他未通过吏部的选试。”

      叶新绿惊讶地哦了一声,然后,“那我们走吧。”

      “嗯。”

      只是没走几步,身后便传来急急的呼喊声,“祁大人请留步!”

      叶新绿回眸,发现刘易执正在往这边跑来,他一边跑一边喊,引得周围的游人纷纷把目光投过来,祁易莘皱了皱眉。

      很快刘易执便到了他们跟前,刘易执先是有些惊诧地瞟了叶新绿一眼,然后低头向祁易莘见礼,“草民见过大人!”

      祁易莘颔首,“你有何事?”

      刘易执再拜,“草民希望……大人能把草民举荐给陛下!”

      在青国,要做官并不是只有参加闱试这一条路,官员的举荐也是其中的一种,但这种方式很少人用,毕竟,有一定品阶的官员在向青皇荐举人才以后,青皇需要亲自考核被荐举的人。这种方式对于荐举人来说是带着一定风险的,若非是荐举人对被荐举人极具信心,一旦被荐举人不入青皇的眼,青皇发现那人并非是具有真才实学之人,荐举人的名声等也会跟着被连累。

      祁易莘伸手扶了一把刘易执,平声道,“选试每年都有,刘公子才华横溢,不妨再等一等。”

      “等不了!”刘易执痛心疾首,俊脸微微扭曲,“选试那日,我不小心冲撞了吏部尚书,后来选试果然就不及格了,无论再等多几等,都没用的。”

      叶新绿:“……”

      祁易莘正色,“为确保公正,选试和闱试一样,实行糊名制,考官皆不知手中考卷为何人所写。刘公子你在此次选试中失利,想来有别的原因,在下认为,以刘公子之才,回去以后好好地反思修正,要通过下一年的选试并非难事。”

      刘易执脸色涨红,“可是,可是……”

      祁易莘打断他的支支吾吾,“刘公子,这世上有才能的人不可胜数。据我所知,只有才学,却没有同等可匹配的胸襟的人,大多走不远。”

      走出挺远的一段距离,叶新绿回头一看,刘易执还站在原地,呆若木鸡。她收回视线,笑着看身边的人,“小祁大人,你方才好严肃啊……”

      祁易莘依旧绷着脸,“看错了人。他不是心高气傲,而是胸襟狭窄,目光短浅,急功近利。”

      极少见祁易莘吐词如此犀利直接,叶新绿一下子愣住了,回过神来后,她抓住他的手臂晃了晃,笑着哄他,“别生气别生气,待会给你买糖……”

      祁易莘:“……”他又不是小孩子。

      叶新绿果然在回去的路上买了糖。

      还带着点热度的饴糖躺在油纸上,香甜的味道似乎能把人带回那些美好的旧时光中。

      顾不上净手,叶新绿直接用手指拈起一颗放进嘴里,甜味漫开的一刹那,她满足地迷上眼睛,完全没注意到身旁的男人在此时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把手里的糖往上举了举,叶新绿用眼神示意祁易莘吃糖。

      祁易莘看了她须臾,忽地低头在她唇上轻啄一下,然后状似认真地品了品,温声道,“很甜。”

      叶新绿:“……!!!”

      ——

      在祁府逗留到初五晚上,念着初六早上有朝参,叶新绿不得不回宫去了。

      马车侯在祁府后门,叶新绿先祁易莘几步出来,没想到一踏出门槛,前方坊道里忽然冲出来一道暗影,一道高亮的尖锐男声在同一时刻里划破夜里宁静的天际,“陛下!草民……”

      那人还没有来得及把话说完,便已经被身手了得的暗卫截住了声音,片刻之后,被绑得如粽子一般扭送到叶新绿的面前。

      叶新绿把手里的花灯往那人的脸边一靠,发现是今日在梅园看到的刘易执时,她有些惊讶,“怎么是你?”

      刘易执也认出了她,一时眼口瞪得大大的,“你……你……”

      “你想做官?”叶新绿对他的意图还是有所了解的。

      刘易执点头。

      “你还很年轻,回去好好参加选试吧。”叶新绿命人给他松绑,“夜深了,回去吧。”

      刘易执愣愣地看着叶新绿,即便暗卫给他松完绑,他也依旧站在原地,动作僵硬得好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束缚了一般。

      叶新绿路过他要上马车,刘易执忽然跪下,“陛下,草民愿意进宫服侍陛下!”

      叶新绿脚步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在马车的车凳前,她稳住身子,回头震惊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人,几分好笑,几分失望,“刘……刘易执是吧?”

      “草民在!”

      “朕对你很失望。”

      刘易执惊愕地抬头。

      只见女子不知何时已经收敛了所有的情绪,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倒在地上的他,眉眼纤秀,但威严冰冷。

      他硬着头皮,“草民对陛下一见倾心,愿……”

      “饱读诗书,满腹才华,却胸襟狭窄,目光短浅,急功近利。遇到挫折,不想着再接再厉,反而暗自结怨,心高气傲,妄想着一步登天。”叶新绿顿了顿,继续辞严厉色,“不想着兢兢业业,以才华报国,反而想着铤而走险,以色侍君,枉你读了那么圣贤书,简直浪费!”

      四周鸦雀无声,刘易执跪伏在地上,背后的衣衫早便湿了一大片,黏黏地贴在他身上,他甚至微微颤抖着,方才还有胆量说话,眼下却是一句话都不敢发。

      叶新绿骂完便要登车,想想又回头,对着不知道藏身在哪里的暗卫道,“送他去京兆府,让他好好反省一个月。”

      暗卫无声地再次出现,把摊在地上的人拖走。

      叶新绿舒了一口气,抬眼朝祁府的后门看去。祁易莘正站在一盏花灯下,长身玉立,儒雅清俊,只是面容颜色有些淡漠。不知道他从何时便站在了那里,叶新绿唯一确定的是,他对方才发生的事情……似乎是在意的。

      叶新绿提着花灯要朝他走去,刚走了一步,祁易莘便朝她走了过来,叶新绿只好止步,站在马车前等他。

      等祁易莘走近,叶新绿把手里的花灯提到他身边,看柔和的灯光映亮男人英俊的脸,她满意地点头点头再点头,然后意有所指地道,“祁爱卿啊,有些人只能靠才华吃饭,但你,你可以靠脸吃饭。”

      “哦?”祁易莘眯了眯眼睛,嗓音有点凉,“所以陛下要养我么?”

      “……”叶新绿使劲地朝他眨眼睛,“勤勉处事,朝廷会养你的。”

      祁易莘低声地笑了笑,“以后还会有很多刘易执,陛下也会像方才那样果断决绝么?”

      叶新绿歪头想了想,“刘易执脸上并没有我喜欢的样子……”

      祁易莘的笑容慢慢敛起,语调放慢,“那陛下喜欢什么样的?”

      叶新绿往后踩上身后的车凳,空着的那只手则拉着祁易莘往前一步,此刻她几乎能与他平视,花灯的光芒衬得她眼睛亮晶晶的,她把花灯小心地往祁易莘的耳边挪了挪,然后道,“看我的眼睛。”

      祁易莘依言而行。

      叶新绿又道,“你看见我喜欢的人的样子了吗?”

      她的眼睛里,此时,只有他的模样——那被花灯光芒微微照亮的俊美的脸。

      祁易莘轻轻地嗯了一声。

      叶新绿噗嗤一声笑了,“你再过来一点。”

      “嗯?”男人虽然有点不解,但是照着做了。

      叶新绿飞快地在祁易莘的唇上亲了一下,然后抿笑着看他,慨叹道,“果然不用踮脚就是比较轻松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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