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在上》霁见

23、第 23 章

　　叶新绿窝在角落里一动不动，眉睫低垂，似是睡着，又似是石化了一般。

　　叶晗口中的“德敏皇后”，不但偷换太子，还给人下毒——

　　这真的是她那可敬可亲，举止优雅的母后么？

　　不，她不相信，这些说辞，一定是叶晗故意说出来扰乱她的思绪的，她如果傻乎乎地就此相信了，岂不就是让叶晗得逞了吗……

　　叶新绿抬头看向叶晗，她想要向对方表明自己的不相信，但在看到叶晗凝着复杂的神色，她那到了嘴边的否认却又似乎一下子说不出口来了。

　　叶晗为何要骗她？

　　以她对他的了解，此刻他的神色看起来并不像是在说谎……

　　叶晗忽然轻嗤一声，看透了她的心思，“如果你不相信，你可以去向李太保求证。他一向对德敏皇后忠心耿耿，你是她的女儿，他自然不会骗你。”

　　叶新绿低着头，好一会儿才细声地说了句，“我相信你说的。”

　　叶晗皱了皱眉，长久后忽然轻舒一口气，又伸手揉了揉眉心，语气疲惫，“也不知道我为何要与你说这些，你明明什么都不懂。”

　　“我懂的。”

　　“哦？”叶晗挑眉。

　　叶新绿从角落里爬出来，犹豫了好一会儿，才选择在叶晗身边坐下。

　　一如小时候那般，兄妹二人排排坐。

　　她垂首看自己的脚尖，声音软软的，“叶晗……”

　　“嗯。”

　　“你当你的太子，我做我的公主，我们不要把事情弄复杂，好不好？”

　　叶晗沉默须臾，“不好。”

　　“你的仇人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便是距离那个最尊贵的位子，你也不过是只有一步之遥。你已经拥有很多了……”

　　“可我并未得到我最想要得到的。”

　　“叶晗……”叶新绿莫名地有些想哭，“你这样……如果有一天什么都得不到呢？”

　　叶晗正视叶新绿，须臾后微微一笑，“珰珰你会把我拥有的一切都抢走吗？”

　　叶新绿一怔，心想叶晗是否在意指她会向青皇告密他身世一事。

　　她摇了摇头，“我不想成为一个告密者。所以，叶晗，我们都要学会适可而止。”

　　叶晗沉默了一会儿，忽而朗声大笑，“好一个适可而止。”

　　叶新绿却笑不出来，她勉强动了动嘴角，发现自己整张脸都是僵硬的。

　　忽然，有微凉的掌心贴上了她的脸颊，叶新绿惊讶地睁大眼睛，下一刻却感觉到眼前一暗，却是叶晗欺身过来把她吻住，她心慌意乱地挣扎，叶晗却直接把她按在美人榻上细吻……

　　片刻以后，叶晗松开她。

　　叶新绿睁开眼睛时，眼前水濛濛的，只能看到叶晗高大的背影随着水光模糊成一片。她眨了眨眼睛，水汽散去，叶晗已经停在殿门处，侧脸的轮廓锋利而硬朗，他稍稍回身，在叶新绿以为他会对她说些什么的时候，他拉开殿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殿门被人从外阖上，叶新绿定定地看着，半晌后，整个人颓然地倒在美人榻上……

　　——

　　叶晗回到东宫的时候，宫人来福告诉他皇贵妃已经在正殿等了他快有半个时辰了。

　　“有说什么事情吗？”

　　“没有。”

　　“二公主可有随行？”

　　“没有。”

　　叶晗步伐稍滞，眉梢微扬，两句问话下来，他对于皇贵妃忽然到来的目的大约心里有数。

　　他知道皇贵妃迟早会来找他，但他没有想到，她的消息竟然如此灵通，急切如她，现在便沉不住气来找他了。

　　一脸如常地踏入了东宫正殿，叶晗对皇贵妃行了周全的礼数，“见过皇贵妃。”

　　皇贵妃没有如往常那般热情地招呼他，反而是直直地盯着他的脸看，大约有半柱香的时间，她才轻轻颔首，“太子殿下这张脸，初初看有几分陛下少时的模样，但细看久了，却又觉得不像了。”话说完，她紧盯着叶晗的脸看，似是期盼看到他脸上会出现意外的表情，但叶晗并没有什么反应，反而是神色自在地煮起茶来，甚至还用一副悠闲的姿态问她，“贵妃娘娘可要喝茶？”

　　大约是这样的姿态惹恼了她，皇贵妃扬起指尖看指甲上的红艳寇色，描得精致的眼睛眼角带风，声音里更是压着几分濒临爆发边缘的怒意，“太子殿下难道就没有什么话要和本宫说的吗？”

　　叶晗笑了笑，不慌不忙，“贵妃娘娘既然已经知道，何必多此一问？”

　　“再者，此事若是被让他人知晓，对你我而言，并没有好处，所以，此事就当做没有发生过吧。贵妃娘娘觉得如何？”

　　皇贵妃哼了一声。

　　把一杯煮好的热茶放到皇贵妃面前，叶晗的表情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桂月嬷嬷一事，是贵妃娘娘的手笔吧？”

　　皇贵妃瞥了那杯热茶一眼，并没有动，“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那个安插在笙绿殿的宫人本宫也已经派人除去了。”

　　“那我是否能劳烦贵妃娘娘再去掉一个人？”

　　“还有谁知道？”

　　叶晗压低声音说了一个人的名字。

　　皇贵妃挑了挑眉，“你确定？”

　　“他最近在查我。”

　　“哦？胆子倒是不小，只是不知道有没有足够的能耐……”

　　叶晗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微微一笑，“还算有能耐。”

　　皇贵妃也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慢悠悠地道，“既如此，黛儿或是要伤心了。”

　　叶晗轻笑，“劳烦贵妃娘娘了。”

　　皇贵妃静看叶晗半晌，轻叹一声，“如果他还在，大约和你差不多。”

　　叶晗自是知道皇贵妃话中的“他”是谁，不过他并没有接话，只低头安静地喝茶。

　　皇贵妃似是忽然陷入了追忆之中，静默一会儿后，她坐直了身子，神情已经恢复冰冷，“你身边的李太保，想必他也是知情人之一，你要继续留着他？”

　　叶晗皱了皱眉头，“他保护我多年，自然是留着。”

　　“那叶新绿呢？万一她去告知陛下，你当如何？”

　　“她不会。”

　　“本宫也只是说万一。”

　　叶晗捏紧手里的杯盏，眉眼清淡，嘴里说的却依旧是同一句话，“没有万一。她不会。”

　　“不是有句俗语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皇贵妃轻轻一笑，“你既然如此笃定，那本宫也只能说一句，你们的感情不错。本宫希望你们的感情能一直这样保持下去，不会有朝一日，有人反手就□□致命一刀，取你性命，让你一无所有。”

　　“以前本宫曾疑惑，为何黛儿费尽心思地讨好你，你却从不亲近黛儿，现在想来，倒不是没有原因的。你既然要护着她，本宫也随你，但本宫今日在这里也明明白白地告诉你，如果有朝一日，她守不住那个秘密，本宫不介意找人帮助她，让她永远守住。”

　　叶晗眼眸微微泛冷，“此事不牢贵妃娘娘担心，若她真的守不住，我自有应对之策。”

　　“本宫自是相信你有万全的应对之策，可是这对策，如果你狠不下心来，便等于没有对策。依本宫看，这件事，还是交由本宫来做吧。”

　　叶晗笑了笑，表情温和，态度却是不容置喙，“多谢贵妃娘娘体恤，只是这样件事情，我不想他人插手。”

　　两人对视须臾，终是皇贵妃先软了态度，“也罢，此事牵涉重大，由你来处理也好。”

　　“多谢贵妃娘娘体谅。”

　　皇贵妃离开时嘴角噙着些许笑意，但在踏出正殿的那一刹那，她嘴角的笑弧骤然消失。

　　——

　　叶黛绿在重芳宫内坐立不安，好不容易听到宫人禀告皇贵妃回来后，她连忙迎了上去，“母后，你回来了……”

　　皇贵妃打量叶黛绿片刻，径直在殿内落座，“天都黑了，你为何不回自己的沁绿殿？”

　　叶黛绿把茶奉到皇贵妃的面前，讨好地朝她笑，“母后刚刚从哥哥处回来？”

　　“是又如何？”

　　“听宫人说母后急急地去东宫找哥哥，可是发生了什么重大事情？”

　　皇贵妃接过茶盏，低头喝了一口茶，然后才道，“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

　　“只是？”

　　“黛儿，你很喜欢小祁大人？”

　　不曾料想竟然会被问及这样的问题，叶黛绿懵了一瞬，然后才有些窘迫地回道，“母后为何忽然问我这样的问题？”

　　“无论你现在喜欢不喜欢他，从这一刻开始，你要把他忘掉。”

　　“啊？为何？”

　　“他命不久矣。”皇贵妃把茶盏放置在一旁，“母后会为你挑选更好的夫婿，你把他忘了吧。”

　　“母后，他犯了何事？”

　　皇贵妃微微摇头，“他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那个秘密，会要了他的命。”

　　“什么秘密？”

　　“你当真想要知道？”

　　叶黛绿迟疑一下，点了点头。

　　皇贵妃叹了一口气，“也罢，知道这个秘密，或许可以解除你的执念。你且附耳过来，我把秘密告诉你。”

　　叶黛绿依言附耳过去，皇贵妃低声地对她说了几句话，然后往后与她拉开了些许的距离。

　　叶黛绿愣住原地，睁大眼睛，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皇贵妃，“母后，这……这是……真的？哥哥他竟然……”

　　皇贵妃皱眉，叶黛绿反应过来瞬间住口。

　　她依旧看向皇贵妃，但眼珠子转来转去，脸颊也浮起粉粉的颜色，整个人看起来有种过度的惊讶和……兴奋。

　　皇贵妃察觉到某种不妥，她看向叶黛绿，“黛儿，你……”

　　叶黛绿低眉敛目，“黛儿明白，黛儿会……乖乖地忘掉小祁大人的。”

　　皇贵妃沉默了一会儿，语气变得凝重起来，“黛儿，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母后？”

　　叶黛绿下意识否认，“没，没有……”

　　“真的没有？”

　　“真的……”

　　“说谎。”

　　皇贵妃猛地站起来，“黛儿，在母后面前，你从何时起竟然也学会撒谎了？”

　　叶黛绿咬了咬唇，“母后，我……”

　　“得知这样的秘密，你似乎很高兴。要你忘掉小祁大人，你也表现得很干脆……可是你先前明明与母后说你心悦小祁大人，想要下嫁给他的。就现在你的表现看来，莫非，你并不喜欢小祁大人，反而是……”

　　女人的直觉在某些时候精准得让被猜测的人感到可怕。

　　“母后！”叶黛绿急急地要阻止皇贵妃要说的话，她脸颊绯红，三分害羞七分窘迫。

　　皇贵妃眯着眼睛打量叶黛绿，越看，她心中的某种猜测也就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肯定。

　　黛儿的意中人另有其人。

　　她喜欢的人竟然是……

　　皇贵妃心中一沉。

　　叶晗。

　　叶黛绿怎么能喜欢他？

　　“你喜欢叶晗？”皇贵妃脸色沉郁，“男女之情的那种喜欢？”

　　叶黛绿想要否认，但她最终点了点头，“是。”

　　皇贵妃深吸一口气，“什么时候开始的？”

　　“不，不记得了。”

　　“你可知道你们并不能在一起？无论那个秘密是否存在。”

　　“我知道，所以，所以……当初我才要与皇姐抢小祁大人。”

　　皇贵妃愣了愣，“你把小祁大人当成是那人的替身？”

　　叶黛绿咬唇，“……是。”

　　“你……”

　　“母后息怒。”

　　皇贵妃静看叶黛绿许久，终是无奈地长叹一声，“罢了。情一事，大多身不由己。那两个男人，此生与你没有缘分，你莫要在他们身上浪费年华，还是另选他人吧。”

　　“母后……”叶黛绿支支吾吾，“既然那人与我没有血缘关系……也不可以么？”

　　皇贵妃看着叶黛绿明显是陷进去的模样，眉头皱得更加厉害了，几乎是厉声地说道，“你说什么？你疯了吗？”

　　“你是想要被别人笑一辈子，还是只想躲在他的后院里见不得人地过一辈子？”

　　叶黛绿噤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好一会儿才怯怯地道，“母后息怒。我……我知错了。”

　　“真知道错了才好。”皇贵妃挥了挥手，“我乏了，你回去好好想想吧。”

　　“是，儿臣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