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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节 ...

  •   “瑞王殿下昨夜书了一首诗,是为三国曹操的《观沧海》。书完后,殿下又将其撕碎,而后便睡下了。”甘露殿内,一名年轻婢女正在向萧后禀说。萧后手持针线,正在绣一方锦帕,闻得此言,手上动作一顿,竟是手中针刺中了手。将素手放进口中略略含吮了一下,萧后放下手上绣屏,缓缓吟道:“东临碣石,以观沧海。水何澹澹,山岛竦峙。树木丛生,百草丰茂。秋风萧瑟,洪波涌起。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幸甚至哉,歌以咏志。”吟完,萧后面色有些凝重起来,一副若有所思之态。过了半晌,萧后似是回过神来,向那婢女问说:“佑儿如今何在?”若是杨佑在此,必然认得这婢女正是昨夜在她身旁侍候的,只是认得又如何?自四年前那日后,萧后明里暗里给她派的,又何止是这一个?“瑞王殿下此时尚在弘文馆。”那婢女说。萧后闻言点了点头,沉吟片刻方道:“待下了学,便让他到本宫这进午膳罢。”“诺。”婢女闻言应说。倦倦地挥挥手,萧后示意女婢可以退下了,那女婢便行了礼走出了这甘露殿。
      弘文馆内,杨佑一袭蓝色锦衣,安坐于书案前,堂中是一年约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只见那男子一袭青色文士长袍,只见他身姿挺拔,小麦色的健康皮肤,刀削的眉,高挺的鼻梁,以及一双漆黑的眼珠,许是年龄的关系,那俊美的面庞上带了几丝岁月留下的印记,他气质清隽,似有一种淡泊名利的凉薄气息,这男子手持书卷,目光幽深,见着全神贯注的杨佑,眸光深处闪过一丝笑意,脸上表情温和,让人一见顿生好感。“裴师,佑有一事不明。”杨佑打断了正在讲解的男子,落落大方地站了起来,拜了一拜。“殿下且说便是。”男子道,声音如其人一般显得格外清越。“佑昨日手书昔日三国曹操所作《观沧海》,其言曰‘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今日先生即说三国,佑斗胆一问,曹操者,当谓之忠,谓之奸?”男子闻言,俊朗的面容上浮现些许笑意,反问道:“殿下以为何如?”杨佑被此反问,一时有些愕然,沉吟片刻道:“佑对曹操此人不曾了解过,然私以为其人谓之国为忠,谓之君为奸。”男子脸上笑意更深,道:“既是如此,殿下何须再问下臣。”杨佑语气一顿,遂言道:“先生自入朝以来,纵横西域,我大隋边境之地,分裂东西突厥,所行之事无不有利于国,敢问先生,可比曹操否?”话中深意,却是让男子面上笑意为之一僵,眨眼片刻,这男子又道:“臣不敢自比于曹公。”
      杨佑闻言,稚嫩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口中所言却是令人心惊:“竟是不敢,而非不能?”男子闻言,却依是一脸温然笑意:“殿下说笑了,曹公昔日所行皆是为国,何况昔日汉室将倾,曹公一心扶持汉室,大厦将倾之际,唯曹公一人尔。臣岂能及。”杨佑面上笑意退去,一脸凝重地看着男子,逐字逐句道:“先生以为如今得大隋,可能及当日汉室?”男子脸上笑意微顿,遂道:“如今陛下正当壮年,雄才大略,我大隋国力蒸蒸日上,四海升平,岂是那汉室能及?”杨佑闻言,呐呐坐下,道:“先生如此以为?”男子轻笑一声道:“当如是也。”
      一日晨课结束,杨佑有些颓然地拜别了男子,一路沉默不语地回了宫,一路行,一路想,杨佑心中有些颓丧。那男子何人?正是那裴矩是也,裴矩其人,可能现世的人并不是十分了解,但对于熟读隋史的杨佑而言,这位可是个牛人。杨广分裂东西突厥所用之策,便出自于这裴矩,而后杨广又派其掌管西域经略一应事务,和大隋旧时边境一带,兵不血刃,便让那西域诸国乖乖听话,可见其谋略。隋亡之后,裴矩复又效命于唐,可惜投错了主子李建成,而后李世民的贞观之治,所用谋略亦有出自裴矩之手,经略西域更是用的裴矩之策,从此巩固了丝绸之路,如此一观可见裴矩此人之智。可惜裴矩恐早就识破杨广非明主,所谏之策皆是利于国,却不见利于君啊!
      杨佑心中作何感想,此时的裴矩亦是不知的,也没时间去探知了,此时的他还有更重要的事去做。见杨佑身影愈加远了,裴矩也未在弘文馆驻足,却是径直往另一个方向而去。
      “儿臣给母后请安。”甘露殿内,下了学的杨佑萧后中规中矩的施了一礼说。“免了罢,到了母后这还拘着作甚。”萧后嗔怪地说。杨佑从善如流,径直坐到了萧后身旁。母女二人亲亲热热地说了些体己话,就见侍婢将精致食物摆到了桌上。“且先尝尝罢,上了早课,汝怕是早已饿了罢。”萧后笑说,一边说着一边还拿筷子为杨佑布了些菜。杨佑也不推诿,笑着食下萧后所布菜肴,说道:“果然还是母后这的膳食最合佑心意。”童言稚语却是让萧后喜笑颜开,道:“你这小顽猴,既然如此还不常常来母后这。”话一出口,萧后便觉有些唐突了,却见杨佑脸上笑意淡了些去。“母后。”杨佑放下筷子,看着萧后,欲言又止。见杨佑这般,萧后岂会不知,叹了口气,道:“你父皇颁下禁令,是为你好。”杨佑点点头,随后又道:“儿臣知晓,然这四年唯逢年过节方才能与母后相聚,儿臣,心中......”“好孩子,母后知道。”萧后将杨佑轻拥入怀,语气中犹带丝丝哽咽。
      四年意味着什么?那日吴之茂被斩后,何止是不准杨佑入朝,还勒令杨佑搬离了甘露殿,另指了一偏僻之处作为其寝殿,其后,又暗中指认裴矩为其师,尚不足两岁便被禁于那处,便是萧后平时也不得探望。日日与裴矩学文,不得出殿,若非是一应供应皆全,而杨佑亦是嫡子,否则,早已暴毙于那处了。宫中勾心斗角,何曾少了,可惜杨广暗地里将那处保护得极好,但即便如此,杨佑还是中了暗算,中了毒。杨佑犹记得那日自己奄奄一息,萧后将自己抱于怀中,泣泪不止,亦记得那日寝殿中鲜血遍地,那血溅当场的诸多侍婢,诸多医者。若非巢元方,她恐怕早已魂归黄泉了罢。思及这些,杨佑只觉鼻子有些酸涩。“佑儿,这些年苦了你了。”萧后摸着怀中杨佑的头,明明六岁的孩童抱起来应该还是有些重量的,奈何杨佑昔年中毒,险些丧命,累及如今的她不过只是有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孱弱身子。“儿臣不苦。”杨佑摇摇头道。
      弘文馆往北,一出僻静之所内,裴矩正与杨广相对而立。“阿轩以为杨佑如何?”杨广浅饮一口清茶道。“陛下以为好的,自是好的。”裴矩淡笑说。“见阿轩如此模样,看来佑儿倒是得了你几分青睐啊。”杨广不无自得地说。眼前这个人啊,素来自恃才华,不将他人放在眼里,便是自己如今这个帝王,也不得他倾心倾力相助,若非仗着自家妹子的关系,恐怕这些年他早已倾覆了整个皇朝了罢。“神似吾妻。”裴矩笑道。“妄言,那可是你亲侄女!”杨广瞪了眼裴矩道。“哈哈,若可,一身之技,当倾囊相授。”裴矩并未将杨广的表情放在眼里,朗声笑道。“如此甚好。”杨广喜不自胜地拍了下腿,道。不过又似是想起了些什么,凝重道:“你那一身的邪魅功夫可莫要教她了罢。”裴矩闻言,愣了一愣,随后道:“既是倾囊,我有岂会藏私?天下将乱,有武力傍身,于她亦是好的,何论邪魅。”杨广略一沉思,点了点头,道:“罢罢罢,由你罢。”
      “陛下以为女子可为帝?”裴矩摇了摇头,轻呷一口清茶,问道。“何以不可?”杨广反问道,思绪飘转,似是回到了昔年。“是啊,何以不可?”裴矩目光中也犹带上了几分追忆。那人是谁?犹记那是个女子,昭华无双,智计冠绝的女子,奈何红颜早去,唯有他们这些当日少年郎,还能追忆佳人罢。“若是可以,朕当日便是拼着一死,亦不会让她饮下那杯鸠酒。”杨广苦笑一声道。裴矩哂笑一声,并未作言。“父皇和母后的心可真是狠呢,若非如此,今日这天下,又岂会轮到朕。”杨广不无叹息地说。犹记那日那女子饮下鸠酒时的决绝,与那字字泣血的控诉:“吾夫不贤,父代天下无不可,吾子尚幼,父为天下鸠杀无碍,吾孑然一身,今由父母夺命,亦无不能。骨肉之身由父母所予,吾如今便算还了。”“慧极必伤,惟愿吾女不要再重蹈她当日覆辙罢。”杨广道。“既是如此,你我恐怕还需细细谋划了。”裴矩道。
      这边杨广与裴矩暗谋之事,无人可知。那厢杨佑与萧后却是其乐融融地食完了午膳,食过午膳,杨佑便觉有些犯困,央着萧后与她同眠。杨佑始闭上眼,便呼吸平缓地去会了周公,萧后却是怀抱着她,看着那尚带病气苍白的稚嫩小脸,心中难免一阵阵心疼,自从杨佑在襁褓中便被宣告为男儿的那日起,杨佑无时不处于危险之中,明明是个女孩儿,却被当做皇子教养,被兄弟攻讦,被他人陷害,还要时时小心,不被识破女儿身。这些年何止萧后过得提心吊胆,杨佑活得何尝不艰辛。轻抚杨佑稚嫩的小脸,萧后的心都被融了,面对这女儿,萧后心中有爱,亦有愧。奈何杨广却一心将她当做继承人培养,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女儿受尽苦楚,跌跌撞撞地长大。“佑儿,母后只愿你一生平安喜乐,长命百岁。”萧后心中暗自祈愿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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