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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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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如期而至,暴雨也倾盆而来,全国各地都被连日的雨水淹没,穿城而过的汾河水位突然暴涨,让龙城陷入了一片泽国,人心惶惶,每个人出门都湿漉漉的,要站在空调下面吹半个小时才勉强半干。
何安在公司泡了四五天,到八月初才逐渐闲下来。郑启文的事务所依然在忙,何安在许悠那里呆了几天,他也只给了她一个郑妈已经走了的消息,而后在八月初的某天,郑启文终于发了一条微信:[安安,我想你。]
彼时何安正在给许悠贴面膜,让许悠拿起手机看,许悠噗地笑出声,晃着手机问她:“你俩老夫老妻还玩这个?”
何安垂眸,把她鼻翼处的面膜抚平,擦了擦手才接过手机。她的表情太过平静,让许悠盯着她看了半天,伸手抚上她的额头,嘟囔道:“没发烧啊……”
自然是没发烧,前几天她脑子用的太多,像是超负荷运转的机器,这两天歇下来吃了几顿大餐给脑子上了机油,思考这件事的时候才更加理智。但她依然没有回去,因为她知道,如果郑启文不在意这件事,他们这次分开冷静没有任何意义。
她的手指快速敲打在手机键盘上,回复了这样一行字:[什么时候空闲了,我们谈谈吧。]
[谈什么?]
谈什么?她叹了口气,他当真不知道自己在生气吗?
[结婚的事,和你妈妈的事情。行吗?]她把自己从一个濒临爆炸的汽油桶状态安抚下来,和和气气地问他。
[好。]十几秒后,郑启文回复道,[周末天气好的话去爬山吧,好久没有呼吸新鲜空气了。]
“我和郑启文约了周末去爬山,你去吗?”何安问许悠,后者见她终于开口说话,长吁一口气,“爬山嘛,凑热闹的事我当然愿意,能不能带上小帅哥?”
“啊?”
“陆清!不记得了?”许悠说着,啪啪打了几行字,然后欣慰地听到手机叮咚一声响,举起来递给何安看,“喏,他周末没班,可以去。”
“你速度也太快了,我这边还没定时间呢。”何安说着给郑启文发消息:[好,周六早上九点,记得吃早饭,中午应该就下来了,我们定一家日本料理,想吃很久了。]
[去小悠那里接你?]
[嗯,来了给我打电话。]
许悠在一边咋咋呼呼地问她几点集合,她说九点在她家楼下,许悠便欢天喜地去联系陆清了。何安放了手机,给自己也敷上面膜,举起iPad刷剧。她听着许悠关着门在卧室里腻歪地调戏小帅哥,端起杯子喝自己的蜂蜜水,一心一意地舔屏。
许悠呼地一声拉开门,撕下面膜欣喜道:“联系好啦,星期六早上九点,他直接去山脚下等咱们。”
何安眼不离iPad,点点头,许悠见她没什么反应,过去把她电视剧停掉,面膜也撕掉:“给点反应啊姐姐!”
“你家小帅哥啊,又不是我的。”何安顺手按下开始键说:“不如你把他借我两天?”
“你要干什么?我可誓死守护小帅哥的清白!”许悠惊恐地望着她,何安看着她,两个人露出心照不宣的猥琐笑容。
“我觉得陆清的身材应该不错,毕竟……男孩子嘛,又是年轻的男孩子……应该还有腹肌……”许悠把面膜一揉,丢进垃圾桶,“啧啧啧,想想都开心。”
“开心啥,人家的肌肉又不是你的肌肉,你健身房的卡办了这么久也没见你去一次,别说肌肉了,你那小蛮腰都快没了。”何安说。
“道理我都懂,可是我不胖啊,办卡不就因为那儿有个看上去很直的私教嘛,结果没想到还是个gay,我都快成弯仔码头了。”许悠翻了个白眼。
“土豪的世界我不懂,谢谢。”
“别啊……安……”许悠凑过来,笑嘻嘻地问:“你家郑启文……身材也不错吧?”
何安一听苗头不对,立马挪开:“你要问什么?”
“那……那方面应该也不错?”许悠嘿嘿嘿地笑,何安一把抓住她的肩膀:“你居然是这样的人!说好的永远是少女呢!少女从来不谈论这种问题!”
她和许悠无话不谈,年少的时候也曾就这个问题深入探讨研究过,而在这个敏感的她不想谈论郑启文的时候,她一点都不想去回忆。
再多的温柔都会被生活所累,再多的爱意都被柴米油盐攻陷,年少的爱情变成琐碎的细节,两个人的生活总比一个人要麻烦。她几乎可以想到结婚很久以后的样子,令人难以消化。
更别说,他们还得有个孩子。
“小悠,”她玩着许悠的发尾,轻声说,“我不想结婚了。”
“啊?”许悠被她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吓到,慌忙扔下手机,“你怎么了?”
“我一想到要和他过一辈子,和他妈一直吵,就很心慌。”何安说,“我总是不如他妈妈的意,不知道怎样和他去谈。”
许悠的表情凝重下来,何安把那天郑妈打电话的事情全数说出,只见许悠的眉头越皱越紧,最后听到她说郑妈半夜给她打电话听到陆清的声音,质问他这男孩是谁的时候,一拍桌子骂道:“妈的管天管地,来我这儿了又不是和别的男人混去了,还没结婚呢管这么宽!”
何安靠着沙发说:“所以我这几天一直在想,如果真的嫁给他,恐怕……会很难过。”
“不只是生活,可能我再也没有这样自由开心地工作生活的心情了。一想到这些,我就很害怕。”她说,“周末去爬山,其实也是想和启文说清楚吧。”
许悠沉默半晌,说:“无论如何,我站在你这边。”
何安看着她笑,她凑上来,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因为你是我最好的闺蜜啊。”
人这一生,有几次选择呢?
选择一个专业,让自己喜欢,为之全神贯注地奋斗;选择一个朋友,嬉笑怒骂各种丑态都敢表露;选择一个爱人,轰轰烈烈从一而终,从校服到婚纱。
这便是最好的人生了。
可有几个人,能有这样的人生呢?
周末的时候何安在床上躺了很久,许悠收拾停当,拖她起床,她问了一句:“我要是和他……真的谈不拢了呢?”
“那就分手。”许悠眼都不眨地说着,给她梳头发。
“要是他不分手呢?”何安说,“要是……我也下不了狠心……”
“何安同学,”许悠正色道,“你什么时候这么瞻前顾后了?”
何安也不知道,她一贯是一个冷静的人,感情之外的所有事情都能井井有条地处理掉,唯独关乎郑启文,她从来都没办法淡定。即便这么多年过去,他们之间的爱情早已蜕变为亲情,心里为他固守的一块阵地却从来都患得患失。
“不是要和他分手,安,你的目标是说服他不要太依赖他妈。”许悠说,“说真的,你们的感情真的很适合结婚,但他妈妈一直这样下去,你们的日子根本过不下去啊。”
许悠所说正是何安所想。她对着镜子给自己鼓了鼓劲,和许悠一起青春洋溢地出了门。
周末的早晨空气格外清新,许悠从来都是一个集体里的调味剂,有她在根本不用担心冷场,因此即便郑启文和陆清之前并不认识,在许悠的调剂下也能很好地交谈。
山不高,从山脚上去也只用了不到两个小时,郑启文一路拉着何安的手,听许悠说话,两个人沉默地牵手走,倒也不尴尬。
许是他们习惯了这样的沉默。以往周末的时候,他们待在一起也各自做自己的,郑启文整理书架,她递上一杯热茶,她看剧他会一边看书一边把零食送到她嘴边。算得上是举案齐眉,也算得上相濡以沫。
然而此刻的沉默,在微笑的陆清和嘻嘻哈哈的许悠面前显得格外突兀。
“中午的餐厅我订好了,下午我有空,我们去逛街,给你买几件衣服。”郑启文说,“前两天太忙了,都没有照顾好你。”
“嗯。”何安应道。
“还在生气?”他低头看她。
何安抿了抿唇。
“我妈那天说的太过分了,你知道的,我和她的想法完全不一样,我一直都支持你追求自己的理想,只要你愿意,以后生不生孩子,辞不辞工作,都听你的。”
“但是我妈也很不容易,她把我养这么大,为的就是能让我出人头地,我总得让她满意,让她过上好日子啊……”
郑启文絮絮叨叨地说,何安一边上山一边由他拽着手,微微抬头看着他的侧脸,用视线描摹着他的轮廓,听他说他母亲的不容易,说他儿时生活的艰难。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打在他的头顶,在他的发间勾勒着一丝丝金色。
这是她的学生时代,她生命中最好的时光,都给了面前的这个人。只是她从来都不知道,他们之间居然也会走到这一步。
何安垂眸,看着两人相握的手,郑启文的手紧握着她的,十指相扣。他的中指上……少了那枚戒指。
她蹙眉。
戒指的印记还在,却是很浅的痕迹,浅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戒指是一年前他们一起去挑的,很简约的款式,他戴着有点紧,她想要换一个,却被告知只有这一号还有货。他当时还劝她说没关系,人还可以变瘦。他们那时没有钱,这款戒指是最便宜也最好看的,只是戴在他的中指上会压出很重的印记,也很难取下来。
她突然明白过来,猛地松了手,郑启文问她怎么了。
何安说:“我……”她抬起头:“我们不要结婚了。”
郑启文站在了原地:“为什么?”
为什么?她轻轻地说:“就是不想结婚了,我害怕。”
“没关系,你要是害怕人多,我们可以少摆几桌酒,办一个草地婚礼,然后去旅行度蜜月……”
“启文。”她打断了郑启文的话,“算了。”
“算了?”郑启文突然激动地拽住她的手臂:“你今天找我出来就是告诉我这个?你不和我结婚?”
“对。”她又瞟了一眼他的左手中指,“我不想结婚了。”
那个戒指的印记很深,深到如同刀刻在她的心上。也很浅,浅到仿佛她轻轻一拂,便一干二净。
前面的许悠和陆清听到他们的声音,转身远远看过来,她遥遥望向他们,心中突然出现一种强烈的想法,于是一言不发转身下山而去。路上给许悠发了一条微信,而后手机关机,打车回了她和郑启文的住处。
房间里果然有女人的痕迹。窗户没开,空气里散发着甜腻的香味,浴室里有褐色的长发,她的发色是纯正的黑,洗手台上有腮红洒落,而她根本不用腮红。床头上他的杯子口有一枚明显被擦过的红色唇印,柜子里第一个抽屉里扔着他的订婚戒指,第二个抽屉里的一盒避孕套无缘无故少了几只
何安的一句国骂顺口而出,她抓起手机开机,果不其然被许悠和郑启文的短信微信电话轰炸了一番,清理掉累积消息,她拨通了郑启文的电话。
“滚回家来,看看你做的好事。”她冷静地说。
事已至此,除了分手,解除婚约,她想不到有什么更好的办法了。但她还是冷静地拿起手机,把发现的几处细节拍下来,随后拖出自己的行李箱,开始整理东西。
此刻的她淡定地如同在审核公司的报表,心里也不再有对郑启文的愧疚,反而开始嘲笑自己的愚蠢。
然而为什么会哭?她怔怔地盯着滴落在衣服上的水滴,恶狠狠地擦了一把。
不到半个小时,她收拾好了所有的东西,郑启文开门进来,身后跟着许悠和陆清。何安把行李箱拉到客厅里,微微抬头,直视着郑启文:“说吧,谁来过?”
许悠闻言,到洗手间里转了一圈,出来时脸上都带着嘲讽,靠着洗手间的门抱臂而立。
“什么……什么谁……”郑启文舔了舔嘴唇:“我妈在这儿住了两天,所以……”
“你妈,还要用套?”何安没想到自己说话也能这么锋利,一句下去郑启文的脸色刷地变白。
“你翻抽屉干什么?”他问。
“不翻抽屉怎么知道你把戒指都扔在里面了?”何安微笑着问,“我不只翻了抽屉……”郑启文的脸色更奇怪了,她忍着心里泛起的痛意,故作轻松地说:“你看,你着什么急?”
“何安,我真的……我不是故意的……”郑启文的手握拳又松开,最终才闭了闭眼说,“对,昨天是有一个女人来过,我当时喝醉了……”
许悠哼了一声,陆清不明所以地站在门口。
“所以你们睡了?”何安问,“别闹了,还是你告诉我酒后乱性这种事不存在的,你当我是傻子吗?”
“我错了,”郑启文说,“我……”
“别说了。分手吧。”何安说,“你明明知道我们的感情已经到了崩溃边缘,还这么玩,我真佩服你。”她拉起行李箱,“顺便告诉你妈,你们家人我不伺候,我不准备辞职也不准备给你生孩子,更别想我每天和小媳妇一样受他的气,恕不奉陪。”
她突然想起什么,摘下了左手的戒指,丢到郑启文面前的地板上:“你不要的,我也不要,公平吗?”
她冷哼一声,转身开门出去,许悠一言不发拽着陆清跟上去,临走之前丢给郑启文一句:“没机会了,她太难过。”
郑启文木讷地点了点头,想要说什么,开口却哑住。
何安按下电梯,许悠把她手里的行李箱交给陆清,等她发怒。然而何安只是一句话都不说,低头玩着手机,突然问她:“我找新房子之前住你那里吧。”
许悠慌忙点头,见她终于说话,才过来挽住她的手:“住呗,,反正我这里是两居室,一会儿我把房间收拾出来给你住。”
“嗯。”何安应了一声再没动静,她侧头看了陆清一眼,男孩的脸上没有表情,抿唇看着她,她挪开视线,把脸埋进了许悠的肩膀。
该是解脱了吧,可是心里为什么空落落的。就像用心准备了一天一夜的大餐,突然被告知客人不会来,半路去了别家。
她的手机叮咚一声响,低头去看,是郑启文发来的消息。
[餐厅的电话留的是我的,你惦记很久了,但是一直都太忙,待会儿让许悠和你一起去吧。]
[安安,我爱你。]
[对不起。]
她的眼泪再也憋不住,蹲在电梯的角落里不顾形象地大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