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三章 假面岛屿 ...
-
第三章
这个冬天似乎格外漫长,春天像是被按了延迟键,迟迟不肯到来。
左宁贪恋被窝的温暖,从八点半一直赖床到九点多,她一会儿看窗外灰扑扑的枯枝,一会儿盯着天花板,身体也不肯老实,翻来覆去的晃,最后晃到被子里的热气所剩无几了才不得不爬起来。
崔念念开门进来,带了一身的寒气。她跺跺脚,见左宁在刷牙,大声说:“外面真冷啊,好像要下雪了呢,真奇怪,都三月了怎么还下雪啊!”
左宁吐掉口里的水,擦干净嘴角的泡沫,从卫生间走出来。
“有什么奇怪的,老天爷见我太悲伤,应个景罢了。”左宁说这话的时候面无表情,一口干掉了一个烧麦。
烧麦是崔念念刚买回来的,还有包子和卤鸡蛋各一个,她们宿舍为这个套餐取了名字,叫老三样。
崔念念蹲到她面前,眨巴着大眼睛,轻声轻气地问:“怎么了?宁宁。”
“沈易谦要结婚了。”她撕开一盒牛奶,脸上还是波澜不惊。
崔念念看着她。
这时陆施婕也回来了,她搓搓手,也是冷得厉害。见俩室友姿势诡异,她围过来不解地问:“你们这是做什么?”
崔念念小声又夸张地说:“沈易谦要结婚了。”
陆施婕和崔念念一样,在无数次卧谈时被迫倾听过沈易谦的故事,对这个名字如雷贯耳。她没有崔念念感情丰富,第一反应是:“这个年纪结婚是不是有点早?”
左宁咬着吸管,“他比我差不多大三岁,也不早。”
崔念念觉得左宁不太正常,冲着陆施婕挤眼睛,陆施婕会意,也跟着蹲下来仰望。
左宁莫名其妙:“你们要干嘛?”
陆施婕说:“你伤心吗?”
左宁叹了口气:“伤心。”
陆施婕说:“你都伤心这么多年了,撑过最后这一次就好了。”崔念念用手肘顶她,觉得她说得不中听。
左宁继续叹气:“我是伤心我特么竟然不伤心。”
七年,她喜欢了沈易谦七年,她为他们吵架伤心过,为分班时伤心过,为他离开校园伤心过,为他陷入困境伤心过……甚至一些细枝末节都曾让她长吁短叹好半天。可是,他结婚的时候她竟然麻木了,头脑里一片空白,不知道该以何种表情面对这个事实。莫非时间真的是一剂良药,可以让她在不知不觉中痊愈?
崔念念说:“你可能是伤心过头了。听说刀子捅进人身体的时候都是没知觉的,等抽出来的时候,血就哗地涌出来,痛感也会随之而来。”她胆子小,说完这句摸了摸手背的鸡皮疙瘩。
陆施婕沉思了片刻:“七年足够让你做好心理准备,你知道你们不会在一起,身体里早就建立了一套防御机制,现在这套机制起了作用,它在保护你。”
左宁更认同学霸的思维,但不明白:“我不需要保护,我要去搞清楚这个机制的原理是什么?我现在想哭一场,可是哭不出来,这不科学。”
她的身体和心灵唱起了反调,嘴巴和行动倒是步伐一致。她噌地冲到桌前去开电脑。
“你要做什么?”
左宁十指如飞:“查心理学的课表,我要去旁听。”
她说到做到,查到课表和教室后就飞快地收拾书包冲了出去,留下陆施婕和崔念念面面相觑。
崔念念随着宿舍门一张一合一哆嗦,后知后觉地喊道:“呆会的课你还上不上啊?”然后担忧地转向陆施婕:“师姐,她没事吧?”
陆施婕换厚毛衣厚围巾,把自己武装得严严实实。“放心吧,要有事早就有事了。”
陆施婕说得没错。
十点半是《人类学概论》,才进教室,她们一眼就瞧见了左宁。
左宁坐在靠后的角落里,显然不打算好好听课。陆施婕念在她需要一点帮助或者一点安慰,头一次没有坐学霸专属座位。
见室友们一左一右如护法一般坐下,左宁开口道:“心理学的课不适合我,我就回来了。”
崔念念一边掏出笔记本放桌上一边问:“哦,那是什么课?”
她做出一个嫌弃的表情:“变态心理学。”实际情况是她看到旁边小学妹桌前的书名就一溜烟地跑出来了,在内心深处,她觉得自己有点问题,“变态”那两个字像是打中了她的天灵盖,多看一眼就会要命。
陆施婕正要反击她的望文生义,忍了忍没说出口。
左宁又说:“我想好了,研究方向选社会心理学。”
这次陆施婕是真的看不下去了。“你连自己的心理都研究不清楚,还想研究别人的心理?”
崔念念也说:“导师都差不多定好了,你现在换方向会分到最差的导师的。”
左宁默然。“我就说说而已,你们别当真。”
但陆施婕和崔念念都觉得她做得出。她能因为和父母对抗跑来师大读研,难保不会因为初恋选一个自己不熟悉的专业。不过,社会学本来就不是她的原始专业,读社会心理学和政治社会学似乎差别也不是那么大。
第一堂课上,左宁又开始写写算算。沈易谦结婚一定是要给礼金的,不管他最后会不会递请柬,她会不会去。
礼金的数额是高中时就说好的,一千块。那时候一千块对他们来讲是天大的数字,可是谁叫沈易谦的名字里有“一千”呢?相比之下,左宁倒是吃亏得很。海宁人NL不分,宁零不清,所以礼金是个大鸭蛋。
但她不觉得吃亏,因为同桌打趣,“沈易谦,你要是娶了宁宁,自然就不用给礼金啦!”
自己是怎么回应来着,“嗯,你们全都娶我一遍吧,我都不收你们的钱。”
苍天在上,当时只有在场的只有沈易谦一个男生。她还记得自己强装的镇定,幸好是晚上,没有人看见她脸红,也没有颤抖的声音将她出卖。
顺着回忆,第二堂课,她又将自己和沈易谦的点点滴滴津津有味地过了一遍。整整两堂课,她做的唯一一件和课堂有关的事儿就是点名时答了到。
下课后,她向室友陈述了两堂课思考的成果。“礼金要一千,路费要五百,住宿三百……”她洋洋洒洒列了一长串,统计出四千二这个数字。
崔念念摸摸她额头,语气怜悯。“宁宁,你没发烧吧?”
左宁表情严肃,抖了抖纸,“这都是正常开销。我还没算参加婚礼的服装费呢!买衣服要钱吧,买鞋子要钱吧。”说到这里,她灵光一闪,“对,还有头饰,也得买个好的。”
崔念念担忧地看着她:“你真的病了。”
陆施婕一把夺过那张纸撕了个七零八落。“还服装费,你是要买婚纱还是什么啊?要真喜欢人家就抢过来,整天浮想联翩有什么用。”
左宁沉默不语。一方面是被陆施婕的霸气镇住,一方面是觉得自己有问题。
沈易谦在她心里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存在她也不能准确地说上来,她实实在在地喜欢过他,也明明白白地知道两人毫无结果。她一直惦念着那份心动,惦念到了顾影自怜的程度。
心理学把这个叫刻奇。
左宁不管,沈易谦结婚要支出一大笔钱,她得提前做好规划。
在学校网站上翻了半天,挑来挑去,她记下一个家教中介的电话,预备再次去祸害中小学生。
大学时她曾带过一个初中生的数学,辛辛苦苦教了几个月,小朋友不仅没能进步半分,反而还倒退了五分,她无颜以对,最后那周的学费都没收就灰溜溜地走了。从此以后,再也不涉足教学领域。
这一次,真是穷途末路。
正准备拨号,倒先有一个电话进来。
绿姐的语气和蔼,先关怀她降温了冷不冷,再关怀她有没有吃晚饭,然后询问这学期课业多不多,最后表明来意。“宁宁呀,是这样的,春天到了,店里客人开始多起来,但一时招不到合适的新人。如果你这学期不忙呢,能不能多来几个晚上,帮忙做点其他工作,时薪可以再商量。”
最后这句话将左宁呼之欲出的敷衍一掌打碎。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啊?”了一声。
绿姐以为自己的要求有些过分,蔼声说:“餐厅当然会继续招人,你昨天说刚开学课业不重,所以就问一问你,如果为难我也不会强求。”
左宁长久潜伏的心算能力突然爆发,她抿了唇收敛笑意,将角落里江浔那张蠢蠢欲动的脸按了下去。
室友们得知她以后每周一、三、五晚上和周六全天都要去“注定”上班后都不甚赞同。
崔念念说:“那以后不是经常见不到你了。”
陆施婕说:“你到底是不是来念书的?”
左宁坐在床上,居高临下地掰着手指,“你们也知道我念书是为了混学历。如果不是我想考的部门要求社会学硕士,我也不会来读研。我是享乐主义,现在好不容易想通过自己的努力做点有意义的事情,你们该支持我才对啊。”
两人同时“嘁”了一声。
崔念念嘀嘀咕咕:“做服务生哪有什么意义可言?”
左宁一拍床铺:“崔念念,你有职业歧视。”
陆施婕见拦不住她了,便由着她去了。“多干活也好,免得你胡思乱想。”她仰着头说,“别把钱都捐给沈易谦,他一转手就给另一个女人花了多划不来,记得请我们吃饭。”
左宁眨眼:“没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