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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假面岛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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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最后一天是周六,发薪日,左宁很早来到“注定”。
店门虚掩,有几个忙碌的身影。左宁一边问好,一边匆匆跑去更衣室换制服,出来时手里拎着一条抹布。
大半个月下来,她已经能很好的从事这份工作。
人际关系也处理得不错。
在李叔那些长辈级的员工面前,她乖巧懂礼貌。和丁诺这般大小的同龄人相处,她格外谦虚勤勉。
大家都知道她是好学校出来的研究生,只是暂时出来打个工,没有人将她当成职业竞争对手,所有人都喜欢她。
左宁哼着歌儿,认真打扫划分给她的那块区域。
沙发脚处有一小块污点,她蹲在地上认真擦拭。污渍顽固,只好隔着布一点一点抠。
大功告成时,一双皮鞋出现在视线里。
早上下了场小雨,地上有一点点湿润,鞋面沾到些许泥点子。
左宁这一刻洁癖附体,眼里容不得半点脏东西。以为来人是领班,不作他想,当即用抹布干净的一角把鞋子上的尘土拂去。一次不够,她来回蹭了几下。
油光锃亮,一尘不染。左宁对自己的杰作很满意。
笑嘻嘻地抬头:“不用客……”
气字在江浔的面无表情里一点点漏掉。
她努力维持住笑容,“早上好。”
江浔居高临下:“早上好。”
意识到自己挡道,左宁攥着沙发扶手赶紧把身子调转方向,腿有点麻,撞倒沙发上时差点一屁股坐下去。
望着江浔远去的背影,她后知后觉地想:我刚刚是不是太谄媚了?
心里很委屈,我又不是故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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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不好,上午店里客人不多。
左宁和几个同事在后院的走廊上剥豆子,抬头能看到不远处广电的大楼。天空铅灰色,建筑高耸入云,压抑而肃穆。
细雨如丝,有点风,飘得很不正经。
大家边剥边聊,话题很快转到江浔身上。
关于江浔,左宁近来听得耳朵要生茧。
有的人可能天生是吃商人这碗饭的。江浔大学时开始创业,跟人合伙开奶茶店,生意红红火火,很快攒够一笔钱。那时候容城的小布尓乔维□□调崭露头角,他瞄准市场开咖啡馆,一度成为约会圣地。
他对投资房地产也颇有研究,几年前江妈妈在他指导下,购入几套房产,后来都翻了好几番。
说起来,“注定”可能是他最失败的投资。
去英国读书前他买下这栋小楼,把咖啡馆迁过来,交由专人打理。此人不善经营,江浔又远隔重洋,指点如隔靴挠痒,咖啡馆终是日渐颓败。于是倒腾酒吧,倒是有声有色了两年,偏偏附近的教育局旧址挂牌4A景区,这条街被要求整改,酒吧是重点打击对象,纸醉金迷的生意未免太不端庄。
那时候江浔一心扑在traveller上,对这家店也不上心,开了家书吧,任其苟延残喘。
去年,婚后一直在家带孩子的绿姐想找点事做,又不想坐班,江浔不愿姐姐吃苦,重新打起单身男女的主意,“注定”就此诞生。
他不放心,时常过来视察一番。
“江boss这一生真是让人嫉妒,事业有成就罢了,感情也水到渠成。你们都见过他老婆吧,比好多女明星都漂亮。”同事甲说。
丁诺举手,“boss还是学霸,绿姐说他在英国帝国理工是硕博连读。”
同事乙:“你们说他这么厉害,怎么不上天呢?”
左宁插嘴,“你们怎么总叫他boss,直接叫老板多顺口,都是一个意思。”
丁诺古怪地看她一眼,“绿姐是老板娘。”
左宁默了默,第一次明白了学习外语的意义。犹不死心,“江总呢?”
“他不喜欢我们叫他江总。”
“为什么?”
“江总是公司的人叫的,他听到就头疼。”丁诺移过来一点,“我觉得,他在公司肯定很辛苦,每次回来都比上次更瘦。压力一大,人也不开心。”
丁诺关心得太明显,被众人“嘁”了一声。
小姑娘红着脸,“是真的,不然为什么他总是一个人在屋里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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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浔最近改喝咖啡了。
据左宁不完全统计,从早上到现在,他已经喝了五杯。
左宁听到脚步声,见他又端着杯子过来。
歇业时间,吧台没人。
江浔自己动手,不一会儿,咖啡机嗡嗡作响。
他脱了外套,把一件白色的高领毛衣穿得青春洋溢。左宁没忍住,多看了几眼,冷不防被捉住视线。
“吵到你了?”
左宁摇头,把书合上,“没。”
江浔走过来,看到薄荷绿的封面上写着《天真的人类学家》。“书名很有趣,讲的什么?”
“讲一个人类学家去非洲喀麦隆做田野调查的经历,”半截书签露出来,一看就是无法剧透的厚度,“我才看了开头,作者刚入境。”
带书出门的时候,陆施婕断言她一定不会看,她差点急得跟人打赌。
师姐不愧是师姐。一个小时前,她翻开书,现在也不过看了十几页,中途总是管不住自己的手,隔几分钟就去划开手机。
人就是这么奇怪,浪费的时间能以吨计算,偏偏永远对自己的勤奋抱有幻想。
她把书往前推,“写得也蛮有趣的,你要看吗?”
江浔把书借走,晚上七点还给她。
左宁惊异他的看书速度,感觉这位学霸宝刀未老。
“好看吗?”
“好看,受益匪浅。”江浔微笑,“今日你的天空可清朗?”
左宁莫名其妙。
江浔脸上的笑意加深,慢悠悠地踱回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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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班的时候,左宁有两通未接来电。
都是左楷。
左楷平时住校,月末才能放风两天。因为是准高考生,家里把他看得很严。左妈妈以高考为由没收他的手机,只有回家才能偶尔一用。
她刚领到工资,现在又被弟弟记挂,左宁很高兴,赶紧回电话过去。
没开口就被抱怨,“你怎么不接电话?我还以为你把我和爸妈划成一派了。”
“怎么会?刚从图书馆回来,没带手机。”
“哦。”
左宁问:“你放假了?学习怎么样?”
左楷好不容易给她打个电话,心里不乐意提学习,答的时候拐弯抹角:“给你做学弟是没问题的。”
“嗯?哪个学弟?”左宁一边收拾东西准备回学校,一边戴了耳机。
左楷翻白眼:“稳定保持班级前三年级前十,620分so easy!”
左宁不是清北党,对弟弟的成绩相当满意。正要夸他几句,左楷问:“你还有钱花吗?我这边奖学金压岁钱零花钱加起来有三万多,都给你。”
左宁感动得无以复加,心想小时候从牙缝里省出来的零食真不是白省的,感动之余差点撞上台阶。
她豪迈地说:“你的钱你攒好做老婆本,我还有钱。不是给你看过吗?三年前我就有五万多了。你好好学习,暑假带你出去玩儿。”
左楷被高三生活禁锢得了无生趣,陡然听到可以出去玩,一时高兴,叽叽喳喳地和姐姐讨论起旅游方案来。
左宁走到门口,被冷风刺激得一颤,想着末班地铁还有好一阵,干脆站在后门旁边继续打电话。
这个门只对员工开放,平日里很少有人经过,她放心大胆地同弟弟讲了许多私房话。及至要挂电话,左楷还是不放心:“姐姐,你真的不缺钱吗?”
左宁拿出姐姐的派头:“小小年纪就操心家务事,以后怎么顶天立地?”
左楷一撇嘴,又当起和事佬:“你跟爸爸妈妈认个错和好吧,又不少块肉。不然以后家里的两套房子都归我啦!”
“归你归你都归你,等我以后嫁豪门了再送你一套。”
她一时忘形,声音不自觉高了一些,却敏锐地察觉附近有脚步声。她收敛情绪,末了像大人一般叮嘱弟弟不要懈怠,并许下不少承诺后收线。
这通电话让左宁得到亲情的抚慰,她快乐地又摇又摆,然后推开门,在凄冷夜色中快步走向地铁站。
回了宿舍,她坐在床上把钱仔仔细细地数了一遍。钱是绿姐前一天从银行取回来的,崭新崭新的,还带着人民币特有的芬芳。是的,左宁觉得,这个味道只能用芬芳来形容。
她在床上手舞足蹈,崔念念从她床边经过时,她倏地把钱在她面前遛了一下。“闻到了吗?”
崔念念不齿她幼稚的炫富行为:“好闻好闻,都是你勤劳的汗水怎么会不好闻。”她顺手从地上捡起信封壳子,一眼瞥见上面的字,“哟,你们老板娘的字还挺好看的。”
绿姐的字左宁见过,以她的眼光来看,绝对称不上好看,顶多工整罢了。接过信封一看,龙飞凤舞两个字,宁字勾得格外潇洒。
忽然想起江浔那句,“今日你的天空可清朗?”
她赶紧去翻《天真的人类学家》,终于找到出处。
第53页,作者练习多瓦悠人的问候语。
“今日,你的天空可清朗?”
“非常清朗,你呢?”
“我的天空也很清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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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晚上,宿舍聚餐。
她们宿舍有一个规矩,谁买单谁定地儿。左宁垂涎银座一家新开的重庆火锅店已久,昨天领到工资,她兴致勃勃要带室友们去尝鲜。宣布完这个消息,却没有收到预料之中的欢呼。
崔念念慢吞吞地说:“明天晚上有约了。”腰肢一扭,“杜明智回来啦!他说请你们吃饭。”
杜明智,崔念念的男朋友。杜崔两家是世交,杜明智和崔念念同龄,从小便黏在一块,之后顺理成章地走到了一起。大学毕业后杜明智上班,崔念念读研,读研前夕两人订婚,约好毕业后就结婚。这样水到渠成的爱情,让左宁很羡慕。崔念念一看就是从小被保护得很好的姑娘,能一辈子被宠爱也是种莫大的幸福。有一次,她在白楚家说起这段,白楚的朋友许漾听得很是感慨,说起自己小时候和竹马定了娃娃亲,却被利用来挡烂桃花的糗事。可见即便是青梅竹马,也不是人人都能走成传说中的样子。
杜明智年前被短期外派到上海,期间崔念念隔一个周末就往上海跑一趟,财力和体力都受到极大的摧残。依她之见,这次一定要好好庆祝一下。
左宁和陆施婕都觉得这个女人逻辑很有问题,念在她们是受益方,避过不谈。杜明智对未婚妻言听计从,说什么就是什么,要什么便给什么,爽快地领着她们去了小西楼。
一顿饭吃得满足又愉悦。
杜明智聪明风趣,一边和崔念念秀恩爱一边游刃有余地照顾桌上的两只单身狗,大家相处得十分融洽。
小西楼是容城有名的西餐厅,披萨和意面被吹捧得很高。“注定”虽然号称茶楼,实际上也是走的西餐厅路子,便不免拿出来比较。
话题是崔念念提起的,她认为“注定”的意面口味并不比眼前的差,不明白为什么会在口碑上输给小西楼。
左宁说:“应该是‘注定’搞歧视,单身和狗都不太好意思入内吧,毕竟现在的吃货群体以单身为主。”
陆施婕说:“单身和狗难道不是一个品种吗?”
左宁恍然:“是哦。”
陆施婕:“你得给你们老板提下意见。”
左宁:“我们江浔大boss爱情事业双丰收,才不管这些鸡毛蒜皮。”
两人一唱一和就这样偏了题。
一直听她说话的杜明智突然说:“江浔?traveller的那个江浔?”
左宁一愣:“你连这都知道!”
杜明智说:“我还知道他要离婚了。”
“啊?”
“traveller和我们公司一栋楼。”杜明智说得含糊,“也是听他们公司的人讲的,大家都在楼下餐厅吃饭,不免听到一些,好像是他老婆要离婚的。”
杜明智对这件事只是略知皮毛,再问也问不出什么。
左宁切着牛排,顿觉自己那天的感受十分正确,江浔字字句句夹枪带棒。不过话说回来,她是误打误撞,一个男人这样睚眦必报也不是什么君子行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