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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假面岛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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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左宁嘴上说明天,实际上并没有第一时间去餐厅报道。
周末她千辛万苦约到白楚,说要先去餐厅踩个点。
白楚对她的郑重其事哭笑不得,开车过来接她的第一句话就是“你将来又不以服务员为生,何必这么兴师动众,做事机灵点,盘子端稳点不就行了吗?”
左宁撑着半扇车窗,“职业道德啊懂不懂,像我这种人,学一行爱一行,干一行精一行,也是种精神!”
白楚不以为然:“你以后考公务员的时候要把这种精神写在简历上吗?”
左宁迅速地萎靡。原先读新传,班里的同学大部分出路有两条,做新闻或者考公务员。如今她跨专业念社会学,就业道路狭窄得只剩下公务员。
这也是父母给她选择的路。
他们希望她将来捧铁饭碗,安安逸逸过一生。左宁顺从他们的心意,还是心有不甘,于是在去往终点的路上绕了道。
没想到爸妈会那么生气。
左宁叹气,上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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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楚是左宁大学时的直系学姐,一起拍过微电影做过采访。
左宁大三确定考研,拿着一张抠掉北京的中国地图找她做参谋。聊到最后,白楚说:“不如你来容城吧,容城风景好美食多,玩三年也不会腻。”
几番比较,左宁最终在志愿表上填上师大的名字。
白楚听说她被家里断粮的前因后果,自认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一听左宁要找兼职,立刻推荐自家婚介所的合作餐厅。
餐厅名叫“注定”,对外宣称是茶楼,去年冬天才开业,从里到外都是崭新崭新的。白楚说,“注定”的定位是为容城的男男女女们打造一个高格调的恋爱场所,每一处细节都写着大大的装逼。
服务生热情地引她们进门,门店看着不大,里面却开阔得很,即便开阔,也将近座无虚席。
室内有橙黄的灯光笼在壁灯之内,垂下的挂灯精致小巧,很惹人爱。音乐若有似无地流转着,和暧昧一起涌动。
左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谨慎得像个侦察兵,消磨一个下午后,她得出结论:餐厅格调优雅,食物精致,顾客体面,最重要的是员工素质较高,是个值得卖劳力的好地方。
她只担心一点——“注定”从大厅开始就抛弃平铺直叙,每隔几桌就有景观隔开,隐藏的弯弯道道极多,稍不留意就有磕到的可能性。
转眼到了周一,下午只有一堂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政治建设。依次类推,可以得知还有文化、社会、生态文明等诸多建设候着。左宁探得这次上课的老师没有点名的嗜好,便放心大胆地翘课去“注定”报道了。
托白楚的福,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老板娘人称“绿姐”,三十来岁的年纪,是个温柔又面善的女人,微微发福的身材显得她更加和蔼。
“注定”开得很任性,下午有段时间不营业。绿姐让一个名叫丁诺的女孩子带她熟悉环境。
丁诺刚满十九岁,是个手脚伶俐的小姑娘,笑起来有两颗可爱的小虎牙。丁诺家境不好,高中毕业后就出来工作,却仍然向往校园,下午也不休息,就窝在店里看书,说在准备自考。得知左宁是师大的研究生后,眼里写满羡慕。
左宁跟着她学了一个小时的托盘后直接上岗。
晚市营业前,崔念念的短信来了,政治老师果然没有点名。她彻底放松下来,全副身心投入到新工作中。
没有失手,没有找茬,没有错放,一切顺利。
九点半,餐厅准备打烊,左宁给最后一桌上完甜品径直去了更衣室。绿姐从外头经过,看到她唤道:“你送一份辣子鸡去后头,少放点辣椒。”又补充道,“要是他嫌味道不够,你就说我说的。”
左宁纳罕:“我们没有辣子□□?”为了契合“注定”的逼格,餐厅所有的鸡肉出锅时都是顶着法式蓝带烤鸡肉卷、培根鸡肉卷、鸡肉蘑菇意面等高大上的头衔,辣子鸡这么接地气的名字,别说上菜单,在这里说出口都违和。
绿姐摆摆手:“你去厨房说要这道菜,师傅一定会做的。”说完风风火火地走了。
左宁满心疑惑,脱了一半的外套又重新穿上。犹犹豫豫和大厨讲了,大厨隔着窗口应得很爽快,不多时,辣椒香味飘了出来,呛得她有些恍惚。
原来“注定”的服务竟然体贴至斯,周三来的时候要研究一下,是不是看漏了“可以满足客人特殊需求”这一项。
“李叔,后头是哪头?”左宁想起一个重要的问题。
“最头上那个包厢,挨着院子,没挂牌子那个。”
左宁举着这盘香喷喷的辣子鸡穿过走廊,她敲门,听到回应后走进去。
房间里只有一个男人,背对门门坐着,正翻一本杂志。许是看到关键部分,没有回头,“这么快。”
走到近前,男人正收起杂志,抬头,一双眼睛望过来,左宁脑海里竟然诡异地闪过嗷嗷待哺这个词。
同时一惊,飞快调转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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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宁上班第一天的最后一秒遭遇职业瓶颈。
五个小时的职业生涯还不能教会她如何应对如此刁钻的顾客。
辣子鸡为什么不辣还有绿姐撑腰,罗宋汤为什么不浓只能怪大厨,勺子不干净?左宁无言以对,贴着墙出门。
站在餐架前腹诽,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工商局来检查呢?她拿起一把叉子,作势叉了几下。然后扔回去,翻出一把亮锃锃的勺子,翻来覆去检查两遍,用纸巾包好,犹不放心,又插了一把在口袋做备用。
半路遇见丁诺,被扯住袖子,“是不是大boss来了?”
“哈?”左宁不明白。
“江浔江boss啊,又高又帅。”丁诺双眼放光。
左宁扶额:“……”
丁诺了然,“别紧张,你第一次来,不清楚他的喜好,等熟悉了就好了。”
左宁再次进门,把勺子并一瓶酒放到桌上,无视江浔的打量,她转身从架上取一只玻璃杯,擦干净放旁边,动作有条不紊。丁诺说,江浔餐后都要喝酒,最爱威士忌。
不知道她这么乖巧能不能赢回一点好感分。
就在开瓶时,绿姐推门进来。
“不是刚说好最近不喝酒吗?怎么又喝上了?”杯子被绿姐收走,塞到左宁怀里。
左宁瞪大眼。
“忘了,顺口惯了。”江浔若无其事地喝汤。
绿姐指着左宁,“这是店里新来的兼职生,师大的研究生,是不是挺不错?”
江浔看着她,笑意很浅,“是不错,餐厅的整体学历一下子被拉高了。”顿了顿,“平均颜值也拉高了。”
绿姐哈哈大笑,对左宁说:“这位江浔先生,是餐厅的出资人,说起来他才是真正的老板,你好好表现,他一高兴啊,没准儿就给你加工资。”
左宁扯着嘴角,不说话。她自作聪明反而丢人现眼了一把,有点无地自容。
还是当着老板的面。
还是当着被自己挑衅过的老板的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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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班时,丁诺看她无精打采,关切地问:“第一天工作,是不是太累了?”
左宁摇头。
“你觉得他怎么样?”
左宁想了想:“帅是帅,不过看上去没什么精神气。”
丁诺点头,“好像是有点,但他工作那么忙,经常容城上海两地跑,多累啊,肯定没什么精神。”
“不是那种精神,是精神气。”回想这两次见到的江浔,一个心里陡然升起一个念头,这个人裹着一张鲜活的人皮,底下却毫无生气。
干巴巴的讲座,心不在焉的晚餐,左宁越想越觉得是,口吻言之凿凿,“嗯,是缺乏活力那种,好像给他一张沙发,就能坐到天荒地老。”
她走在前面,没等到回应,一转头,丁诺没跟上来,倒是江浔不知什么时候站在身后。
左宁抿嘴,在想象中捅了自己几刀。
丁诺蹦蹦跳跳赶上来,手里抓着一本英语书,“左宁,等等我,差点忘记……”一眼看到江浔,赶紧收声,放慢步子。
江浔和蔼地问:“今天又学习了?”
丁诺点头。
目光轻飘飘地扫过左宁的挎包,“小孩子是要多念书,多丰富精神。”
丁诺抬手敬礼,“谨遵教诲。”
江浔被逗笑,“早点回去吧,很晚了。”
待他走远,丁诺悄声说:“说了他很好吧,每次见到我都会过问我的学习,真的特别暖特别关心人。”
左宁手指抠着包上的logo,勉强附和一声,“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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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着末班地铁回到宿舍已经十点多了,崔念念正一边泡脚一边和男朋友例行通话,陆施婕还没回来,左宁去隔壁楼打了一壶热水也加入了泡脚行列。
因为入学时手气不好没有抽到公寓,这栋老式筒子楼连热水都没有。她在天寒地冻里又走了一遭,感觉气温又要降了。
“你今天怎么样?”崔念念终于收线。
“别提了。”左宁哭丧着脸,把江浔出现后那段复述一遍。
崔念念说:“他帮你把拿酒那段带过去说明他人确实很好,不会跟你计较。不过你说他精神气不足,好像是有点过了。”
左宁咬牙:“你不觉得丰富精神那句是在影射我吗?”
“你想多了,不就是个包吗?”
左宁叹气,把前一天的事一并抖出来。“昨天他还咒我呢,旧愁新恨,我觉得就是。亏我还以为自己亡羊补牢了一把,其实是火上浇油。”
崔念念还是不信:“我觉得你昨天也想多了。”
两人争辩正热烈,左宁手机响了。陌生的号码,归属地是海宁,她的家乡。
疑惑着接起,竟然是闵敏。
闵敏和她是高中同学,同班过一年,谈不上多熟,读大学后若不是有同学会偶尔将两人拉到彼此面前照一照面,她几乎就要淡忘这个人。
左宁陪她寒暄几句,问道:“你找我什么事儿?”
闵敏支支吾吾。
左宁入学比一般人略早,现在她的老同学们大多都是二十三四岁。基本上到了这个年纪,大家欲言又止欲说还休的事儿,不是借钱就是结婚,又基本上,只有她找人借钱,没有别人找她借钱的道理。
她略一思考:“你要结婚了?”
“不是。”闵敏说完这句停顿很久,左宁等得不耐烦时,她一字一句,“沈易谦要结婚了。”
左宁默了几秒,“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