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面岛屿》睡完又睡

2、第一章 假面岛屿

　　第一章

　　三月，万物复苏。

　　左宁趴在教室里昏昏欲睡，她刚刚对自己的资产做了一番核算，算完后颇有些万念俱灰的惨状。和那串单薄的数字对视了很久，她感觉眼睛有些花了，精力似乎也在不断的减法中渐渐流失。

　　她趴在课桌上做了个梦，梦里还是无忧无虑的好时光，也是一间教室，没有现在的这么大，也没有这么空荡，黑板的一角写着“距离高考还有16天”。

　　她专心致志地解着数学题，忽然背后有笔头戳她，力道是她熟悉的，但潜意识告诉她，不可能，这是高三的教室，不可能会有人这样戳她。理智归理智，她还是停下了笔。她想，数学题可以隔一会儿再做，人要是不见了就永远找不回来了。可惜她还没有转过身做个确认，就醒了。

　　她是被吵醒的。一大波学生鱼贯而入，奋力争抢着前排的座位。等她彻底清醒过来时，偌大的的教室已经坐满了，后门口也被挤得水泄不通。

　　清醒的左宁想，如果刚刚在梦里转了身，就该是个美梦。可惜她现在转身，只看到了黑压压一大群人，叽叽喳喳。她委顿地窝在墙角，顿时失去挤出去的力气。

　　旁边几个女生格外亢奋，连单反都带上了。

　　左宁听了一会儿，渐渐拼凑出一些眉目。

　　这里要举办一个讲座。主讲人是商学院一个年轻有为才华横溢英俊潇洒的学长，名叫江浔，还不到三十岁。

　　名字有点耳熟。左宁百度，轻轻“啧”了一声。

　　去年暑假，宿舍去普吉岛毕业旅行，一路上吃喝玩乐都靠一个名叫traveller的APP指点。而江浔，就是traveller的创始人。

　　百度百科上说，他在英国读研究生的时候，妻子（当时的女朋友）偷偷去找他，因为人生地不熟差点出意外，这件事让江浔意识到海外旅游信息匮乏带来的不便。后来几个好友一拍即合，便正式建立traveller。

　　网站小众，起初知晓的人不多。伦敦奥运会时，去欧洲的中国游客激增，traveller被旅游达人发掘，以高质量的用户和游记得到追捧，如今是国内最知名的出境游服务平台之一，眼下正进行D轮投资。

　　青年才俊加上风花雪月，左宁不能免俗，也勾起几分兴味。

　　不多时，江浔在老师和学生干部的引领下走进来。才露出半个身形，掌声和尖叫声混作一团。

　　左宁从高高低低的手机缝隙里寻到一个突破口，仔仔细细将对方打量一番。

　　银白色西装，黑色斜纹领带服帖地绕着白衬衣，高大挺拔的往那一站，精英气息扑面而来。五官也没什么可挑剔的，难得的是他还有一个漂亮的美人尖。

　　左宁心悦诚服，从相貌上看，他确实担得起英俊潇洒这四个字。

　　左宁原以为能听一点关于traveller的成长史，谁知道江浔一直在讲金融货币，从国债到汇率，从杠杆到政策……好学生们听得眼冒精光，手不停歇地做笔记，酱油党PPT都没得拍，已然有些不在状态，全靠着那张脸才没有倒下去。

　　左宁这个门外汉勉强支撑半个小时，终于受不住了，她把江浔清冽的嗓音当背景，拿起笔又开始在本子上算账，希望能挤出一点余额来。

　　江浔口中的货币对她而言太虚无缥缈，笔下的才是真金白银。

　　因为没有服从爸爸妈妈留在北京读研的安排，家里从这学期起断了她的生活费。好在念研究生也算念书，过年的时候她顶着22岁高龄觍着脸收了几千的压岁钱，再加上每个月有三百五的补助，要活下去并不是太难。但活着并不是她的目标，她还想活得好一点。

　　况且她不知道妈妈要断她粮多久，眼光得放长远一点。

　　还有老同学们开始前仆后继地结婚，这简直是要置她于死地。她犹豫要不要去白楚介绍的那家餐厅兼职，虽然是当服务生，餐厅格调是有的，薪水也还比较可观。

　　她盘算着那点小心思，不觉讲座已接近尾声，同时也迎来新高|潮。

　　江浔正从雨后春笋般的举手中挑人提问，几个专业性问题过后，下面骚动起来，许多人一方面期待有人八卦一点一方面又不敢自己以身试法，眼睁睁地看着时间流逝。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江浔眯着眼从前看到后从左扫到右，最后将视线定格在左宁身上。左宁埋头一只手写写算算，另一只手抵着额头，较真起来有那么一点举手的意思。

　　江浔嘴唇动了动。“最旁边的那位同学，就是你了。”

　　左宁被旁边的学生推了一把才反应过来，众目睽睽之下，她有点茫然地站起身，一时没有言语。

　　“别紧张，你的问题是什么？”江浔边说还边走下台来，又引起台下压抑的惊叹。

　　左宁现在学的是社会学，但大学的专业是新闻传播，在报社和电视台都实习过，大大小小的场面见过一些。搞清楚状况后她并不紧张，反而有些小兴奋。

　　她略微理了理思路，现学现卖：“江先生您好，您主编的《世界没有尽头》去年成了畅销书，首先恭喜您。”

　　江浔点点头，缓缓走近。

　　“我还和朋友推荐过您的书，她也觉得非常棒。”

　　“谢谢你让我的资产增加了五块钱。”

　　台下一阵哄笑。

　　左宁双手交握：“呵呵，不好意思，那个，她是在盗版书摊上买的。”

　　台下继续哄笑。

　　“所以，你的问题是盗版书会不会对我产生经济效益？”江浔在距她一米的地方停下。

　　左宁灿然一笑：“不。我是想代在座所有的女同学问一下，您的妻子今天有和您一起过来吗？能不能让大家见识一下，好让我们相信爱情。”

　　台下掌声如潮，有好事者拍起桌子。

　　捕捉到对方眼里一闪而过的恼怒，她仍是笑眯眯地看着他。她不是商学院的人，自然也不会做商学院的替死鬼。提问之前，她就飞快地盘算好了，反正和这个人没有交集，就算恼羞成怒也没法秋后算账。

　　等教室里安静下来，江浔笑得温和：“很遗憾，她在上海。如果有机会，我会带她来母校看看。”

　　最后一个问题问完，就是结束的时候。主持人上来预备做陈词总结，拍了拍话筒正要讲话。

　　江浔突然探身拿起了左宁桌上的笔记本，“你好像还有问题没问。”他举起本子扫了几眼，露出一个高神莫测的表情。

　　左宁知道他看懂了。她凡事一贯严谨，就是算账也会一笔一划的列好清单。但也没什么好羞愧的，她一个学生，穷是正常的。

　　顺着江浔的话，她诚意请教：“在资产非常少的情况下，怎么样才能让这笔钱得到最大化的利用呢？”

　　江浔盯着笔记本。字是好字，可惜字的主人完全没有写的字正经。

　　他把本子还给左宁，看向台下密密麻麻的学生。

　　“这个同学的问题问得很好。假如一个人总共只有五千块钱，每个月生活费要八百，买衣服护肤品要三百，日常用品要一百，那么四个月后就没有钱了。如果她想把钱用得久一点，可以在生活费、衣服护肤上做减法，可是这样做意义大吗？她撑过了第五个月，又该犯愁第六个月了对不对？生命有限的，五千块是格外有限的，当然，她也可以花完这五千块就去死，问题就解决了。”江浔表情严肃，貌似是在陈述一个最普通不过的例子，可左宁看出他的阴险，他在咒她。

　　江浔继续说：“在经济上，我们不能一直做减法，而是要做加法。省钱只能让财富流失的速度减缓，赚钱却能让财富得到累积和增长。所以，同学们，当你们觉得手里的资产让你没有安全感的时候，不要节流，要开源，懂吗？”

　　“懂！”讲座在嘶吼声中落下帷幕。

　　从理智上讲，左宁认同他文绉绉的说法；但从情感上讲，她觉得自己被侮辱了。

　　一路气势汹汹地回到宿舍，她把书包扔到桌上就往床上爬。

　　同寝的崔念念从厕所出来，站在她床头拍她：“宁宁，单词背完了？”

　　左宁这才想起三个小时前她是带着背完一百个单词的壮志出门的，她摇摇头，“天冷，背不下去。”

　　崔念念了然地“哦”了一声，约好晚上一起去食堂吃麻辣烫后她晃悠悠地回到书桌前继续看美剧。

　　左宁刚刚带了一身寒气进来，钻进被子也没觉得好过多少，但仍固执的躲在里面，企图为自己筑起一方小小的堡垒。过了一会儿，她探出半个脑袋，“念念我好冷，热水袋借我捂一会儿。”

　　崔念念好脾气地把热水袋递给她。

　　许漾捂着热水袋，重新感受到了人间真情，心灵突然就愈合了。

　　师大的食堂在容城高校间享有极高的声誉，尤其是黄豆炖猪蹄堪称一绝，经常有兄弟院校的同学过来抢食。所以一到饭点，她和崔念念就出门，半路还遇到同寝的另一个女生陆施婕。

　　陆施婕是个书呆子，以研究学术为人生目标，每天不是上课就是泡在图书馆，以至于三个人的宿舍常年只驻扎着两个人。

　　左宁遥遥和她打招呼：“师姐！吃麻辣烫啊，去不去？”

　　队伍顺利被壮大。

　　三个人站在窗口指指点点，烫了一大锅才罢休。

　　陆施婕问道：“宁宁，你不是这学期没钱用吗？还吃得这么奢侈，看你碗里全是肉。”

　　“最后的晚餐。吃完这顿我就赚钱去。”左宁有点嫌弃麻辣烫，看来看去，只有烫这个词勉强达标了，她加了一大勺辣椒，看得崔念念倒吸了一口气。

　　“有个民办学校找政治代课老师，你要不要试试，对着课本念就行。”陆施婕学习优异，也善于交际，手里掌握的信息资源是她这种半路出家的半吊子和为逃避工作而读研的崔念念所不能企及的。

　　左宁摇摇头，“我不想误人子弟。”

　　崔念念嘴里嚼了一根大菠菜，口齿有些不清：“宁宁，要不你就和你妈认个错呗，何苦让自己这么累。你来都来了，难不成能让你退学？”

　　道歉当然不难，但她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她承认来容城有怄气的成分在里面，可是被摆布了二十二年后，她只想逃，不需要逃得很远，只要离开北京就行。

　　她坚定地摇摇头：“不行。为什么要认错，你们看我像是为了五斗米折腰的人吗？”

　　陆施婕和崔念念一致点头，气得左宁又去烤了一根热狗。

　　崔念念知道她有化悲愤为食欲的症状，以为是自己说错了话，于是从碗里扒拉出一颗丸子给她算赔礼道歉。

　　左宁咬着丸子思考了几秒，发觉自己并没有完全从下午那道坎里走出来。

　　她对两位室友放下豪言：“我要自力更生丰衣足食！明天就上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