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楔子 假面岛屿 ...
-
楔子
这是左宁第二次来五渔村。
清晨从佛罗伦萨出发,途径比萨。她和杨数花了大半小时在汹涌人潮中见缝插针,拍了一打搞怪斜塔的照片后继续坐火车北上,下午三点抵达拉斯佩齐亚。
酒店离火车站不远,杨数办入住手续的时候,左宁假装没看到前台诧异的眼神,随手从宣传栏上抽出一张旅游指南。
深蓝的夜幕下,嶙峋的石头和青山之间,五彩斑斓的房子错落有致地矗立在悬崖之上,另一侧是浩瀚大海。
这是五渔村的标志景观。
从前丈夫出海打渔,为了方便认出自己的家,妻子们把房子涂成彩色。
如今依山傍海的小渔村成为欧洲炙手可热的旅游景点。
尽管名声在外,这里的亚洲面孔依旧不多。
德法意瑞12日游的旅行团和五年前一样,大多从佛罗伦萨直接去了米兰威尼斯。如果不是时间充裕或喜爱非常,自由行的游客也不一定会特意绕个弯来玩。像他们这种从罗马出发,去佛罗伦萨走一圈,特意来五渔村住几晚又返回罗马的线路堪称异类。
杨数善解人意,他知道左宁念旧,愿意陪她故地重游,况且他这次不是出来玩的。
想到这里,下意识地摸口袋,触到一个硬邦邦的小盒子。
杨数忽然有些紧张。
******
火车停在第二站马纳罗拉的时候,车厢空了一半。
杨数出发前做过攻略,知道网上广为流传的明信片图就是出自这里,夜景十分撩人。蒙特罗索也是香饽饽,那里有五渔村唯一的海滩,也是最大的村子。
不过左宁的目的地既不是马纳罗拉,也不是蒙特罗索,他们在科尔尼利亚下车。
拾阶而上,视野渐渐开阔,巍巍青山遇见蔚蓝大海,铁轨沿着海岸线延伸,一派风光旖旎。
景色美一回事,爬楼梯累又是另一回事。杨数疏于锻炼,又久坐案前,没多久就气喘吁吁,他靠在栏杆上歇脚抹汗,抬头喊道:“还有多远?”
“一共382级,刚爬了一半。”左宁探出脑袋,冲他眨眨眼,声音轻快,“你体力不行啊,我在前面等你。”说完人就不见了。
杨数无比庆幸现在是旺季,五渔村的民宿早被订完。扛着俩箱子爬楼梯,他想都不敢想。
追上左宁的时候,她正站在一丛仙人掌群前面。仙人掌比人还高,叶子跟蒲扇似的,又大又厚,威武得很。
左宁双手握住胸前的栏杆,垫着脚,微微俯身,偏头看着什么。她的侧脸清秀,脖颈细白,阳光透过枝叶泄在她专注的脸上,说不出的动人。
杨数视线下移,宽松的白色针织衫,短裙,皮鞋,模样和初见时没什么分别。
像个孩子,天真又美好。
也只是模样像罢了。
去年左宁任职的公司要投资一部电影,杨数是编剧,两人在谈判桌上重逢。会议结束后,杨数请她吃饭。几个月后,左宁成了他的女朋友。
杨数这些年交过几个女朋友,清一色的肤白貌美胸大无脑,最多三个月就分手,花花公子形象深入人心。好不容易寻了个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姑娘,还是难逃流言。
这次倒不是因为他。
关于左宁,坊间有不少说法。比如她研究生成绩稀烂,是导师亲自出马替她写论文才顺利毕业;毕业后靠裙带关系进入traveller,后来傍上CEO升职;天晓得她和CEO有什么恩怨情仇,几年后她大义凛然举报CEO挪用公款,搞得人声名狼藉,还被踢出董事会;大约是在公司混不下去,于是跳槽到了东娱,据说她和东娱老板的关系也很耐人寻味,不然怎么年纪轻轻就坐上了公关总监的位子。
说来说去,逃不开四个字:攀权附贵。
连一向看不惯杨数堕落腐化的罗素也旁敲侧击地打听,言语里暗示他这样的女人不要招惹。
杨数笑笑,“晚了,我七年前就招惹过她,还带她回去见了家长。”
他嘴上轻描淡写,心里也是没底的。他对左宁的印象还停留在八年前,单纯率真的小姑娘,脸上常常带笑,眼睛里都是光。
现在呢?
他在工作场合见过她几次,不苟言笑,言简意赅,手段果敢。私下倒还有点过去的影子,只是那个欢脱的小姑娘再也不见了。
杨数觉得这也没什么。女人嘛,二十岁有二十岁的模样,三十岁有三十岁的模样。谁还能永远长不大?
左宁对风言风语也不是无动于衷。有一次她到工作室找他,可能是从助理的窃窃私语里嗅出端倪。吃饭时,她问他:“你信吗?”
杨数没反应过来。
“那么多版本,你信哪个?”
杨数没有立即回答,他反问:“那我呢?他们都说我花心不负责任,你信吗?”
左宁想了想:“你一直是我心目中博学多才的学长。”
“你也一直是我心目中那个古灵精怪的小学妹。” 杨数给她夹了一颗鱼丸,“工作室里的小姑娘们没大没小,又沾了圈子里的坏习气,你听了什么乱七八糟的话也不要放心上。”
“唔,也没什么别的,就是说我们俩很般配。”
他们彼|此|相|爱,就是为民除害。——翻译成这样没毛病,左宁歪了下嘴角。
她似笑非笑的样子让杨数想起邹翘。
他追左宁的时候,邹翘不知道从哪儿听说这件事,竟然特意过来搭话:“听说你在追左宁,加油啊,追到了好好对她。”
很少有人知道文艺片女神邹翘和左宁渊源颇深。
杨数对此也是一知半解,他有过搞清来龙去脉的念头,想想还是作罢。
****
“你在看什么?”
杨数骤然走近出声,左宁被吓了一跳,她没说话,抬了抬下巴。
杨数看到不少仙人掌叶子上刻着字母,白色,粗糙,深刻,是五渔村版的“到此一游”。
“走吧。”
左宁带他去一家叫“MONA”的小店吃冰淇淋。
“那年我一个人从这里徒步去韦尔纳扎,翻山越岭一个小时,结果走错路跑到盘山公路上去,最后还是一个大叔载我回来。当时又累又渴,全靠这家的冰淇淋治愈。”
杨数听她的建议要了柠檬味。
“你怎么一个人?都没找个同伴?”
“那时候德国难民潮出了不少事,学校生怕我们出意外,提前半个月结束交换生的课业。和我一起过来的女生也被家人催回国,我却觉得用那么多钱改签机票还不如出来浪。”
杨数说:“下次别这么任性了,万一出事了怎么办?”
左宁偏着头,像是想起什么:“那也是好事。”
她这句话说得轻,杨数没听清。他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冰淇淋上,淡黄色的小球,甜而不腻,清清爽爽,他感叹:“天哪,这也太好吃了!”
左宁笑了。
科尔尼利亚太小,一个小时不仅能走完犄角旮旯,还能顺带逗一会儿野猫。绕回原地,杨数看了看时间,提议道:“我们找家店吃饭吧。”
左宁点头,刚掏出手机打开traveller,蓦然传来一个声音:“大爷,欢迎来玩啊!”
字正腔圆的中文,尖尖细细,很是妩媚。
循声透过篱笆墙的枝叶缝隙,冷不防对上一双眼睛。滴溜溜的,是一只灰鹦鹉。
杨数笑:“这只鹦鹉好玩,竟然讲中文,就这家怎么样?”
“行啊!”
杨数说爬了382级台阶来吃冰淇淋,只吃一杯对不起流过的汗,要再去“MONA”买一杯。左宁先行进店,反正杨数在点餐方面毫无用处,也不挑食,最后都是她说了算。
餐厅门脸很新,檐上垂着一排玻璃瓶,里面灌了水,是彩色的,每个瓶子里养着一支紫色的花。海风拂过时,叮叮当当。左宁抬头,看到餐厅名——pizza pizza。
露天的餐厅,面积不算大,零星几个客人,一个女服务生蹲在在小黑板前。
听到脚步声,她飞快地起身,笑容满面地迎过来,“ciao。”
服务生看起来年纪还小,个头在欧洲人里算矮的,骨架小巧,脸上几颗小雀斑很生动。
左宁看到她的胸卡,“ciao,Lucia。”
她边上traveller看点评边翻菜单,有几条中文点评。
“海鲜披萨好赞,必点!墨鱼意面也好好吃。鹦鹉很可爱,会用十二种语言说你好,自愧不如。刚教会它‘钓鱼岛是中国的’,哈哈哈哈。”
“扎露太好玩啦!我们在这里吃午饭,和它玩了一下午,顺便又在这里吃了晚餐。晚上星星特别亮,特别美。今天是我这次旅行最完美的一天!”
“五星推荐海鲜披萨和意面,据说老板做得比大厨还好吃,人也超级帅。”
……
左宁心里有了谱,也点了海鲜披萨和墨鱼意面。
Lucia收走菜单,没有立即离开,“中国人?”
左宁没想到会遇到说中文的意大利人,脑子里的自动翻译宕机片刻,“是啊。”
Lucia一下子高兴起来,磕磕绊绊地比划,“我们老板也是中国人。”
左宁一直认为最艰辛不过听意大利人讲英语,直到她听到意式中文,这可真是一场灾难。
Lucia去厨房下单,左宁转头看到角落架子上的扎露。灰鹦鹉高昂着头,凛然地站着,戒备地和她对视,一点也没有刚才喊大爷时的娇弱和谄媚。
左宁试着向它问好,“hi。”
没反应。
“你好。”
没反应。
“ciao。”
左宁搜肠刮肚,把知道的语言都说了一遍,还用翻译软件现学现卖了几个,灰鹦鹉对她的示好无动于衷。
看来自己和这只动物不投缘,左宁悻悻地转身,不打算继续热脸贴冷屁股。
“哼。”
左宁回头,灰鹦鹉脑袋偏到一边,不知傲娇个什么劲。
Lucia看到这一幕,有点尴尬,“她平时不这样,可能饿了。”
架子旁边有一个玻璃罐,装着大半瓶玉米,左宁收回目光,笑得春风般和煦,“没关系。”便不再理灰鹦鹉。
Lucia又蹲回黑板前,写写擦擦,左宁以为是菜单,却见上面写着: “DON’T BE SAD IT’S OVER.BE HAPPY THAT IT WAS.”
Lucia解释:“老板回中国要,店是关了,下个月。”
左宁被这口中文雷得不轻,“这样啊,真可惜。”
“是啊。”Lucia指着黑板问她:“这个,中文怎么说?”
Lucia的粉笔字写得很好,简洁里带点女孩子喜欢的小花样。左宁看了一会儿,轻声说, “不在乎天长地久,只在乎曾经拥有。”
*******
杨数把一杯香芋味的冰淇淋递给左宁,“柠檬味的没有了,最后一点老板怎么都不肯卖,说是给常客留的。”
左宁并不介意,“香芋味我也喜欢。”
这顿饭吃得很愉快。
吃完甜品,杨数又一次摸到那个小盒子。
傍晚,墨色的大海无波无澜,夕阳突破厚厚的云层,照亮一方海面。一偏头,山坡上色彩鲜艳的房屋笼罩在光芒之下,点缀在青山之间。
此情此景。
他用力按了按口袋,起身,“我去找Lucia要瓶酒。”
左宁看到他冲Lucia比划一番,没多久拎着一瓶酒过来。瓶身没有标签,是自制的。
“Lucia说这种酒叫夏克特拉,是当地人自己酿造的葡萄酒,甜的,口感很好,一点都不刺激。”
酒杯斟上,碰杯,一饮而尽。
餐厅的音乐忽然轻快起来,是一首熟悉的歌。
Dancing to the feel of the drum
Leave this world behind
We'll have a drink and toast to ourselves
Under a Violet Moon
Tudor Rose with her hair in curls
Will make you turn and stare
Try to steal a kiss at the bridge
Under a Violet Moon
****
“写这首歌的人遭遇了什么,为什么暴力的月光下还这么欢快?”
“……”
又听了一会儿,“哦,是紫罗兰的月光。”
“……”
“什么样的月光是紫罗兰的月光?”
“……”
左宁自问自答,“如果有这样的月光,就要像歌里唱的一样,一定要在月光之下和心爱的人唱歌跳舞喝酒亲吻。”
“……”
“喂,我想和你唱歌跳舞喝酒亲吻,你呢?”
“……”
****
“宁宁。”语气前所未有的郑重。
左宁回过神,看到杨数手里多出来一个小盒子。
她咬了咬嘴唇,手指不自觉地在桌下蜷缩。
想起春天的时候,她去容城参加师姐白楚的婚礼,抽空和研究生同学崔念念见了一面。
当年,崔念念说:“我不要他最爱我,我只要他一直爱我。”
白楚说:“我对他有一点动心,但我不知道那点动心能不能支撑我和他过一生。”
崔念念和“一直爱她”的人步入婚姻,白楚终于等到“最动心”的那个人。
她们求仁得仁,她们都很幸福。
你要的是什么呢?左宁在无数个深夜扪心自问,没有答案。后来,她想通了,她曾为一个人愁肠百结,也曾为另一个人撕心裂肺,为什么就不能和第三个人相携白首?
于是答应和杨数交往。
左手攥着右手的中指,捏了又捏。最后深深呼吸,挺直脊背,露出微笑。
杨数受到鼓舞,立即单膝跪地,打开盒子,一枚钻戒躺在中间,光芒流转。
左宁想,他还是这么粗暴,喜欢谁就作死的砸钱。
杨数咽了咽口水,正要按流程走下去,门口忽然传来响动,一个人推门而入,身影似曾相识。
他不由自主被分散了注意力。
等到看清长相,杨数两眼一黑,差点晕过去。
左宁不解,循着视线转身。
她看到一个上穿黑白粗条纹T恤,下穿浅色牛仔裤的男人。男人额前的头发有一点点长,美人尖隐隐可见。他眉目英俊,气质柔和,因为笑着,眼睛微弯,眼尾还有一点点细纹。
她听到Lucia叫他:“Jas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