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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风之纱也是你,恋生花也是你(二) 如果用感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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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到写年终总结的时候。
白楚今年凭借度少那篇报道成功跻身领导红人行列,写总结的时候光引用数据就占去半篇篇幅,往年绞尽脑汁凑字数的日子一去不复返。她知恩图报,年终奖刚到手就请许漾吃饭。正好去德国做交换生的左宁回国,三个女生边吃边聊,热热闹闹了一下午。
轮到许漾总结这一年时,她竟然一时想不到该怎么形容。
这一年酸甜苦辣轮番上场,最后剩下的是安稳和释怀。哦,还有玄幻。张千越的来历再没有其他人知道,包括爸爸妈妈和向家人,她也没有告知的打算。毕竟是匪夷所思的事,能瞒则瞒。
未来似乎也是明朗的。新公司年后正式投入运营,也许艰难,总归不会太差。
去年此时的忙乱和慌张,现在想来真的恍若隔世。
晚上,许漾和张千越去逛商场。
严老师前几天打电话来,说向阿姨这也回来了,问她张千越圣诞还是元旦有时间,到时候带回家吃饭,大家提前见一见。
许漾笑眯眯地应好,挂了电话转头对张千越说:“我妈一定是为了除夕大家见面不尴尬,特意提前搞演习。”一幅我妈对你好吧的得意。
张千越故意抬杠:“谁说要去你家过年了。”
“哦,那我今年可不会来给你煮面。”
张千越挑眉,“原来你去年是特意回来给我煮面的,老实交代你是不是暗恋我很久了。”他笑得促狭,“听说有人才见我两次,就单方面宣布我是她男朋友,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
许漾:“……”
“大概是一个很有品位的人吧,不然怎么会看上你。”
张千越:“……”
张千越第一次正式拜访家长,自然不能失礼。要见的两对家长各有各的爱好,挑选礼物也是伤透脑筋。路过一家服装店时,不约而同想起二月给文佩买生日礼物的事,表情不由得黯然。
隔了一会儿,反倒是张千越先安慰许漾,“佩姨孤单那么多年,终于和张叔叔团圆,也不算太坏。”
给许主任挑茶叶的时候,向涛打电话过来,问许漾周六有没有时间,能不能带向柳周六去看水秀。“我和你向阿姨都有事走不开,小柳一个人去我们不放心……”
许漾知道这场全国巡演的水秀,几个月前就炒得沸沸扬扬,据说类似拉斯维加斯o show,表演者都是国内顶尖艺人,一票难求。许漾还守在电脑前抢过票,可惜没有抢到。
平白捡到这么大一个便宜,直说没问题。
张千越觉得向家待许漾好得有些异常,“他们从小对你就这么好吗?”
许漾想了想,“对啊!不过这些年越来越好,我最贵的单品几乎都是他们送的。”
“哦。”张千越仍觉得奇怪,“他们不是才回来吗?怎么买到票的?”
许漾眼皮一翻,“你傻啊,找黄牛啊!”
“看来他们挺疼向柳的。”还是没忍住嘴贱,“你真的确定你是你妈生的?”
被拍飞。
鉴于向柳行为不端,看演出那天许漾亲自去她家领人。
天气很冷,她们捂得严严实实,快到演出的场馆时,向柳突然拉了拉她袖子。
“二姐,我不想去看秀。”
许漾诧异,“为什么?不是你要来看的吗?”
向柳撇嘴,“才没有,是我爸要我来的。”见许漾不明白,她也摊手,“我不知道我爸为什么非要我来,我在拉斯维加斯看过o show,不好看,还不如去街边看杂耍呢。”
许漾捏着票子,B区的二等票,路边黄牛叫卖到三千。
向柳继续撒娇,“二姐,我想去游戏动漫节,最喜欢的coser说站完这次台就回三次元,我不能错过。再不去活动就结束了,你小时候不也追星吗?你能理解我的,对吧?二姐二姐……”
被向柳一搅合,许漾心中疑惑迭起,向叔叔为什么非要自己看这场秀?请她看秀就看秀,为什么要骗她?
若是平时,她首先会怀疑向柳说谎,可这次不知为什么,这次她觉得向叔叔的行为更值得怀疑。
想到这里,她兴趣索然。最后,她放了向柳,把票转卖掉,返回东柏果园。
张千越说下午要去照看花店,她自然地认为家里没人,掏出钥匙开门,一见里面的情形当即愣住了。
向涛向眠夫妇坐在沙发上,见到她表情一致地现出慌张,还有许漾从没见过的小心翼翼。
张千越抱手倚着阳台的门框站着,脸色不善,比面对秦明锐时更冷。
许漾舔舔嘴唇,室内的气氛太诡异。也就是这个时候,她恍然大悟,看秀的确是个幌子,就是为了特意支开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依着礼仪先是礼貌地和向涛向眠问好,然后一步一步走到张千越身边,轻声问,“怎么了?”
张千越没回答她。
向眠突然倾身,把桌上几张纸一股脑收进信封,带着鼻音,“事情大概就是这样,你先想想,我们先走了……”隔得近了,通红的眼睛藏也藏不住。
许漾听出这是不让自己知道的意思,识趣地没有问。她站在一边,看向涛安抚似的握住妻子的手,一时间还来不及思考什么。
向涛拿起一旁的大衣,正要开口告辞,张千越突然出声,语调冷硬,“你们把刚刚说的话再说一遍,说给许漾听,她是我的女朋友,有权利知道。”
到底是长辈,这样的颐指气使让许漾跟着难堪。她堆起笑,打圆场的话刚冒出头,张千越接着说,“你们今天不告诉她,我也会永远当做不知道。”
室内一片寂然,良久,向眠缓慢地坐回去,低声说:“好。”
有张千越和李季铺垫,许漾以为再也没有什么事能让她震惊,今天她却再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做始料未及。
从她记事起,许向两家犹如唇齿之邦。向叔叔向阿姨是她的另一个父母,向允向柳同她情同手足。十三岁之前的她还认定自己会嫁给向允,两家人会永远这么相亲相爱下去。
仔细回忆,向家有什么特殊的吗?无亲无故?比别人家更开放?活得更肆意潇洒?许漾搜肠刮肚,还是想不出来。这二十多年,他们亲如一家,她、严老师、许主任,没有一个人看出他们不对劲,更不会想到他们来自两百多年后。
向眠情绪不稳,多数时候是向涛叙述。
两百年后的世界天翻地覆,科技改变了生活,却从未动摇过人心,他们永远追求更强、更快、更刺激。向涛和向眠就职于一家幻境工作室,专为付费用户提供幻境游览探险服务。简单的说就是现在VR技术的高级版。
他们负责山川幻境系列,中国的三山五岳,外国的黄石阿尔卑斯,只要连上服务器,就能瞬时抵达。幻境里的山川不是简单重现,外形上它们看起来一模一样,里面却大不相同。比如现实中两座山峰遥遥相望,在幻境中,却有栈道相连,而且栈道千变万化,根据用户的喜好任意搭配。
说到底是还是一种游戏。
作为当时最受欢迎的娱乐活动之一,幻境工作室间的竞争十分激烈。那时的技术已相当成熟,行业间比拼的主要是幻境中的趣味性。
有人愿意在游览中放松心情,也有人偏爱冒险。
向涛夫妇一向主张幻境浅尝辄止,这种游戏玩玩可以,上瘾就不太好。他们觉得如果感觉代替体验,那么活着的意义是什么?为人虚构一个幻境,无限放大感官,这难道就是人类追求的快乐?
但是在利润的驱使下,高层们不愿放弃唾手可得的利益,对他们的意见置之不理。
气愤之下,他们更新华山地图时把惊险度一次性提高三个系数,本意是恐吓,让高层放弃走万圣节的路子。
谁知道测试的时候,跑地图的人受不住刺激,走到一半一命呜呼了。尽管牵扯到人命,这也不过是一起普通的意外事故。专业的测试人员都知道情绪临近崩溃时按下紧急按钮结束进程,而且他们都会在测试前签下生死状。公司并不会因此受损。
意想不到的是,跑地图的人竟然是市长的儿子。
从古到今到未来,得罪权贵都不会有好下场。遑论这位程市长只有一个儿子,一定要他们付出代价。事已至此,只能跑路。现实世界无处躲藏,他们又不想失去身份,自己一生当黑户就罢了,子子孙孙不能永无出头之日。于是带着刚满周岁的张千越,偷偷潜入时空站。不管前面的未知是什么,至少一家人在一起,去任意一个过去从头再来总好过在这里躲躲藏藏。
“我们走得仓促,对时间穿越不太了解,以为只要按下按钮就能离开,进去后才知道四岁以下的孩子不能授权。”
太小的孩子没有完整的自我意识。张千越说过,如果他不想离开,李季就永远奈他不何。
向眠接过话,“如果我们强行带走他,一种可能是他的意识被磁场中和,和死了没什么分别,还一种可能是他会被永远遗留在时空隧道里。”
永远记得那次无可奈何的放手,是她无数次噩梦的源头。小家伙那么小那么可爱,不久前,他刚学会叫爸爸妈妈。
脚步声纷至沓来,再也没有别的选择,只能说抱歉。
向眠说不下去,向涛一只手搭上妻子背,目光笔直柔软:“一开始我们就没想过回去,以为永远失去你。还好……”还好,三十年后失而复得。
向柳喜欢张千越,四处推荐《傀儡时代》,连爹妈也没放过。向涛禁不住女儿撒娇,勉为其难下载了。既然下载了,他也想看看许漾的男朋友水平如何,没想到一点开就看到似曾相识的场景。
起初是以为遇到同类,看了向柳发过来的照片,心里开始有隐隐的期待。内心也知道这件事发生的概率有多小,他们强迫自己不要抱有幻想,偷偷确认一下就好。第一次从沙发捡到的头发没有毛囊,向涛想放弃,可张千越确实依稀有自己的影子,于是又找借口登门,拔头发的时候他的手是抖的。
熬过紧张的两天后,他拿到结果。
他们进入时空隧道的时候已经有人追来,对方一心要置他们于死地,他们以为尚在襁褓中的张千越天夭折无疑。可能世界上还是会有奇迹的吧,他不但活下来,还毫发无损穿过时空走到他们面前。
上天还是眷顾他们的,他和妻子隔着电话失声痛哭。
把茶几上的信封往前推了推,向涛示意许漾:“里面是亲子鉴定报告。”
许漾没有上前拆信封,从故事开始的刹那,她就隐约猜到这个结果。震惊之余是喜悦,再也比这好的巧合了。
可张千越不这么想。连续听了两遍,他始终面无表情,一副“老子免疫”的无动无衷。
向眠看向许漾,眼里满满的求助。来之前她和丈夫设想过无数种可能,他们仓皇间丢下他,没有尽过为人父母的义务,不指望张千越和他们抱头痛哭,可也没想到张千越这么恨他们。
许漾哪里见过她这个样子,红着脸,手足无措地杵着。一边是视她如己出的叔叔阿姨,一边是自己的男朋友,她得说点什么才好。
她拉了拉张千越的手。
张千越不为所动,逆着光,冬天的太阳在他身上勾出一个金边,看上去暖烘烘的,说出口的话依然咄咄逼人:“说完了你们可以走了。”
他真的大步走到门口,做出送客的姿态。
有许漾牵缠,张千越一时半会去不了哪里,来日方长,不必急于一时半刻。
向涛向眠起身离开。下楼时,和李季迎面撞上。视线对上的刹那,青天白日下,李季的眼睛出现细小的裂痕,像蛛网一样密密匝匝,只是几秒,又恢复正常。
三人错身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