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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风之纱也是你,恋生花也是你(一) 你觉得你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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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漾其实并不怕向涛。
通常父母都是一个扮黑脸一个唱白脸,在冷热交替中达到教育孩子的目的。许漾对此深有体会。小时候犯错,先是严老师辞色俱厉的数落,火候到了,许主任再站出来打圆场。不难想象,在口若悬河的人民教师和精明的公务员的一唱一和下,许漾的童年是何等的惨无天日。她那会还觉得严老师算温柔的,因为他们家没有备用的小皮鞭。
小伙伴们和她的成长经历差不多,除了向允。
她一直以为是向允特别优秀的缘故,直到有一天去他家玩,向允手贱拆了家里的相机,他高估自己的动手能力,最后愣是没能原样装回去。听说那台相机是外国进口的,一台顶严老师一年工资。许漾暗暗掂量,隔壁小胖弄丢十块钱被揍了半个小时,向允估计得被吊起来狂揍一天一夜。
她一直想看向允被揍,又怕向允被揍傻,天人交战之际,向阿姨回来了,她问清情况,眉头没皱一下就去厨房做饭,压根没当回事。
向阿姨那么温柔优雅,自然不会做出横眉怒目的凶恶状。
许漾更担心了,向叔叔是个男人,下手肯定很重,向允不会被打死吧。
谁知道向叔叔一句重话也没说,还坐下来和儿子一起研究是哪里出问题。
许漾震惊了。从那以后,她留了个心眼,观察半年后发现向叔叔向阿姨堪称异类,好像孩子们犯什么错都能被原谅。记忆里唯一一次是发火是她大一那年的除夕,向允突然说要出国,向阿姨甩了他一巴掌。
这大概也是向柳现在无法无天的最大原因吧。
饶是如此,许漾接电话的时候仍然小心翼翼,她笑嘻嘻地,“向叔叔,你回来啦!”
向涛说:“听你爸说你搬去东柏果园了,我刚好在附近,你在家吗?”
十多分钟后,许漾在小区门口接到向涛。
向涛手提一个很大的纸袋,是他特意买的礼物。
许漾开心地拥抱他,“向叔叔,你对我真是太好啦!要不要上楼坐坐?”
她随口一提,说完才想起向涛一贯很注重男女有别,就算是亲生女儿,也鲜少踏足她的闺房。
谁知向涛说:“好啊!你妈说你一个人住外边日子过得稀里糊涂,正好我过来看看她有没有冤枉你。”
许漾笑容里闪过一丝羞涩,“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向涛笑意深深,“哦?”
可能是职业和心态的原因,向涛看起来还十分年轻,向眠也是。严老师常说,二十年前他们看起来差不多,现在光看脸快要差辈分了。这么说有点夸张,但向涛夫妻冻龄确是不争的事实。
许漾给向涛倒了一杯茶,然后迫不及待地坐在地上拆礼物。
很多人都认为当着送礼人拆礼物不礼貌,假如礼物不合心意表露在脸上双方都很难堪。向眠却喜欢他们当场拆,用她的话说,买礼物就是为了看到孩子们收礼物时开心的样子,偷偷开心岂不是辜负她挑选时的一番苦心。就算礼物买得不合适,当时说出来也比下次继续买错要好。
玫瑰色的Burberry羊绒围巾,冲着价格,许漾也开心。
chole香水,没用过,向叔叔眼光一向很好,应该不错。
向涛翘腿坐在沙发上,手肘撑在边沿,他打量室内,问道:“你男朋友叫张千越?”
“是呀。他今天加班要晚点回来,不然你们还能见一面。”想到下个月过年,到时候向阿姨和向允都回国,张千越就能见她所有的家人了。许漾嘴角不自觉的上扬,对这个画面十分向往。
她哼着歌儿,继续拆礼物。
lamer的套装。脸这个家伙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许漾盘算,现在用lamer以后负不负担得起?管它呢,先用再说。
最后一支是bvlgari的大吉岭茶,她愉悦得要飞起来,看来大家很关心张千越嘛!
把东西原样装回去,仔细收好。
一抬头看见向涛侧身低头,正从沙发上拈起什么。他有点尴尬:“沙发上有头发。”
许漾知道向涛有点小洁癖,没说什么,只是不懂为什么他捏着头发捻来捻去,始终没扔进垃圾桶。
晚上张千越回来,许漾邀功卖乖,“你现在吃我的住我的,我家人还对你这么好,你说怎么报答我?”
以前张千越就常常流连于此,文佩去世后他几乎不去楼下住了。
张千越挑眉:“把李季送给你做饭洗衣拖地。”
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要。”
许漾下意识朝窗外看了一眼,李季已经两天没出平房。虽说宅是大势所趋,一周没出门也不会被当成怪胎。可是李季不一样,她不用吃喝拉撒,她的体重只有正常人一半,许漾忍不住想象她在屋里像幽灵一样飘荡的情景。
她问过张千越以后李季怎么办,总不能一辈子带着她,张千越说李季现在的精神力没有恢复,需要休养生息一段时间。当时张千越咂摸出女朋友背后的意思,告诉她这个休养生息就像手机充电,等电充满她就有足够的意志回去。培养意侣是件大费周章的事,他已经签署授权,相当于已经把李季转让出去,一旦李季回到未来,就会有新的宿主接替他,那时候他们之间的联系会完全斩断。
张千越说:“可我现在只有她。”
妈的,又卖惨!
许漾:“你从小把她当工具用,在你眼里,她和手机电脑没什么区别,可我不行,我总是把她当人看。”她很好奇,“她和我们长得一样,你怎么能区分开的?”
“直觉。”二十多年的朝夕相处,就算忘了,习惯根深蒂固。“其实你完全不用心理负担那么重,就算她是手机,你不也给手机贴膜用保护套吗?对手机来说,这就是一种善待。李季生来就是为我们的生活提供便利储藏意识,你不打她摔她就够了。”
许漾还是过不了那一关,“一想到那天在殡仪馆看到她哭,我就脊背发麻。她没有喜怒哀乐,硬挤出眼泪,真是太可怕了。她都不用喝水,哪里来的眼泪?”
张千越关灯躺下,松松地搂住她,“你知道她逢场作戏觉得可怕,可是世界上虚情假意的人多了去了,你这么笨,有些两面三刀你都察觉不到,那岂不是要每天活在提心吊胆之中?”
被他这么一说,许漾顿时觉得周围全是魑魅魍魉,几乎要绝望了。
不过,绝望中闪过一丝光亮,她从中获得某种灵感。
周末,许漾领李季出门赴饭局。
余乐宁这个大骗子。游说她的时候信誓旦旦拍胸脯说开公司没什么难度,看在他从小耳濡目染,许漾信了。
装修办公室办执照招员工这些事情确实好办,但是余乐宁没告诉他,他们凑的钱只够注册,公司要运营起来还得四面八方地找天使投资。
老天使们个个都是人精,要从他们嘴里抠出钱来哪那么容易,余乐宁奔波数次后战绩寥寥,于是把许漾拉下马。
许漾原本是要拒绝的,可是余乐宁蔫了,她只得硬着头皮上,并带上李季。
和人打交道不是她的强项,但李季是啊。李季是个行走的图书馆,什么“人性的弱点”、“说话的艺术”堆起来比人还高,她能读懂表情,擅长随机应变,是个谈判吉祥物。
事实证明李季真的太好用。
火眼金睛就罢了,许漾得了她的暗示智商情商突飞猛进。饭桌上,李季还进退自如,把一干人等哄得心花怒放。事情顺利得超乎想象,首战告捷。
如果说有什么不那么愉快的地方,就是李季的体质不能进食。每隔一段时间,她就要去洗手间吐一轮,意侣是没有自我呕吐机制的,非得许漾站在马桶上,把她倒拎着,跟耍杂技似的。
她脱了高跟鞋紧紧贴墙,抱着李季一双脚,听着下方稀稀拉拉的声音,内心十分复杂。
成龙大哥唱得好:没有人能随随便便成功。
饭局结束,她从觥筹交错中脱身,重获新鲜空气的时候,忍不住在朋友圈感慨几句,配上一张随手拍的人来人往。
没多久,下面多了两排赞。评论只有两条,一条是张千越催她回家,一条是向柳的一串惊叹号。
许漾没懂惊叹号的意义是什么,看来她和98后的代沟越来越深了。
正想着,向柳发消息过来:“二姐,那个穿绿衣服的是个跟踪狂,你小心一点!”
“夏天的时候她一直跟踪我哥,死缠烂打,特别不要脸!”
许漾:“……”
照片里只有一个穿绿衣服的,不是李季又是谁?
虽然诧异,但经过这么多事,许漾的精神千锤百炼出一种冷静。她敷衍向柳几句,叫她别大惊小怪。随后朝李季看过去,对方立刻会意,靠近一些。
“你去过纽约?”
“是。”
“见过向允?不是张千越这个向允,是另一个向允。”
“见过。”
“你找他干什么?”
李季不说话了。猜到答案被屏蔽,许漾换了方式问了几次,还是问不出什么。
威逼利诱是没用的,系统比江姐还要不屈,仅凭她问不出结果,许漾抓着她赶回家。事关向家人,她没法保持镇定。
张千越听她这么说也深感意外,问李季:“这件事是真的?”
“是。”
“你为什么没和我讲?”
“你没问过。”李季的表情很无辜,她受指令行事,并不懂触类旁通。
许漾着急,“你问她为什么要找向允?”
张千越轻飘飘看她一眼,许漾立刻立正稍息,清了清嗓子。
面对宿主,李季很快打开心扉。
大致定位到张千越后,她们立刻动身寻找。意侣和宿主之间的血缘关系紧密没错,但世界这么大,靠一线血缘吸引机会渺茫,除非降落的位置正确。而人又是自由行走的,谁知道会不会错过?光靠脚力寻人,那真是蠢到家了。
系统给李季定的最优方案是根据名字来找,万万没想到,张千越会失忆,会更名改姓。李季到了这里,花费大量时间侵入人口系统,最终锁定向允。
许漾脱口打断,“你视觉系统和我们是一样的吗?张千越和向允根本就不像。”
李季的语气一如既往地闲适:“他们有百分之二十相像,时空隧道里千变万化,人脸出现变形也不是不可能。而且,我能感觉到向允和我之间有某种联系,血缘上的联系。”
意侣在这点上是不会错的,她说有血缘关系就一定是有。
他们都姓向,张千越甚至和他同名。许漾和张千越对视一眼,心里想着同一件事,张千越可能是向家的后人。
李季追着向允跑了一个多月,终于死心。
就在她决定用最蠢的方法找人时,无意间从向允的手机上看到向柳的朋友圈,张千越那张脸,她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认错的。她当即赶到容城,在机场和张千越擦身而过。
李季又被赶回楼下。
缘分真是太妙不可言,许漾问:“你觉得你是向家后代的可能性多大?”
张千越面不改色,“不知道。”
许漾来了兴趣,“我觉得可能性蛮大的,可是为什么你和向允的名字一样呢?”余乐宁和先人的名字相同被迫改名,难道很多年后,中国也和国外一样,没了这层避讳,反而用孩子的名字来纪念先人?如果是这样的话,向允这辈子一定成就很高。
张千越不搭理她,才不要莫名其妙拥有一群活的老祖宗好吗?以后怎么做人!
许漾暗笑,忽然看见茶几上kusmi的铁罐茶叶。
“你买的?”
“向柳的爸爸送来的。”张千越还不习惯称呼向涛叔叔,“他说昨天忘记拿过来,又跑了一趟。”一经提醒,他想起下午的诡异场景,龇牙咧嘴,“作为长辈,摸我的头就算了,为什么他还要扯我的头发?”头皮到现在还是疼的。
许漾想了想,“大概是看你亲切吧,别那么小气,你很有可能是他的曾孙曾曾孙曾曾曾孙,被祖宗扯一下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