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9、医不好的伤(二) 初见,周六 ...

  •   冬天到来之前,文佩的花店万事俱备,只欠开业。

      张千越把招牌递给文佩,一直淡定微笑的人手微微抖着,把褐色的木牌挂在门口。后退几步,偏头凝视,复又上前,把招牌正了正。

      抬头看,招牌上白色的“初见”和门上的大字相映成辉。

      文佩笑了。

      冰凉的脸上有热意蜿蜒而下,没几秒,热意和冷空气同流合污,化作又冰又黏的泪痕。

      回头看,宽阔的柏油马路上车来车往,熙熙攘攘。透过连绵不绝的热闹,文佩仿佛看到三十年前的砂石小路上,身穿蓝色的确良衬衫的小青年抱着一束紫色的小花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也不说话,就是固执地跟着。

      更远的后面,有工友起哄,“张初寅你行不行啊?人家都不搭理你。”

      被围观或表白都不是第一次,文佩驾轻就熟地演绎目不斜视,渐渐感觉到身后的步子缓了,一声一声带着迟疑。

      她不着痕迹的勾嘴角,以为事情到此为止。

      张初寅却忽然加速度,小跑着冲到她面前,挡住去路。接着,花被强塞到怀里,不待她做出回应,张初寅一鼓作气地开口:“文小姐,我很喜欢你,你能做我女朋友吗?我会一辈子对你好的。”差点咬到舌头。

      她当时不屑一顾,一上来就发誓,跟放屁有什么区别。

      谁也没想到,张千越英年早逝,以死作结,践行了诺言。

      而她呢,在长久的蹉跎和迷失后,也终于实现对他的承诺。

      还好不算晚。

      她默默地说,初见,周六见。

      “初见”的开业速度叫度少叹为观止,顺带勾出他对资本主义的仇恨,“想当初我住的街区附近要开一家鼎泰丰,年初就围起来装修,小半年都没什么进展,好不容易年底装出雏形,又被卫生官吹毛求疵,说墙里的线路埋得不规范,于是推到重来。直到我回国,那家店都没开业。”他感慨,“还是社会主义速度快啊!”

      一直没吭气的许漾突然开口,“这也叫快?你没去过S城吧,给他们三天,敢叫马路换新颜!”

      度少嚷嚷:“张千越,你女人前脚给前男友卖命,后脚又把全部家当押给乳臭未干的小鲜肉,你管不管啊?”

      手机没完没了的振动。

      张千越忙里偷闲瞥一眼,果然,这两个人没事就爱互呛,幼稚。

      集结这个群是为了讨论“初见”开业给佩姨送什么,既然事情定音,这个群也没有存在的必要。等了片刻,见许漾做出反击,“除了挑拨离间你还会什么?”他迅速把群解散。

      抬头看总经理办公室,度少隔着玻璃对他龇牙咧嘴。

      张千越开心地笑了。

      二十公里外,坐在亚信办公室的许漾也笑了。

      自顾自笑够了,她定定神,垂眉敛目,酝酿出一身庄重,抓起桌上的一摞单子往楼上走。

      所有的项目都圆满完成,终于到离开的时候。

      她环视四周,忽然觉得滑稽。想起第一天,她和余乐宁站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门口,满心都是前途未卜的忐忑,再过不久,这里又将重新体验一轮人去楼空的萧索。

      办公室泾渭分明,左边的人即将奔赴帝都,右边的要另起炉灶,告别的话说了好几遍,散伙饭吃了一轮又一轮,要先走的人反而留在最后。

      真是世事难料。

      霍伶俐叫住她,“夏经理不在,你找谁签字?别浪费感情,再陪我们蹉跎几天呐!”

      办公室发出哄堂大笑。

      许漾脚步不停,“我去找秦总签字。从下午起,我就不来啦!同志们保重!”

      “喂!不带这样的……”

      “凭什么你先走啊……”

      许漾笑着把声音抛在脑后。

      秦明锐端坐在办公桌前。

      许漾把要签名的辞职单交接单意见单一样一样摆到他面前。

      秦明锐每张都看得很仔细。

      许漾生怕他又像上次一样抒情,没话找话,“夏经理说可以先找您签字,等回来再补上他的。”

      “好。”

      谢天谢地,他没有多废话。

      秦明锐低头一笔一划写得认真,许漾的视线不经意从笔尖移到旁侧,心头微微一震,他的鬓角似乎白了一点。

      是以前没注意到,还是最近添的?

      胡思乱想间,秦明锐把单子合拢递还给她。“签好了,还有别的吗?”

      许漾抿唇笑,“没有了,谢谢秦总。”

      秦明锐回以一笑,“不客气,祝你前程似锦。”

      告别亚信,以后的路其实更难走。

      许漾却生出一股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豪气,成了最好不过,就算输了,她这么年轻,也输得起。

      呸呸呸,她怎么会输。

      她迫不及待地去虎山和余乐宁碰面。

      流程还没跑完,走到税务局那一步;办公室装修好须得晾一段时间;光有自己那几号人还不够,人事财务之类的部门也不能落下;对了,他们还得多攀上几个天使金主……许漾十分感慨,要不是余乐宁从小耳濡目染,颇有几分企业家的头脑,让她一个人操作,就算找到代理,估计这家公司也会和度少说的鼎泰丰一样,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开业。

      再也不好意思让他独自撑着,许漾主动请缨。“余总,有什么我能做的尽管吩咐。”

      余乐宁在新一轮的电锯声中挥挥手,“接下来有得忙,你先养精蓄锐几日再说吧。”

      许漾优哉游哉地回东柏果园,正好遇见文佩拎了一堆菜回来。

      她赶紧过去帮忙。

      明天就是周六,“初见”开业的日子,文佩有点紧张,想用做饭转移情绪。

      许漾只喝过文佩熬的粥,粥汁粘稠晶莹剔透,大米软糯入口即化,担得起色香味俱全的美名。张千越曾得意洋洋地说佩姨做饭比煮粥更棒,度少也附和,不然怎么时不时要来溜达。许漾和他确定关系前不好意思上门蹭饭,确定关系后更不好意思,毕竟那会她和文佩不熟,也没张千越那么厚脸皮。

      托紧张的福,她终于得偿所愿,捡到个一饱口福的机会。

      许漾屁颠屁颠地跟在后面帮忙,又是洗菜又是剥蒜。

      几个男人最近拼命加班,饮食不规律得很,文佩心疼小辈,甫一进厨房就支起砂锅熬粥。此时炉火旺盛,锅盖扑腾直响。

      许漾连跑带跳冲过去掀盖子,还好及时,不然粥水要扑出来。

      文佩指挥她把火调小。

      许漾依言照做,摩拳擦掌,“佩姨,您教我熬粥吧。我煮出来的粥就跟水泡饭似的,连自己都嫌弃。”

      文佩心情很好,话比平时多了不少。“你每次煲汤要多久?”

      许漾想了想,“两到三个小时。”

      “粥呢?”

      “不到一个小时吧。”

      “其实熬粥喝煲汤一样,先用大火煮沸,再小火慢熬,没什么技巧。你想喝一口好粥,要有耐心。”
      许漾受教地点头。

      其实道理她也懂,只是觉得为了一口粥牺牲那么多时间实在不值,而且煮粥多烦啊,避免粘锅得时不时搅拌,煲汤就没这么多麻烦。

      很久以后,许漾回忆这天下午,记得刀落在砧板的节奏声,记得耳畔白粥断断续续地咕噜声,还有马路上千篇一律的喇叭声“桂~花~酒~酿~”。

      而这一切最终都成了文佩说话时的背景,嘈杂又生动。

      “感情也是这样。细火慢煨,方能长久。”

      文佩竟然主动和她提起感情。

      许漾一想,觉得这话很有道理。男女相恋,首先得有大火助燃,才能生出情意,而岁月漫长,哪有什么精力整日热情似火,小火慢熬是经营,沉得下心,才能细水长流。

      不知怎的,秦明锐斑白的鬓角从眼前一闪而过。许漾蠢蠢欲动,又不敢贸然询问。

      女人在肥胖时最忌讳谈论体重,直到瘦下来才会把自己胖过当成茶余饭后的消遣。同理可得,一个人对正在经历的情伤必定三缄其口,等时过境迁才会云淡风轻地说一句是啊我们分手了。

      文佩一直温温婉婉,情绪始终平和,许漾拿不准她怎么想的。

      忽然文佩动作停了,她呆立片刻,揉揉额角。

      许漾看出不对劲,“佩姨,你还好吧?”

      “没事。”她重新抬起菜刀。“你们是不是一直想问我和老秦的事?想知道我是不是走出来了?”不待许漾说什么,她继续说,“说出来你可能不信。答应和老秦结婚后我失眠了好一阵子,不是高兴的,是愁的。我翻来覆去地想,百年之后可怎么办?小张……唔,他要活着现在都是老张了,孤零零地躺在那里,老秦又说死都不和林家人埋在一起。”

      文佩想到这里,笑了笑,“人都死了,还说什么死都不。我愁了很久,以后到底是和老张同归并骨,还是遂老秦的意。现在可好了……”

      许漾恨自己嘴拙,这种时候只会干杵着。

      “老秦也不坏,要不是逼得没办法了,他也不会反悔,其实我挺理解他的。那时候他就身不由己,我花了很久才想通,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还是老样子,这大概就是命吧。人非要和命争,能有什么好下场呢!再说一个人生活这么多年,我也习惯了。”

      文佩像是被秋阿姨附身,让人觉得陌生。直到许漾听到她说,“将来你和千越结婚,生下小孩,家里就热闹了。”

      许漾脸一红,便把之前的事给忘了。

      晚上,张千越带着俩蹭饭的回来,一行人热热闹闹,吃得开心极了。

      文佩笑吟吟地看着他们狼吞虎咽,一脸满足。饭毕,她拉着许漾去卧室,从衣柜里拿出红色的套裙,问她明天穿这个好不好看。又搬出围巾帽子鞋子若干,同她讨论该怎么搭配。

      文佩的行头不多,衣柜里全是黑白灰,最贵是张千越买的杏色大衣。她没有选择那件,而是重新买了一套。她说,喜庆的日子应该穿鲜亮一些,老张最喜欢花花绿绿,要是灰扑扑地去开业,他会不高兴的。

      她把衣服换上,许漾眼前一亮。

      文佩肤白体瘦,是个风韵犹存的美人,从来没人质疑过这一点。见惯她素气的样子,没想到红色穿上身,就立刻颠覆原先恬静淡雅的形象,明媚艳丽得让周遭失色。

      文佩对她做手势,许漾张大的嘴无声合拢。

      咳,大呼小叫的喊男士们围观长辈确实失礼。

      她上下打量,总觉得缺了点什么。一拍脑袋,从包里掏出随着携带的口红。美妆博主们一旦穷途末路没了选题就爱推荐口红,排在第一的永远是迪奥999,许漾禁不住一而再再而三的安利,谁知买回来后基本派不上用场,太艳了。小小的一支也不占地方,就一直放包里没管,想不到今天派上用场。

      先润一遍唇,再仔细涂上口红。镜中的女人气色霎时不一样了,抿嘴轻扬,仿佛屋里的光线也能随之变幻。

      临睡前,文佩把衣服试了一遍,皮鞋穿上,围巾搭好。许是围巾系得有点紧,她忽然有点喘不过气,脸都红了。

      那天,许漾反反复复地想,佩姨年轻时该是多么好看呐,这样美好的一个人怎么能形影相吊几十年呢?她在遗憾中入睡。

      半夜起风,朦胧间,听到屋外狂风呼号,夹杂着枯枝坠落的声音。突然,急促的鸣笛声由远及近,一声比一声清晰,清晰得好像不是在梦里。许漾一个激灵,心头涌起不好的预感,顾不得穿鞋,她跳到窗边扒开窗帘,红色的闪灯冲破夜幕,直直撞入眼中。

      一辆救护车停在路边,张千越家灯光亮如白昼。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