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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医不好的伤(一) 如果人的感 ...

  •   李老师言简意赅地给他们灌了满脑子遥远的知识,学习小组研究半天,花样百出也没能从她嘴里撬出更多的信息。

      大脑的CPU连轴转了几个小时,早就负荷不堪,大家都很累。更大的亢奋跳出来,把疲倦镇压在车轮式的提问下。

      只有李季,在轮番炮轰下从依旧温和理智,神采奕奕,显示出一个活体Siri的强大,还是不用充电那种。

      系统的主人大约预见到他们会问什么,李季一直保持着鄙视的微笑,对,就是那种,你们这些愚蠢的人类。

      路烨最先意识到,明知和一个机器较真很傻逼,还是闭嘴退居二线,一手撑着脑袋靠在沙发上看度少和许漾你来我往。后来问题日渐不忍直视,他悄悄起身出门,不知做什么去了。

      “你们出门都是坐什么交通工具?速度有多快?肯定不挤吧!”

      “既然你这么聪明,洗衣做饭应该都不在话下,那我们是不是再也不用干家务了?”

      “哦,那也不用上班了吧?”

      度少更忧国忧民一些,

      “中美关系怎么样?”

      “实现共产主义了吗?”

      即便问十句只能得到一句回答,他们对“不可说”和“不能描述”的未来依旧充满热情。

      张千越安静地坐在沙发另一侧,心情有点复杂。第一次看到李季,他感觉自己的心脏杂乱无章地跳得狂野。那一刻,他几乎落荒而逃。

      从这三年的经历来看,他对女性彬彬有礼敬而远之,像极了度少口中的“性冷淡”。看起来像不代表他就是,谁知道前27年他经历过什么,也许是那次受伤摔掉他的轻浮滥情,再造一个五好青年。

      身负重伤出现在荒郊野外,怎么也不像是好人身上该发生的事。

      这几年他很少思考过去,潜意识里总觉得是不美妙的,甚至是不堪的,没有人来找他更好,反正他什么也不记得,最好心无旁骛地重新来过。

      他遇到文佩,遇到度少,遇到路烨,遇到…许漾,他一步一步走向正轨,开始像一个正常的男人,有家人有朋友有爱人,生活美满,喜乐无忧。

      李季的出场是枚重磅炸弹。

      他的知识贫瘠,不知道除了恐惧和爱情还有什么能让心跳加速,这两样都能要他的命。

      直到李季把那块手表脱下,戴到他手上。原来是器械的作用。

      他疑惑,如果人的感觉能被外物控制?那人本身的感觉还有意义吗?

      过去一点一点复苏,也是朦胧的,不确定的。意侣对宿主的认识仅限于他们之间的交谈,就像电脑,你输入过什么,查找过什么,她都一笔一笔记下了,还记得特别牢,甚至能据此分析出长篇大论的用户画像,但也仅限于此。

      关乎事实,却不关乎情感。

      张千越花了很多天去追忆似水年华,每个晚上,夜幕降临时,他在手表的辅助下安眠,进入另一个时空。那个时空安静平和,混沌,一点也不像之前的梦境,杂乱、阴森、怒气冲冲。

      唯一的缺点可能是太平铺直叙,单一得近乎无趣,家里三个田螺姑娘没有活气,她们不会叽叽喳喳,不会撒娇发脾气,无微不至得和医院的针头一样冷冰冰,带着不会让人感到愉悦的友好。

      家、家人,他全无概念,更别提什么故乡情结。这么说显得他行尸走肉很凄惨,置身其中并不是这样。他看到自己按部就班,像钟表上指针的每一次跳动,走得从容不迫。

      他居高临下的审视着过去的自己,忽然对现状生出无限眷念。没有离开,就开始眷念,所以更加不能离开。

      视线又回到许漾身上,这个姑娘正在嫉妒李季的八面玲珑精神抖擞,要是自己熬完夜也能这样就好了。她始终不敢相信李季不是个真人,悄悄捏她手臂,细细滑滑的,又捏自己的,觉得唯一的区别就是人家皮肤比自己好。

      更郁卒。

      她叫度少感受一下。度少义正言辞地拒绝她,“男女授受不亲。”

      许漾:“你买玫瑰金的时候怎么不和手机讲性别。”

      突然,李季的鼻子翕动,朝门口望去。

      众人随她动作,没看到什么特别的,倒是有丝丝缕缕的香味顺着门缝渗进来。

      度少扭头,没看见路烨,登时明白,他拍拍手,“你们运气好,路烨下厨了。”

      食物像现世的信号,把他们从匪夷所思的未来拉回来,客厅的餐桌上摆着五份煎好的百里香煎鳕鱼,青色的叶子附在微焦略黄的鱼身上,卖相不错。

      度少一马当先,率先拿起筷子,吃了几口,他好奇地问李季:“你怎么不吃?”

      李季笑:“我不吃,我不用吃东西。”

      许漾转了转脑子,终于理解张千越说“她不用吃”是字面上的意思,也突然明白他对食物香味的热衷从何而来。

      张千越对着三个人状似活人的意侣,多少会把她们当人看,每每吃饭,三双眼睛在旁边齐刷刷看着,搞得他压力很大,于是都挑味道重的吃,起码他吃的时候她们也有事可做。

      没得吃闻闻总是好的嘛!

      今晚的每一句话都刷新一遍他们的世界观,听到这里大家不约而同地没有吃惊,好歹不让自己更加土包子。

      李季又说:“如果吃了,得抠出来吐掉,不然会死。”

      许漾坐不住了,正要举手。

      李季眯起眼睛,“我是人形貔貅。”

      众人:“…”

      月光如水,许漾坐在后院的秋千上瞎晃。其实和长椅没什么区别,就是板凳靠绳索牵引,可以晃晃荡荡,得点童趣罢了。

      张千越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成年男人的体重压下来,再怎么使力,只能微微晃动。

      许漾挣了几下,还是荡不起来,她赌气地踢她。

      张千越没有躲,一双眼睛在黑暗里发亮。

      许漾东张西望,“你酝酿了半个月,最后就截几张游戏图充ppt,找了个新闻发言人啊。”

      “我想过很多种方法,你要是不满意我可以再画个思维导图。”

      许漾瘪嘴,“太麻烦了,就你这效率得画到过年不可。”她望天,月亮高高的挂在头顶,“我们是不是该叫个车回去了?”

      张千越不知什么时候盘腿坐在秋千上,对着许漾。他拉着她的手,“我们买辆车吧。”

      秋天的夜带着凉意,渗透进女孩的皮肤,让他觉得自己格外清醒。

      许漾的手慢慢暖起来,世界真的好奇妙,为什么冷水和热水交融温度会中和,人的体温却会传染。

      她有样学样,和他对坐。身子晃了一下,被稳稳扶住。

      不出所料,她没有立刻同意或反对,“怎么突然想买车?”

      “出门方便一些,不能每次借人家的车。”

      这是一部分原因。

      男人要对女人承诺一生,不是戒指就是房子,他们开始的时间尚短,结婚操之过急。他还买不起房子,也不需要一个新房子,但他买得起车,刚好也需要一辆车,都是四四方方、能遮风挡雨的大盒子,他想,就当这是小一点的房子,就算哪天吵架、不和,也可以圈在只属于他们的小盒子里彼此声嘶力竭。

      她轻轻点头,“好啊!”

      “那好,周末我们去看车,你喜欢什么样的?”

      许漾眨眼,她扭头转向车库,被一把抓回来,“这辆就别想了,买不起。”

      他们絮絮叨叨地说着买车的事。

      说到一半,李季推开后门出来,她没有走过来打扰他们,而是在门口坐下,掏出手机玩起来。

      许漾的思绪倏地转了方向,李季的话真的百分之百可信吗?她们倾其所有费尽心机来找他,就只是为了找到他?

      一定还有别的目的。最直接的,就是带走他。

      张千越告诉她结果,却略去论证的过程,这在严老师的试卷上是要判零分的。

      许漾想到这点,可是越想却越问不出口。

      一直以来她都是这样,明明心里在乎地要死,偏偏像被什么扼住喉咙,演绎出一种口是心非的不动声色。

      她焦虑匆忙,想把人生算计得从容不迫,可越是算计就越混乱,到头来也是一地鸡毛。

      工作如此,爱情也如此。

      她开始慌张,不由自主地走神。

      张千越毕竟是了解她的。关于走或留,他从意识里调取大量资料,不过没派上用场。度少和路烨认为许漾是最有资格问的人,坚决不肯越俎代庖。许漾呢……许漾工作上风风火火,行动力一流,可是在爱情里却是个爱瞎琢磨的主,就算心里九曲十八弯成一条黄河,面上却云淡风轻。

      当然不是真的云淡风轻,有夏正其的前车之鉴,张千越知道许漾一旦在感情上动脑子,就绝对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手握得更紧一些,他凑近,声音低沉平缓,长篇大论精简成寥寥几句,“时空隧道不是想进就能进,必须天时地利人和,找对了时间和地点,还要人的配合,人必须有很强的意愿走进隧道。只要我不想回去,李季就拿我没有办法。”

      再问“你要是改主意了怎么办”就是犯蠢,许漾点头。

      文佩在家修养一周后又开始忙花店的事。

      腿好得差不多,她一再保证自己不会做重活也不会站太久,张千越仍不放心,咨询医生,确定偶尔走走更益于康复才放行。

      秋阿姨断断续续在家帮忙近一个月,银杏树开始变黄的时候她才离开。

      她来的时候两手空空,走的时候多了两个大袋子,一袋是文佩的感谢礼,还有一袋是吃不完的各种营养品。

      去年文佩的哥哥生病文佩二话不说帮忙一个月,秋阿姨感觉自己算回报亲情,出的力气不配这么多东西,走之前非要把家里再从头到尾打扫一遍。文佩拗不过,由她去了。

      张千越加班,许漾在客厅帮忙修电脑。文佩查资料时手误,点了不该点的东西,少儿不宜网站自动繁衍,撑满屏幕。许漾利落地杀毒,修复完后,她点开一个网站,顺便教文佩辨别哪些网站不正经。

      正好一个网上花店的广告弹出来。

      不像一般的花店做广告时把花摆在正中间,虚化的背景里一个女孩手持一束香槟玫瑰,广告词格外显眼:“花花世界,唯你不同。”

      角落里,388的标价让文佩直了眼。“这么几支花,能卖这么贵?”

      许漾看过她做的价目表,价格都比较实惠。

      许漾去花店的主页看,是一家近期崛起的网红店,“这家店专卖逼格,不贵有的人不买。”

      文佩有些茫然,她对逼格略有耳闻,但具体是什么一无所知。

      自从受伤后,文佩日益寡言,张千越担心她在沉默中郁结,联合许漾变着法子哄她开心,又不敢过火,怕本就喜静的人厌烦。

      难得文佩对什么事情有兴趣,许漾精神一震,赶紧解释:“逼格就是形容一个东西很有档次,很有深度,是文学里的莎士比亚,音乐里的莫扎特,绘画里的达芬奇。”

      文佩皱眉,“这就是一家花店。”她滑动鼠标,上看下看左看右看,除了照片拍得美,花束搭配得有新意,也没有什么过人之处。

      “唔,”许漾绞尽脑汁思索用词,“现在么,逼格的要求没那么高了,不需要真的有逼格,只要看起来就逼格就行。简单来说,就是好看,与众不同。”

      文佩笑了笑,“这样。早知道,我不如走原生态路线,我们当初还想着买块地当花圃。”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

      我们?

      许漾捕捉到重点。

      很快回过味来,这个“们”应该是张叔叔。张千越说过,佩姨对花的兴趣爱好都是张叔叔带出来的。
      心里有点欣慰。

      就算秦总再次让她失望,至少她还有一处小小的堡垒,堡垒里有一个少年人,一生一世永远爱她。

      这些慰藉,也许能陪她撑过这段难捱的日子。

      只可惜,这个人不在了。

      “您的花店也很好啊,网上这些都是噱头,卖个概念和情怀。”

      文佩笑,“买花不就是买个情怀吗?”

      许漾:“…”

      文佩看出她的窘迫,转移话题:“最近怎么不见李季了?”

      这句话更要命。

      文佩出院时,医生再三强调,她的脑部有少量淤血,正常情况下可以自行消散,就是要避免思虑过重,一旦头痛、呕吐或是其他不良症状,一定要及时去医院。

      张千越担心文佩不能接受他的来历,会想东想西,于是将这件事暂时压下不表。他猜测文佩可能知道李季和他关系不一般,但做戏要做全套,一开始没有承认,现在坦白更让人生疑。索性把李季打发得远远的,让她出去旅游。

      李季接受指令,迅速从大脑里调出一堆数据,规划出最佳旅游线路。

      许漾目睹全程,想起霍伶俐做攻略时的苦心孤诣,十分感慨。更感慨的是,她深刻怀疑李季到底能不能享受旅游。

      文佩这样问,她大概是猜到什么了。

      许漾在和严老师过招时思维敏捷,打岔撒谎信手拈来,可是面对文佩,她一点都不敢胡说八道,好在早就准备好一套说辞,“李季她……”

      话被储物室传来的沉闷声响打断。

      秋阿姨灰头土脸地跑出来,拍着胸口心有余悸,“没留神撞倒架子,顶上的大纸盒子掉下来,还好没砸到我。”

      她把话一口气说完,也不留给人关心的余地。

      储物室够宽敞,大纸盒绑得结实,落下来也没有散架。只是纸盒大约有些年头,壳子发白变脆,经此一摔露出四分五裂的迹象。

      秋阿姨翻出一个大小相仿的新纸盒,准备把东西转移过去。拆开旧纸盒,里面都是些老旧的报纸杂志,捆得整整齐齐,重见天日时带出浓郁的腐朽气息。

      秋阿姨被呛得咳了几声,一边收一边念叨,“这种东西留着做什么?卖给废品站还能赚两块钱?搁这里占地方。”

      文佩照旧没理会她。

      她站了一会,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蹲在纸盒前。

      秋阿姨收到最后,底下还有一个黑色的笔记本,是单位最常发的那种。封皮上金粉所剩无几,好歹能从凹痕看出“东百”字样。

      文佩先于秋阿姨拿起那个笔记本,一言不发走回客厅。

      秋阿姨忽然止了絮叨,眼里露出不忍。

      在这里住了这么久,多少从左邻右舍嘴里拼凑出一些“真相”。刚来时她以为小姑子就是失足掉下去,不成想背后还有这么一档子事。

      她也觉得文佩命太苦,叹息里满满的真情实意。

      文佩的父母从小不待见她,当年极力反对她嫁给张初寅,张初寅死后还冷嘲热讽过,直到现在也没什么好脸色。只有老实敦厚的哥哥待她不错。

      秋阿姨刚进文家门时听了不少闲话,起初也带着偏见看她,接触后发现文佩其实没有公公婆婆说的那么坏,逢年过节都会送东西给他们,说话十分和气,也不嫌她啰嗦,最大的毛病就是话太少。

      年纪轻轻守寡,老了又被悔婚。她没读过什么书,也知道小姑子这种情况大概就是电视剧里说的“红颜薄命”。

      她叹了口气,也不敢叹得大声,摇摇头继续收拾。

      许漾跟着回到客厅,见文佩正翻开笔记本,露出夹着的一张小纸片,正要去拿。蓦地窗口灌进来一阵风,纸片悠悠飘到许漾跟前。

      那是从报纸上剪下来的一则新闻,又黄又薄,上面深浅不一的印记,许漾小心翼翼地捡起,交还给文佩,余光瞟到大半个标题,“运输部员工张初寅不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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