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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医不好的伤(三) 男人不能既 ...

  •   许漾家附近有个菜市场,自她记事起每天天不亮就有各色小贩忙进忙出,车轱辘声和人声交叠,人间一日的浮生百态最先从这里拉开大幕。赶上节日,乡下的菜农摸黑进城,附近的马路同样水泄不通。她不关注体育圈,也知道科比有句名言是“你知道凌晨四点的洛杉矶是什么样子吗?”

      她一直认为,破晓前的赶路带着希望,是生机勃勃的。

      直到……现在。

      医院的大厅人头攒动,挤满排队挂号的病人,一眼望去,面孔无一不是忐忑的,心事重重的。也是带着希望的,只是希望被烙上无可奈何,掺杂太多小心翼翼。

      半小时前,文佩被推进手术室。她脑中的小块淤血没有如期消失,反而膨胀,形成阻塞。

      张千越和许漾逮住一个护士,护士值夜班疲惫得很,看完病历,没好气地问为什么病人头痛头晕不及时来看医生,拖到这个境况会有生命危险知不知道?

      两人面面相觑。

      文佩从来没有说过,甚至没有表现出来过。偶尔异常,只说没有大碍,休息一下就好。

      他们怎么就忘了,文佩一向比旁人更能忍耐。

      走廊里有一扇玻璃坏了,寒风灌进来,冷得人打颤。

      张千越出门时裹了一件羽绒服,袜子都没穿。许漾收拾得整齐一些,只是披头散发的,也没什么形象。手术最少要两个小时,坐在这里吹冷风也不是办法,他们下楼找了个有暖气的地方坐下继续等待。

      几个小时前文佩还穿上新衣言笑晏晏,转眼就躺上手术台。那身红衣让许漾想起黄阿姨,手心毫无预兆地抽搐一下,她慌张地去拉张千越的手。

      “别怕。”

      许漾心乱如麻,胡乱地点头,还记得彼此打气,“你也别担心,佩姨不会有事的。”

      张千越“嗯”了一声。他把人往怀里揽,“时间还早,你先眯一会儿。”

      许漾的脸贴着羽绒服冰凉的料子,“我不困。”

      “那就靠一会儿。”

      他还是坐不住,明知手术没那么快结束,仍是隔一会就往楼上跑一趟,来求一个心安。

      两个小时整,许漾和他一起上去,手术室的门依然紧闭。

      又逮住一个医生模样的人,对方摆手表示自己是骨科的大夫,不清楚这边的情况,不过手术时间比预计的长是常有的事情。

      他们又等了半个小时。时间一分一分的流逝,心里越来越慌。

      狂风肆虐一夜过后,意外地是个晴天,太阳一寸一寸地向上,日光渐盛。

      许漾一遍又一遍地祈祷,天气这么好,佩姨一定要平平安安地去“初见”开门啊!不知道念到第几遍的时候,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

      医生陆陆续续地走出来,戴口罩的脸看不出表情,看到等候的二人,他们简短地交流几句,然后为首的医生走过来。

      张千越瞬间失了询问的勇气,他惶急地掉头,表情茫然得像一个孩子。

      许漾的心沉到谷底。

      “颅压过高……大出血……对不起……”张千越感觉自己患上间歇性耳鸣,不太听得清医生的话。其实听不听得清都没什么关系,结果摆在那里,用一万字阐释又有什么意义呢?佩姨再也回不来了。

      意识回笼的时候,许漾紧紧地抱着他,一下一下地抚着他的背。无声的,温柔的,颤抖的。

      这时,一阵手机铃声把他从软弱中拉出来。

      度少一大早出门,依照计划,他定了一车花篮,每个上面挂着吉祥如意的漂亮话,字字不同,意思却是一致的——“开张大吉,生意兴隆”。俗气,但是热闹。文佩总觉得他们铺张浪费,送花篮总不会被批评吧,还能回收利用呢!

      他指挥工人们把花篮抬下去,自门口兵分两路排开,像支喜气洋洋的仪仗队,只等太后大驾光临。
      有过路的上班族见这架势,忍不住多看几眼。

      度少开心地跟人挥手,“花店今天营业,开业有优惠,有空来逛逛呀!”

      离说好的八点半过去好久,文佩不见踪迹,他冷得不行,跺着脚质问张千越,“我都冻死了,你们怎么还不来?”

      张千越被“死”字敲了一棒槌,一直干涸的眼角热泪汹涌而下。

      他半天没有出声。

      度少感觉不对,试探着问,“不是出什么事了吧?那我再等等,你们别着急。佩姨开业是大事,我去车里等你们,外面实在太冷了。”

      张千越艰涩地开口,“开不了业了……佩姨走了……”“初见”再也等不到它的主人了。

      抱头痛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世界不会因为谁难过就额外按下暂停键,给他们无尽的时间难过。要通知家属,要办各种手续,连文佩的遗体都来掺一脚。医生委婉地询问,逝者的寿衣怎么处理,得尽快确定,死人和活人不一样,拖久了身体硬化就不好穿了。

      张千越给秋阿姨打完电话,驱车回家整理文佩的遗物。

      红色的套装平整地挂在床头的衣架上,异常醒目,张千越说:“就这套吧。”

      屋内床铺凌乱,仿佛主人只是起床去了趟洗手间,下一刻就会推门而入重新入睡。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她,医生以为他们是母子,开口就说“你儿子没什么大毛病,回家好好养着就行”,说完递过来一沓清单。他躺在病床上,隔得远,茫然地看过来,捕捉到她脸上的不自然。文佩没有解释,平静地把帐结清。

      第一次来东柏果园,文佩领他进屋,指着新收拾出来的房间,“你找到家人之前就先住这里。”
      秦明锐来找她,她摇摆不定,他以为她讨厌姓秦的,加上受梦蛊惑,大义凛然地赶人,听到门后的人低泣。

      再后来,文佩下定决心和秦明锐重新开始,容光焕发,日子一点一点好起来。

      他曾以为这是最好的决定,没想到却是最坏的决定,这个决定把她一步一步拉下深渊,最终吞噬。
      最后一次,就是昨晚,他浅眠,听到隔壁屋里有异响,文佩呼吸急促身体不自然的抽搐,对上他惊慌失措的眼睛,张张嘴,艰难地说:“没事。”

      他们还没有来得及告别。

      许漾在床头柜首层找到一本黑色笔记本,正是那天从纸盒里翻出来的那个。

      笔记本的年纪比许漾还大,封皮皱巴巴的。

      翻开一看,竟然是张初寅的日记本。

      时间自1982年3月开始,断断续续写着日常小事。再往后翻,文佩开始出现,也是只言片语,张初寅文化程度不高,没有文采支撑他长篇大论。大多是“今天在XXX看到她了,她穿着XXX,真漂亮”的句式,像小学生作文。

      翻到最后,有新的笔迹,是文佩最近写的。不是遗书,更像一封信。

      她大致对张初寅谈了谈这些年的生活,笔调冷静。只有两处微微泄了情绪,一是她提到张初寅一直兢兢业业盼着被厂报报道,没想到竟是以死亡的方式如愿,一生化作短短的一条新闻占据豆腐大的一块,她抱怨写稿的人都不来问问她,连老家地址都能写错。一是提到他去世那天,他那么整整齐齐一个人,肯定不愿意让她看到他血肉模糊的样子,她说她照做了,她永远记得他最好的模样。最后她告诉他,花店很快开业,记得要回来看看。只字未提秦明锐。

      两人沉默着看完,最终决定把日记本带走,同遗体一起火化。

      再次回到医院时,文家人还在路上,先来的是秦明锐。

      他佝偻着背坐在椅子上,身为高管的儒雅气魄一扫而光,整个人细微地颤抖着。

      文佩住院的时候他来过一次,车停在医院门口,犹豫再三,没有进来。他知道自己再也没有脸走到她面前。

      现在,他再也没有机会走到她面前。

      许漾怕张千越冲动,狠狠地拽着他的手。

      秦明锐察觉到他们走近,抬头时对上张千越冰冷的目光。

      他眼睛通红,嘴唇动了几次,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死去的是他年轻时钟爱的女学生,是不得不放手的初恋,是后来失而复得的伴侣,是无法再续的前缘。

      他痛恨自己的懦弱,除了痛恨,毫无办法。男人不能既无情又无能,他两样都占了。

      张千越没有理会他,径直从他面前走过。

      许漾觉得秦明锐也很可怜,这种时候,谁也不比谁好过。

      晚上,张千越宿在许漾家。两个人睁眼抱着,无言地沉默。

      许漾翻了一下身,不小心碰到张千越腕上的手表。没招供之前,张千越藏着掖着,到了晚上才拿出来。后来不再避讳,整天戴着。

      许漾突发奇想:“李季脑子里有那么多稀奇古怪的知识,她能通过血缘的牵引找到你,会不会有办法让佩姨回来?”

      “没用的。发生过的事就是发生了,谁也没办法改变。时空只能跨越,没法倒流。”张千越揉揉她的头发,“睡吧,别想了。”

      闭上眼睛的时候,张千越不由自主地想起崖边的男人,他那个时候千方百计地在梦里要自己防着防那,为什么真正危机的时刻,却躲得无隐无踪。

      想去梦里质问,可是怎么都睡不着,文佩的脸一直在眼前晃动,淡漠的,清浅的,现在变成冷冰冰的,再也暖不回来。

      睁眼到天亮。

      早上一开门,一个物体顺势往里倒。李季从地上爬起来,一双大眼睛亮晶晶的,“早上好,张千越。”她开启悲伤模式,脸上的表情沉重得十分逼真。

      她是许漾叫回来的。

      兵荒马乱才刚刚开始,他们需要她。

      李季别具一格地安慰他们:“这个世界的佩姨虽然离开了,但是在其他时空她还好好活着,有美满的家庭,一生幸福。”

      度少问:“为什么这么说?”

      “根据宇宙能量守恒定理,有人幸福就有人悲伤,在这个时空不幸在另一个时空必然幸运。这个佩姨受尽苦楚,另外的佩姨就会收获幸福,很难理解吗?”

      度少冷笑:“你的意思是说,佩姨在给不知道在其他什么鬼地方的另一个她受罪,好让对方过好日子?”

      “是很多个。”李季纠正他,很快她意识到自己的安慰适得其反,默默地退到后面。

      “其他时空的她幸不幸福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守不守恒又能怎样?难不成将来到了黄泉,遇到对方,悲惨的那个还要跑过去邀功,说朋友你知不知道你能寿终正寝要多亏我在另一个时空替你受完了所有的苦?”

      是啊!其他时空的自己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呢?我们只想要自己幸福。

      他们也是这么想的吧。

      秋阿姨夫妇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抱走文佩的骨灰,葬礼定在四天后。

      文佩和张初寅同是横水人,老家在苍山的另一边,遵照她生前的意思,墓穴就挖在张初寅旁边。

      那天许漾他们很早出门,车刚开出东柏果园,除了度少的车,许漾从后视镜里还看到一辆白色的车跟在后面。一开始没留意,直到跟着拐了好几个弯,实在太明显。

      是林深深。

      她跟着他们一路到文家。

      葬礼简单,只有几个至亲。文佩父母的年迈,白发苍苍,拄着拐杖坐在门口老泪纵横。他们重男轻女也好,女儿固执已见也罢,在死亡面前,骨血把亲情糅合,所有的埋怨都不值一提。

      上香的时候,等所有人都拜过,站在最末的林深深拈起三炷香,恭恭敬敬地给文佩磕了三个头。她身着黑色大衣,铅笔裤,棕色长筒靴,比在场的任何人都正式肃穆,与荒草丛生挤挤挨挨的坟地格格不入。

      许漾举目远望,铅灰色的天幕下树木凋敝,枝头挂着稀疏的几片叶子,远处的山峦晦暗不明,更显悲凉萧索。

      人最后,不是成了一把白骨就是一捧灰,谁也逃不过。

      她忽然想到,张千越就是在这个地方,一身伤痕的闯入文佩的视线。

      往回走的时候,林深深加快几步走到许漾身边,“我有事和你说。”

      两人渐渐落在后面。

      “如果是替秦总道歉就不必了。”许漾先表明态度,拿出张千越前几天的话,“就算道歉也是说给佩姨听,我们没有资格也没有立场接受或者原谅。”

      林深深摇头,“我不是要来道歉的。佩姨做不做我后母我并不介意,我妈的行为我也无从评价。发生这样的事很遗憾,只是多少和我爸有关,我今天来尽一个晚辈的礼节。”

      许漾奇怪,“那你要和我说什么?”

      “我想约你去看展,下个周末,在容城美术馆。”

      许漾更奇怪,心里涌起不好的预感。“这个展和你什么关系?”

      林深深嘴角弯了弯,“我是出钱的那个。”

      许漾依然觉得奇怪,但不好拂了人家面子,点点头,“好。”
      林深深又补充道,“你一个人去就好,不要带上张千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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