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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早知(一) 她突然觉得 ...

  •   东柏果园是个很容易让人望文生义的地方。据许爸讲,那里很久以前确实是一个果园,美中不足的是只有一种果树——桔子。

      后来,度少他爹度如年高瞻远瞩的在附近盖了厂房建了工厂,将东柏果园改造成了一个职工居民区。说高瞻远瞩有点拍马屁的意味,虽然本地新闻每每提到这一带的开发时都会如此措词,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度老爷当年看中的只是这里的地皮便宜。

      东柏果园有了人气之后又有许多人开始在附近谋生计,硬是七拼八凑出一个聚居区来,这便是现在的老街。许漾略有耳闻,科技园建立后这里要成为容城的高新开发区,老街的残败陈旧的气质同几里外洋气又巍峨的大厦格格不入,命运即将走到尽头。

      老街年岁不过半百,远远达不到历史文化遗产的规格,这就注定了它只能悄悄的滋生又悄悄的灭亡。当年跑来盖房的人都是一群有头脑有远见的人,他们占山为王,在这里驻扎下来,现在他们依然有头脑有远见:丰厚的拆迁费诱使许多人在自家房屋上添砖加瓦,陈旧的平房被粗糙的粉饰,不伦不类的矗立在老街旁。

      许爸车开得慢,加上不熟悉路况,转了二十多分钟才从老街出来。许漾对父亲的开车能力很是无语,但又无可奈何,只因遗传这个东西实在强大。亢奋了一早上的心情随着车速冷静下来,在一片心如止水中,他们缓缓抵达了东柏果园。

      车子驶进东柏果园后老街的烟火气息骤然消失,纷杂的花香四面八方将他们包围,呈现在眼前的是一派绿树成荫,秋花馥郁的光景。由于地势起伏不平,这里房子也顺应地势高矮不一,除了外围,道路更是毫无章法。

      许爸的路盲症适时发作,开车兜了一圈,仍然在原地打转。偌大的东柏果园大白天的人迹罕至,连个问路的都找不到。就在许漾忍无可忍之际,终于在草坪边寻到一个喂猫的阿姨。在阿姨的热心指点下,他们总算找到了家。

      许漾家买的房子在四楼,说是四楼,实际上是二楼。房子半边背靠小山坡,有人行天桥将山坡和三楼连接起来。房子尽头,还矗着一架后来搭建的电梯。

      她家是两室一厅,阳台外枝繁叶茂,正对着一户人家的院落,平房半边被一棵巨大的枫杨树严严实实地包裹着,房顶有几排自家养的花木,长势喜人。她尝试性极目远眺了一下,视线在不远处就被阻隔了。

      好天好树好风光,东柏果园陈旧中带着一点原始美,杂乱中透出一种错落美,是她很久没有见到的风格,她非常满意。

      送走许爸后她手舞足蹈起来,整个人快乐得像是回归山野的小鸟。许妈之前已经把家里打扫得一尘不染,家具有些是杜叔叔家遗留的,大部分是许家最近新添的。看着满室井井有条,她突然生出一种新生的激动。

      第二天大早,许漾抖擞了精神去上班。

      亚信规模中等,占了两层楼,有近三百号员工。许多人并不知道公司还有一个小团队,加上团队七零八落,不少人误以为他们是新员工。

      余乐宁跟吃了兴奋剂似的,到处跟人打招呼,倒是免去了许漾做自我介绍。

      等大家都开始工作了,余乐宁的的热情终于退潮,他小声问许漾:“小许姐,你说我们会被分去哪啊?”

      许漾心里也没谱,“只要别让我去做前台,其他的都好说。”

      余乐宁一瞪眼:“前台怎么啦,你看不起前台啊?”

      “我嫉妒前台的美貌不行啊。”

      余乐宁知道她在讲笑话,又问:“哎,要是被分配到工地上搬砖那可怎么办?”

      许漾觉得他是个神经病,转头盯着电脑彻底不理他了。

      没过多久,许漾被叫进了人力资源部的办公室,一位姓刘的主管正在研究她的简历。

      “许漾是吧,在东林工作了两年,小姑娘不错啊!”刘主管面目慈祥,小眼睛在薄薄的镜片后眯成了一条线。

      东林是许漾的前东家,制造业起家,后来慢慢多元化发展,前些年开始涉猎互联网,是国内数得上号的大公司。许漾谨慎地接受了他的赞美。

      刘主管似乎对东林很感兴趣,事无巨细地问了半小时才再次将视线转移到简历上。单薄两张纸被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末了用红笔圈出“大学期间曾选修经济学”。

      “Excel会用吗?”

      “会。”许漾察觉到他的意图,不失时机地补充:“我大学时考了会计从业资格证。”

      刘主管果然更和气了,他对许漾的未来做出定夺,“那你先去财务部吧,他们正缺人。”

      许漾从人力资源部拿了临时工卡出来时正碰上余乐宁进门,余乐宁的担忧实现了一半,他被发配到附近一个在建楼盘当售楼先生。

      两人一起去前台领文具,前台的小姑娘网络断了,正蹲在桌底跟纵横交错网线较劲。

      “稍等一下。”她在桌底喊了一句,又碎碎念:“这根?还是这根?”一会儿,小姑娘探出半个头,在桌腿边抓了一把,“哦,是这个,瞧我这记性。”

      等人爬出来时,许漾已经熟门熟路地把申领登记表填好推到她面前。

      “余、乐……”小姑娘NL不分,宁字读得异常艰难,她害羞似的摸摸头,放弃了发音,“一个笔记本和两支笔是吧,座机不要吗?”

      余乐宁风流倜傥地一手撑住额头,“你给什么我就要什么。”

      许漾一阵恶寒,希望小姑娘能刚烈一些,修理这个流氓。谁知小姑娘抬头见了余乐宁花容失色,嘴唇抖了半天也没说出什么。

      许漾看到小姑娘的正脸,也惊了一下。这浓眉大眼,短发圆脸的,不就是那次“注定”泼了张千越一头一脸,还砸了杯子的叶小姐吗?她伸长脖子,看清了工牌上的“叶小茜。”

      叶小茜的出现让她想起了自己借出去的两百块,事情过去十多天了,张千越早已销声匿迹,虽然掏钱的时候已经做好了收不回来的心理建设,但事情真正发生的时候还是挺失望的,为什么张千越就不能做个品德高尚的美男子呢?

      她思维转了一圈,叶小茜还处于呆滞状态,同她记忆中的泼辣形象判若两人。余乐宁则对自己的手段沾沾自喜。

      她看不下去了。“你别理他,这人不正经惯了 。”

      余乐宁不乐意了,“小许姐,你说什么呢?”

      叶小茜的大眼滴溜溜地转了两圈,她看了看余乐宁,又瞧了瞧许漾,眉头渐渐皱起,眼神也变得犀利。许漾猜她认出了自己,示好般冲她一笑。

      叶小茜调转视线,从抽屉里掏出笔记本摔到余乐宁面前,“……”她顿了顿,“签字!”

      余乐宁不以为忤,笑嘻嘻地把字签了。

      “得罪前台是不是不太好?”许漾问余乐宁。

      余乐宁春风得意地走在前头:“没事儿,有我呢。”

      许漾翻了个白眼。

      她的新工作是整理出纳室记账凭证和负责财务档案管理。这样讲听起来很专业的样子,实际上每天就是核对和登记各种单据,顺便归档存好。

      几天下来,她认为这项工作是为处女座量身定制的。亚信的财务规章制度里,条条框框森严规整,连如何贴票都做出示范,简直到了无微不至的地步。

      尽管如此,她的工作依然轻松得很。公司人就这么多,再怎么折腾也变不出多余的账目来。几天的功夫,许漾就着那本厚厚的公司规范,无师自通地领会了工作的精髓。其实是有人带她的,显然那个叫霍伶俐的女孩也觉得对她指指点点有辱智商,只交待了几句就走了。

      小学数学课本里有道题,大概是小明如何才能在最短的时间完成烧开水、拖地、做作业,以及出门给他妈打酱油等一系列任务。小学生小明如果不能在最短的时间里完成任务,这道题他就只能拿零分;长大后的小明如果依旧废柴,他就得加班。这道数学题在成人的世界里叫时间管理。

      许漾曾在运营、研发、设计以及产品经理内讧之间疲于奔命,时而愤怒时而妥协,两年下来,修炼成小半个时间管理专家,对于如何最高效率的完成工作有一定的心得。

      这点心得此时却毫无用武之地。

      新人初来乍到,最忌无所事事,即使她早已把工作完成得一丝不苟。而在办公室营造忙碌感也是门学问,老员工个个目光如炬,对新人的工作了如指掌,只是把工作翻来覆去的检查有如智障。这种情况下,许漾开始阅读历史档案,看能不能从里面学会点什么。一边支起耳朵听她们唠嗑,办公室有几个大姐语言天赋极强,有些家长里短从她们嘴里说出来还挺有意思的。

      总而言之,许漾的新工作实在是太没技术含量了,更遑论进步空间微乎其微,这简直让她空虚了。
      空虚在某天变成了恐慌。

      每周一,许漾都会提前到办公室收拾。新来的保洁阿姨干活不太利索,擦过的桌子往往水渍斑斑,扫过的地面有漏网之鱼也是家常便饭。被抱怨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又听说她是某个领导的什么亲戚,也只能私下发发牢骚,完了还是要自己动手。

      亚信身处科技园,奉行的时间表却朝国企靠拢,这天许漾出门比往常还早一点,进电梯的时候只有她和一个四十左右的阿姨。阿姨上身的衬衫洗得发白,青色长裤下是一双鞋面发皱但刷得锃亮的皮鞋,一望就知有些年头。她穿得朴素,但朴素得整整齐齐,让人很有好感。她同许漾一起在十五楼出去。

      办公室被打扫过,伸手一拂桌面,果然满手水。和同事打过招呼,许漾一手拿水杯,一手拎抹布去洗手间。经过会客室,阿姨坐在里面垂头丧气,叶小茜站在一侧,扶住她肩膀低声说着什么。

      许漾下意识看过去,和叶小茜的视线对上了。老实讲,叶小茜虽谈不上特别漂亮,但胜在五官立体,精神气足,一天到晚笑吟吟地迎来送往,给人的感觉是欢快随和的。不知道是不是周一综合征的缘故,许漾觉得,她看向自己的这一眼比往常敌意更甚,简直是杀气腾腾。

      条件反射一般,张千越那张脸立时浮现在半空中。许漾犯愁,不知道叶小茜什么时候才能放下仇恨立地成佛。毕竟,这世界上也只有她在拿快递的时候会感到痛苦万分。叶小茜通知她时一直言简意赅,高贵冷艳得不可一世,逼得她不得不转移快递阵地。只是东柏果园的守门大爷常年昏昏欲睡,东西都是被随意地扔在门口,实在难以叫人放心。

      许漾自动将张千越定位成罪魁祸首,心说如果再见一定要揍他一万遍。好在她和叶小茜的交集也仅限于此,痛苦通常也不持久。但心里总有一根弦,一旦跟人照面就不由自主拉紧,她觉得自己太软弱了。

      回来时,会客室的门开了一半,阿姨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出来:“小燕这马上就要开学了,学费还没着落呢?要是她奶奶没发病就好了,不然也不会丢了工作。”她涕泪直流:“这以后可怎么办?”

      许漾听得揪心,快走两步回了办公室。从凳子腿边上捡起一小片纸屑扔了,暗暗鄙视了一番裙带关系,并从会客室那位阿姨一身整洁推出她一定比现在这位关系户工作干得更出色的结论。

      许漾进财务部半月有余,该熟悉的都熟悉了,但人脑终归不是机器,难免忘记一些小细节,这时候,她就钻到后面的书架去温习一遍。财务部资料繁多,办公区后面摆了整整两排,无聊至极时,她还会借着查资料的名义躲在这里发一会呆。

      刚刚有人送来一摞报销单,金额不大。许漾瞅了半天,依稀记得这个名目需要副总特批,又不确定,于是一头扎进了书架。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是那个阿姨过来结清工资。

      人的难过总是有限的,此刻她敛了一身的凄苦和众人打招呼,从语气来看,大家十分熟稔。

      许漾找到文件,正要出来,听到阿姨问了一句:“能告诉我,是谁顶了我的工作吗?我记了二十年帐,一直兢兢业业,从没出过差错,领导们也是知道的。”

      许漾惊得立马收回脚。

      这位阿姨姓李,是年初入职的外包员工,这个月被公司以人员饱和为由头辞退了。这是后来霍伶俐告诉她的。至于为什么会人员饱和,不言而明。

      在科技园没建成之前,东柏果园还只能算是容城的边缘地区,小区住的都是工厂的老职工,当年分的房子都是两室的小户型,不支持三世同堂,再加上房子有些年头了,年轻人基本上去了外面另起炉灶,东柏果园慢慢变成了一个天然养老院。许漾在这个养老院里住了没多久也传染了老年人的作息,每天不到十点就开始犯困。

      然而得知真相的这个晚上,许漾失眠了。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辛苦读书十四载,最后竟然去抢了一个中年阿姨的工作。

      夜猫子白楚宽慰她:“钱多事少,这样的工作打着灯笼都难找。你就当这段时间是休养生息,等休息好了,想明白了,找到新工作了再辞职不就好了吗?”

      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许漾的焦虑却没有因此消弭。她没心没肺二十年,这几年心和肺却渐渐被世事磨砺出形状来,知道了欲望,也知道了放手,但对如何平衡欲望和放手仍是一知半解。

      她想做一份有意思的工作,成为一个有意思的人。从毕业到现在,她一直忙得脚不沾地,要学的太多,要做的也太多。尤其是今年独当一面后,常常左支右绌,焦虑得要拔光头发。闲散的这一个多月,说不迷恋这种精神懈怠物质丰满的现状,那是假的。

      可是,既然她一个门外汉能轻而易举地取代李阿姨,她又有什么实力不让别人取代她呢?

      窗外路灯昏黄,隔着重重魅影似的树木透出微光。她的内心包罗万象,纷杂的念头此起彼伏,谁也说服不了谁,翻来覆去了半天后,干脆搬了躺椅去阳台看星星。躺着躺着,突然听到楼下有声响传来,似乎是自行车的车轱辘声。又过了一会儿,平房灯亮了。

      住进来这么久,她从没见平房有过什么动静,还以为是空房子。观察了几日,发现院子里都是干干净净的,偶有几片落叶孤寂的迎着晚风在房顶来回的飘。

      第二天早上刷牙的时候,她又特意跑到阳台去看,平房还是那副死气沉沉的样子,她突然觉得这家人的作息时间真是很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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