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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慌(三) 许漾的心蓦 ...

  •   午休时间过后,容城人民医院神经外科仍是静悄悄,偶有病人和护士在走廊经过,也是轻手轻脚。这栋楼偏于一隅,如果不是石板小径延伸至此,大概会有人误以为这里并不属于医院。

      安静空旷的走廊尽头,护士们手上无事,三三两两趴在服务台聊天,边说边不时往旁边的门口瞟。
      那扇门从十一点关上后就再也没有打开过。

      新来的实习的小护士沉不住气,从食堂打来的盒饭早没了热气,成了一盘残羹冷炙:“霍医生怎么还不出来啊?午饭都没吃,会饿出胃病来的吧。”

      年长的护士声音里带了笑意:“你去敲门问问呗。”

      小护士苦着一张脸:“才不要。”上次霍医生看病,一个多小时不见出来,她担心里面有什么状况,擅自敲门,被大吼着轰出来。这可是霍医生诶,最平易近人最喜欢和护士开玩笑的霍医生诶,小护士吓得眼泪都要涌出来。后来她才知道,霍医生在搞什么深度疗法,和催眠差不多,最忌讳被人打扰。

      可是今天的时间也太长了吧,都三个多小时了。

      她沮丧地把盒饭扔进垃圾桶,心里灰灰的。

      一门之后,被小护士惦记着没吃午饭的霍善安霍医生正捧着面包啃,一边啃一边围着病床打转。年轻的医生有着一张和他名字一样和气的脸,他的眼角微挑,带了点桃花眼的意思。

      窄窄的病床上,张千越躺得一脸安详,睡得心满意足,像是被噩梦缠身的人好不容易觑得一个安睡的机会,要一股作气把睡眠都补回来。他确实是这样讲的。

      霍善安踱回监视器前,那条线和旁边的人一样心如止水。

      恶狠狠地吞掉最后一口面包,他第N次生出摇醒身边的人的冲动。也许他的目光太过沉重,张千越感受到压迫感,缓缓睁开了眼睛。刚睡了个好觉,他舒服地呼出一口气,精力充沛地从床上坐起来。不经意瞟到挂钟,残存的睡意一下无影无踪。

      “我睡了这么久?我说了什么?”三个半小时,但凡效率高一点,这几年的鸡毛蒜皮估计都兜出来了。

      霍善安绕到他身侧,对着后脑勺一小块疤痕按下去,戳得他一激灵。“你特么说了没三句就睡着了,又浪费我一天。”

      张千越揉揉眼睛,心情好得很,无视霍善安的暴躁:“什么都没观察到吗?”

      霍善安不想搭理他。出于职业道德,还是尽心尽力地写病历本。“除了夜晚频繁做梦,还有什么症状吗?最近有其他异常吗?记忆力呢?”

      张千越摇头,盯着他龙飞凤舞的字迹,把进门的那番话又强调了一次。“不是普通的梦,我每天做梦都是同一个场景。我扛着一个棒槌都打怪,总是在打死它前一刻醒了,每次醒来都一身汗。”他皱着眉,“如果梦到的是个姑娘,我一定以为我爱过她。”

      霍善安提醒他,“你刚刚可是睡得很香。”

      “可能是因为这几天睡得晚。”

      “多晚?”

      张千越捡了个早的。“两点多吧。”

      霍善安:“……”

      “霍医生,你看我这个情况需要静养吗?”张千越探头探脑,观察对方的脸色,“你看三天行吗?两天,两天就够了。”

      这句话不知道逆了霍善安的哪片麟,他抓起病历本砸过来,“我他妈好歹是UCLA的MD,怎么就沦落到这个地步!”

      病历本在空中舒展,像纸飞机,凭空削弱了许多气势。张千越接住,看到最后那句,眉开眼笑。“谢谢霍医生,你真是华佗在世,妙手仁心。”

      张千越收拾东西,准备出门拿药。被霍善安叫住,他指着被遗忘的手机,“刚刚你电话一直在响。这个许漾,是女的吧?”

      张千越不理霍善安雄起的八卦之心,摁亮屏幕,三个未接来电,都是许漾。解锁到一半,屏幕忽的黑了。手机没电了。

      他借霍善安的手机回电话,十分顺畅地拨号,按下通话键。盯着屏幕看了几秒,他猛然抬起头,“霍医生!”

      “怎么了?”

      “我的记忆力好像比以前好一些了。”

      霍善安来了精神,摸出眼镜挂上鼻梁,兴致勃勃:“说来听听。”

      张千越把手机伸到他跟前,“我能背出这个电话号码!”他百分百确认,自己从没有特意记过。

      “还有吗?”

      “……”冥思苦想半天,“好像没了。”

      霍善安感觉自己又被戏弄了,一双桃花眼在镜片后射出两道刀子。“你知道吗?对于这种情况,我们有一个通用的说法……”

      张千越双眼放光:“是什么?”

      霍善安面无表情,咬牙切齿:“你、爱、上、她、了。”

      张千越:“……”

      许漾礼尚往来,也没有接电话。张千越把手机还给霍善安,无意间瞟到旁边的平板电脑,又不动了。

      “这是什么?”

      霍善安瞟了一眼,“听说三号线要拆一段清城墙,大家在网上声讨呢。”视线转回手机,叹道,“我的朋友圈也被刷屏了,闹得挺大啊!”

      张千越一目十行,越看越觉得不对劲,卷起书包风一样的走了。“谢谢你,霍医生。”

      霍善安挥挥手:“不客气,有空常来。”

      办公室归于平静,有微弱的嘟嘟声传来,寻觅踪迹,原来是手机又拨了刚才的号码。霍善安没有他表现的那么八卦,当机立断挂断电话。

      许漾的电话闪了好久,第一反应是,终于来了。然后成千上百个声音一齐涌进脑海,嗡嗡作响,每一个都说不要接。

      于是她就这么看着,像被施了定身咒。

      霍伶俐在一旁观望许久,看着屏幕暗下去,又看着屏幕再亮起,终于忍不住问出来:“你为什么不接电话?”

      许漾如梦初醒。“啊?”脑子里的世界安静了,身边的同事还在叽叽喳喳,她在霍伶俐探究的目光里拿起电话。

      深呼吸,保持镇定。

      “喂,你好。”耳边没有声音。她勉强一笑,对霍伶俐解释,“不知道谁打的,已经挂了。”

      霍伶俐转头去做自己的事。“嗯,可能是骚扰电话。现在的销售员真是锲而不舍,可烦人了,你最好设个陌生号码拦截。”

      许漾生平头一回体会到恐惧的滋味,这恐惧潜伏了几日后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坐以待毙的感觉太可怕了,她躲到资料室里转圈。

      她原本寄希望于张千越能翻云覆雨搅浑这塘水,说不定自己就能在声势浩大里被忽视,被遗忘,全身而退。可照目前这个形势,小梧桐并不打算放过她。

      不放过的后果是什么?她不敢深想。焦虑到最后,她脑子一片空白,直到一道光劈头而来。

      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正如白楚所言,人与人的关系盘根错节,即使不愿承认,有些时候权益置换下天大的事都能悄无声息的盖过去。大不了认个错,找家人去打点打点。只是没想到忙活了几天,最后还是这样一个结果。

      想通了利害关节,许漾松开横亘在家人面前的那道防线。

      既然做好了回家被骂得狗血淋头的准备,她没敢打电话让妈妈做她那份饭。下班后,她在外面匆匆解决,回东柏果园洗了个澡,最后估摸着时间赴死般出门。

      暮色四合,一弯月亮悄悄攀上在树梢。

      许漾脚步沉重,一路酝酿着说辞,冷不防被人拍了肩膀。

      “这么晚去哪儿啊?”张千越上上下下打量她,“还穿得这么好看。”

      许漾在猝不及防中回过神来,“回家。”

      张千越不知道她说的“回家”是回父母家,眼中的疑惑一闪而过。“你下午打我电话有什么事?”他言归正传。

      “没什么。”许漾满心都是自己的烦恼,早无心顾及张千越做了什么。

      “好吧。”张千越正色,“我有事情和你说。”

      “什么事?”许漾瞬间警惕。

      “就是……”话到嘴边,张千越又犹豫了,心里直犯嘀咕,怎么自己好像来邀功似的。

      许漾将他的欲言又止解读成又出事了,急着追问,声音都有点发抖:“到底什么事?”

      张千越嚼出她语气里的慌张,赶紧安抚道:“我有个很厉害的朋友,认识一些人,他帮忙找了小梧桐的领导,你那件事没人会追究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许漾自是不信。如果他那个朋友那么神通广大,为什么不早点攀关系,东柏果园的居民们何苦终日惶惶,他们这几天通宵达旦的忙活又是为了什么?

      许漾比张千越想象的更难糊弄,斟酌再三,捡了重要的告诉她。

      张千越收集的资料一共分成三份,一份散给部分相关小区,他混进小区的业主群,装作不经意把信息泄露;一份转给亚信,许漾猜得没错,他原本的确是要寄匿名信的;至于第三份,也就是最重要的那份,含金量最高,他经朋友联系到建设厅的人,递交给相关人员。

      “没想到的是,三号线的审批过程有猫腻,有人利用那份资料大作文章,传到网上,想借机扳倒眼中钉。”张千越点到即止,“所以我用这些东西向他提了一个要求。”

      要求是什么,不言而明。

      许漾微微张嘴,半晌没有说话。

      张千越再三保证:“你放心,他是当着我朋友的面保证的,一定不会反悔,也不敢反悔。不信你上网看看,那张’通缉令’已经撤下了。”他选了个俏皮的词缓解气氛。

      “网上的消息不是你发的?”

      “不是。”

      许漾无暇去想他那个朋友是什么朋友,建设厅的人是什么人,那里面有着怎样的尔虞我诈,只觉得这半生的坎坷也比不过今天的曲折。

      星子一颗一颗亮起来,月亮悬在头顶,映着张千越轮廓分明的脸。他的眼眶微陷,是这几天没休息好的凭证。

      许漾的心蓦地动了一下,那么细小,那么微弱,很快淹没在巨大的喜悦里。她展颜,露出白白的牙齿,甚至还鞠了个躬:“谢谢!”

      掉头就跑。

      女孩的背影转个弯就不见了,张千越松了口气。

      他一直自认为是一个风一样的男子,不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不羁之风,而是心无旁骛的自由之风。除了最亲密的几个人牵牵绊绊成了一笔糊涂账,对于旁人他都保持着适当的距离。

      许漾是异数。

      这次应该是彻底还清了。回去的路上,他如是想。

      在某些人不遗余力的推动下,三号线事件愈演愈烈。更多质疑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如地铁站的站点设置不合理,如为修光明路出口要拆某个小超市,超市的员工该何去何从,亚信也马不停蹄地赶制一份东湖别院的规划书前往交涉……在五花八门的话题夹击下,原本众所期待的三号线成了众矢之的。群众们像打了鸡血似的,成了彻头彻尾的乌合之众。

      没料到事情会变成这样,许漾对地铁的了解,不会比跳广场舞的大妈知道得更多,张千越则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俩人出奇一致地讳莫若深,仿佛他们并不是始作俑者。

      地铁集团扛不住压力,终于出来辟谣,但收效甚微,所有的解释变成掩饰,舆情更加激烈。如此沸沸扬扬闹了一周,直到地铁集团发文说会重新规划线路才算告一段落。

      大约是半年之后,许漾随父亲参加一场饭局,席间听人提到建设厅的厅长因为贪污受贿滥用私权落马,副厅长顺势而上。有人感慨厅长在任期间政绩斐然,可惜在三号线上马失前蹄。

      这些都是后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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