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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慌(二) 顺从,光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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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世界上并没有所谓的完美。
越长大,我们越清楚,任何事都有两面性。如果没有,那是因为你没有看到。正如民主是对一小部分的专政,普照的利总是伴随着一小撮人的牺牲。
更多的事像一面多棱镜,日光之下,有的熠熠生辉,光彩夺目;有的沾染细碎光芒,擦一擦也能分些亮色;还有一些身处背面,黯淡无光。
顺从,光明归光明,黑暗归黑暗。反抗,多棱镜旋转起来。
现在,许漾无比希望自己的那面镜子能得到阳光的照拂。
“先说好消息。”她的心砰砰直跳。
“好消息就是这不是第一次小梧桐放话要抓网友,去年新天地附近要修垃圾场的时候也发生过一次,有个网友在小梧桐一通乱骂,差不多把叫得上号的领导全家都问候了一遍,但是后来也没有把他怎么样。”
许漾松了口气,“最后不了了之了?”
“差不多吧。但是……”
“不好不坏的消息是什么?”许漾最怕“但是”,不好不坏的消息说不定就是好消息。
白楚顿了顿,“应该不止东柏果园对三号线有意见。同事告诉我,他有个亲戚就住在三号线旁边,叫什么方圆小区,今天跟他说小区这几天出现一些流言。大概是三号线轨道中心线离小区的最南边只有三四米,要是考虑到地下轨道空间、配电房这些,实际很有可能就在小区的正下方。现在小区里炸开了锅,估计这两天要开始闹了。”
许漾回头看张千越。透过阳台的玻璃门,张千越正专心致志地盯着电脑,不时抬手写上几笔,认真又从容。他的脸被一处污点糊住,她下意识地抬手擦掉。
阳光一点一点探出头,她觉得自己有救了。
“坏消息呢?”
“那个问候了领导全家的网友省里有后台,具体多大众说纷纭,当时跟踪报道这件事的记者的原话是,市长秘书亲自找小梧桐的大boss喝茶,大boss回来后就指挥下属删帖了。”
白楚又零零碎碎说了一些事情,言语里未见惊惶,“我记得你爸在宣传部,严老师的学生里在市委和省政府如鱼得水的不要太多。大不了你被爹妈训一顿,找找关系,事情就过去了。”
许漾点头,连声道谢。
张千越见她进来,招呼她过去,一脸正经。桌上资料堆成几份,手边那份分量最厚重,被推到她面前。不待他开口,许漾先发制人:“你是不是也调查方圆小区了?”
张千越脸上浮现讶异。
看来是了。
许漾不再扭捏,心一横,一五一十地将帖子的事情和盘托出。
张千越看了他片刻,无奈道:“不是叫你别趟这个浑水吗?你怎么不听呢?”
许漾垂眼,面前飘过一个长长的成语——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不过他们现在也算得上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张千越来得早,她蹦的欢,枪打出头鸟。
被射中之前,许漾觉得自己还有机会。
白楚说的找关系固然是最实用的办法。但她何尝不了解自己的父母,许爸从小教导她要规矩,不该说的话不要开口,不该做的事不要插手,遵纪守法是最低要求。严老师一心希望她贤良淑德,只是没男朋友都觉得丢尽颜面,要是再安个言论反动的罪状,下半辈子估计都没法做人了。
眼前这个人不仅是盟友,还是救命符。
她在一旁坐下,双手撑在胸前,问道:“有什么事情是我能做的吗?”
余乐宁今天有点沮丧,下班回来吆五喝六找人打游戏,热热闹闹厮杀一番后,又找回点自信,这才心满意足地躺下。
他被一阵铃声吵醒。
许漾和蔼可亲地送上问候:“晚上好啊帅哥,这么早就休息啦?”
余乐宁吸吸鼻子,有阴谋。
他严阵以待,越听越觉得刺激。“竟然还有这种事?怎么没听人提起过?”
“我们这种小虾米能知道什么?”
余乐宁不乐意。“什么小虾米,见过两个月就升职加薪的小虾米吗?照这个速度,我迎娶白富美走上人生巅峰指日可待。”
这也是许漾第一个告诉他的原因。若是张总在世,她还能煽风点火一把,现在她连高层都认不清,更谈不上什么发言权。但余乐宁最近春风得意,和项目部关系密切,想必能做点什么。
“原来你喜欢的不是灰姑娘这一口。”
余乐宁:“……”
就说有阴谋。
许漾不再调戏他,继续说正经事。
两人把情况交流完毕,余乐宁的睡意灰飞烟灭,整个人斗志昂扬:“小许姐,我这就去找老大,要是这个消息有用,我今年就能当上主管了,你简直是我的福星。”
许漾生怕他夸大其词生出事端,叮嘱道:“你就随意的提一下,说在网上看到的,不要说得言之凿凿,万一弄错了就难看了。”
被余乐宁的乐观感染,许漾精神百倍。拿出两包速溶奶茶,一杯给张千越,一杯捧在手心,暖意迅速流转。
张千越啜了一口:“还有咖啡吗?”
“没了。总共就剩四包,你喝了三包。”
张千越打了个哈欠,已经十一点了。
见他这么不经扛,许漾把收集的资料打包发给他。“你先回去休息吧,还缺什么我们明天再找。”
张千越捏捏眉心,又是一个呵欠。“嗯,你别着急。我再想想办法。”
许漾点头。
接下来的两天很是忙碌。张千越家的电线接好了,仍然是到许漾家来,方便商量。他们各自占据餐桌一角,无声忙碌。
张千越照常会犯困,他自带一大盒咖啡,也不劳许漾动手,不知不觉把她家厨房摸得门清。
见他又起身去冲咖啡,许漾咬着笔头,“你说,我们这么做是不是不厚道?”
撕袋,倒咖啡,加水,一气呵成。
“怎么不厚道了?没有比我们更厚道的人了。还有谁能这么事无巨细地告诉他们这些状况,没找他们收劳务费就不错了。”
“算不算给政府添麻烦?”不知道张千越怎么放风出去的,听说又有一个小区闹起来了,理由是小区交通很方便,不需要通地铁。
张千越知道她说的是什么,端咖啡回来坐下。“没有谁规定三号线一定是什么样子,牵涉到那么多人,自然就会有博弈,不能说是麻烦。就算是麻烦,麻烦也不是你惹的。你把教育局旧址图片再找一些,咱们也算完事了。”他只让许漾扒资料,具体怎么处理资料一点口风也没有露。许漾觉得这也不是什么光荣的事,既然他不肯说,自己安安分分做个同谋就好了。
“庙前街呢?”
“不找了,够用了。”
仍是忐忑。
小梧桐的办事效率比预想中的差了很多,她一闲下来就坐立不安,时刻防着悬在头顶的达摩克里斯之剑掉下来。
靠个人之力一口气集结一大股反对力量并不容易,相较之下,亚信团结得更顺利。
第三天下午,她被余乐宁叫去开会。
会议室内人不多,但职位都不低,一眼望去都是神色严峻的中年面孔。
余乐宁悄声告诉她,T3011地块对亚信的意义重大,不得不严肃对待。这两年不少知名地产商涌进容城,都想在房地产上捞一桶金,他们一个比一个财大气粗,亚信的处境日益艰难。幸好前几年拍了不少地,还能勉力一博,但之前饼画得太大,现在要做圆有些难度。公司东挪西套了一大笔资金,就指望东湖那块地翻身。张千越猜得没错,那里确实是计划用来建别墅的。富人们去湖边买房图的就是清净,如果真有噪音问题,他们将亏得血本无归。
许漾不免被问到是怎么发现的,她想了想,说是无意中在网上看到有人发的帖子。
他们的效率比小梧桐高不少,不到一个小时,高层们的意见在争锋相对中分成两派,一派主张和地铁集团协商,看能不能把地铁线往旁边挪一挪,住得起豪宅的人,地铁本就不是他们的首选交通工具;另一派主张在消息扩大之前将地转手,起码稳赚不赔。
分管项目的周副总手中的笔一掷,“卖卖卖,你们干脆说把公司也卖了!公司走到今天这一步容易吗?要是老张还活着,看到现在这副样子,还不心寒死。”
场面肃静了几秒,集团办公室的林副总慢条斯理地打破沉默:“此一时彼一时。当年容城才几家房企?现在又有多少。那时候去银行贷款要多少批多少,现在和挤牙膏似的还百般刁难。要是一直这么下去,公司要被卖掉也是迟早的事。”
许漾心惊,原来白楚说的是真的,至少不是空穴来风。
双方吵起来之前,余乐宁在老大的暗示下,和许漾悄悄出来了。
会议室里血雨腥风,办公室里也异常喧哗。
“要推掉清城墙?这也太过分了吧。”
“没说全推倒,就建德路那一小段,那段早塌得不成样子了,不推倒也会自己垮掉。”
“我记得市文化局前阵子还说要维修,还拨了好多钱呢。”
“谁知道呢。”
“哎,你们看,还有教育局的旧址。”
“……”
许漾冲到电脑前,发现三号线的话题不知什么时候冲上了微博本地话题榜。往下翻,置顶的前几条微博一个萝卜一个坑,从噪音到沉降,条分缕析地说明三号线对清城墙、教育局民国旧址和方圆小区的影响。
发帖时间是上午十一点。
有人将鼠标拉得哗哗作响,“虽然看不懂这些术语,但是感觉好厉害的样子。”
有人说:“这得和地铁集团有多大的仇,一看就是专门来闹事的。”
容城山林水文景观丰富,文化底蕴却浅薄。抗战时期,这里几乎被炸成废墟,唯有清城墙和教育局旧址幸免于难。自古以来都是这个道理,越是稀少的便越珍贵。这两处一直被当成文化名片妥帖保存,城中村拆迁也好,旧城改造也罢,至今没听说谁敢拿它们下手。
三号线敢开这个先例?先问问人民答不答应。
大家都在讨论幕后推手是谁。
办公室也有混迹小梧桐的同事,率先提起许漾那张帖子,言之凿凿。
“估计是同一个人,要么就是团伙作案。这一步一步,严丝合缝。”他给大家分析,“你们看啊,先是在小梧桐大规模发帖,引起大家注意,没想到玩脱了。人家小梧桐是什么地方,都是政府养的,直接把他打成反派。此路不通,就把目标转向微博。现在不是流行一句话么?有事别找警察,找微博。”
“看这句,’按照这个距离,即使采取低压深埋措施,仍将存在震动超标及其引起的二次噪音超标’,低压深埋是什么?一看就是专业找茬。”
众人深以为然。
霍伶俐凑到她耳边:“这些人胆子也太大了,要是被逮住还不得判刑啊!”
许漾:“……”
心越跳越急,她强作镇定,匆匆跑到楼道间拨通张千越的电话,但一直无人接听。
微博上讨论得热火朝天,话题一路飙升。小梧桐也发起不少三号线的讨论帖,但置顶帖却纹丝不动,仿佛一把燃烧的火炬,可以随时将人焚烧得渣都不剩。
许漾一面紧张一面心慌,一颗心在胸腔里东奔西突,不知道要怎么跳才好。
正在这时,一个陌生电话打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