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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慌(一) 一个好消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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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漾一面觉得小梧桐的程序员技术有待提高一面认识到自己闯了祸,可能要被□□了。
这让她心神不宁。
学弟被封账号是家常便饭,他老神在在:“没事啦学姐,自动生成的IP,随便封,明天我卷土重来,看我的。”
许漾赶紧制止他。
人家的IP是活的,可她的IP是死的,要查到她头上不要太容易。许漾四面八方地打电话,还隐晦的咨询公安局的同学后果,因为不能挑明了说,得到的答案也含糊其辞。不过可以肯定的是,现在网上暴民众多,除非罪大恶极,市局对这类投诉一般不予受理。
仔细回忆内容,不过是描述了银杏如何如何美貌,居民多么多么喜欢,砍了十分十分可惜,地铁没有调查民意是既定事实,通篇下来她不过是多嘴说了句欺人太甚。和那些满腔怒火,问候领导全家,惊叹号当省略号用的刁民相比,她用词堪称温柔。
许漾略松了口气,再问下去就是自投罗网了,遂调转话题,寒暄几句后挂了电话。
仍不敢掉以轻心,思来想去,还是和白楚报备一番,毕竟白楚见多识广,说不定还朝中有人。
白楚听完,叹了口气,“你说说你,为什么要作死摊这个浑水?”
许漾无言以对。
“你等我消息吧。”白楚千叮万嘱她不要轻举妄动,然后身体力行地去探消息了。
许漾呆若木鸡地在沙发里窝了一会儿,还想给许爸打个电话,念头刚冒出来又被强压下去。许家根正苗红,许爸一颗红心向太阳,爱党爱国爱人民,要是知道女儿在背后嚼政府舌根,还不一扫帚把她掀去姥姥家。
电话铃响,以为是白楚,扑过去看到名字又泄气。
是张千越的声音:“你业务挺繁忙啊,一个小时都是占线。”
许漾没有心情理会他的调侃,努力让自己情绪正常:“你找我什么事儿?”
“呃。”张千越顿了顿:“我家停电了,能不能去你家蹭个网?”他家的线路隔段日子就闹脾气,这条线是搭的,严格来讲不合规矩,再加上只这一户人家,电力局的人三催五请也难来一次。平时都是自己动手,但今天断的不是时候,这么晚倒腾着实不安全。
本来可以去管理中心蹭一蹭,但那里现在俨然成了革命根据地,每天都有不少人聚集。黄阿姨也不时逮住他怂恿一番,想想就头疼。
茶几太矮,张千越在餐桌前坐下,摊开电脑正要干活,又摸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佩姨,家里电线又烧了,你干脆晚点回来吧。”
“嗯,我也在外面。”
“不是,就在小区。”
“好,我知道了。”
正值深秋,一到天黑,气温骤降,许漾拿坐垫给他。
“谢谢。”
许漾摆摆手:“不用。你还需要什么就跟我讲。”说完闪进书房。
她连续做了几个深呼吸,端坐在书桌前。心里有点庆幸,还好家里多出一个人来,不然还不知道会在沙发上蹉跎多久。
翻开书,一个字一个字向下看。
“税收往往是热门政治争论的来源。在1776年美国殖民地对英国税收的愤怒引发了美国革命。”
愤怒……革命……
视线接触到这几个字,小梧桐红色加粗的大标题开始在脑子里迎风招展。
定定神,“政府可以用这种税收提供服务,例如道路、警察、公共教育……”
等等,地铁算不算道路?
……
百般控制,书还是被翻得颠三倒四哗哗作响。她尚不自知,张千越却察觉到了。
大敞的门被敲响,许漾抬头。
张千越倚着房门,冲她扬了扬下巴,“你怎么了?”
“啊!”手还搭在书页上,许漾完成一个翻页的动作,合上书,“没什么。”
张千越用眼神表示质疑。
“我在找一个答案,不记得是在哪本书上看过了。”她又抽了本书装样子,挤出一个笑来,“你弄完了?”
张千越摇头,“快了。”
还要说什么,没关实的阳台门突然被风吹开,吱呀一声后,先是门框撞到墙的沉闷声,随之一阵风鱼贯而入,餐桌上的纸四下逃窜。张千越去捡纸,转身前留下意味深长的一眼。
许漾低头,刚合上的是《经济学原理》,而手里,是一本红得刺眼的英语词汇书。
许漾:“……”
和秋风一起登堂入室的还有浓郁的桂花香。第一次置身香气颇觉有趣,久而久之便难以忍受,花期盛时,铺天盖地的桂花一起绽放,热烈得刺鼻。
真是物极必反。
许漾起身关门。
九点钟的东柏果园开始陷入沉睡,黑幕笼罩下,夜鸟轻啼。
张家的小平房在黑暗里像一处沉寂的堡垒。
她突然想起小时候和爸妈来杜叔叔家拜访,见过几处类似的平房,里面空间不小,堆满杂物。因为鲜有人至,结满蛛网,一不留神就被糊一脸,玩捉迷藏时常有胆大不怕脏的孩子往里面躲。这么多年,那些房子多已倒塌,没倒塌的也被推平,如今只剩下低矮的断壁残垣,被杂草藤蔓包围。
许漾自觉今晚废了,索性一废到底。从冰箱里翻出一袋枣子,洗净,端到张千越面前,自己先拈一颗。“请你吃枣。”许漾在一侧坐下,哼哧哼哧咬枣子,双目炯炯。“你是在忙书店的事还是……那个啥?”
张千越暂停工作,分出一只手,眼睛又盯回屏幕。“三号线。”
“哦。”张千越以为她要继续问,谁知许漾调转了话题。“你们家为什么要买楼下那个房子?”
“那不是买的,是佩姨家的。”张千越想了想,感觉这是一个复杂的答案,言简意赅道,“我阿姨这些年一个人,我也无亲无故,就一起住了。”
无亲无故?许漾觉得这话没法接了。又往回牵话头,“那你查得怎么样了?”
张千越看她,眼角有一点笑意。“下一句你准备问我什么?”
许漾咬唇笑,“我关心一下家园嘛。”
张千越笑了一声,没说话。他随手整理捡回来的材料,翻到最后一张时,看到一个长方形的白色小卡片,卡片那头挂着蓝色的带子,带子上亚信的名字绕了一圈。
是许漾的工牌。
张千越伸手去翻。
许漾突然去抢,慢了一步。她半个身子挂在餐桌上,和张千越四目相对,惊觉这个姿势不雅,她讪讪地落回椅子,眼神仍步步紧逼:“别看,还给我。”
张千越好奇心起:“为什么不能看?不就是张工牌么?”
许漾哼哼唧唧:“对啊,工牌有什么好看的,还给我。”不死心地伸手去勾带子,未遂。
张千越把手伸远一些,一边瞅着许漾满脸的精彩纷呈,一边慢条斯理地把工牌翻个面儿。
哈哈哈哈哈。
许漾听到了张千越的无声大笑,也听到了自己玻璃心破碎的声音。
亚信的工牌上的照片一直都是员工自己提供寸照,随着PS技术的日益成熟,姑娘们的证件照不比生活照差。不过亚信更改过几次logo,人事部一直提醒老员工换新工牌,响应者寥寥,以至于亚信后来形成看工牌认资历的风气,不少老员工还以此为荣。
上个月有同事和友商洽谈,三个人戴了三款工牌,成为人家的笑谈,这才逼得人事部痛下决心要整治这股歪风邪气。找来的摄影师技术不差,偏偏许漾那天尝试新发型扎了个丸子头,配上她素净的脸,活生生一个小道姑。
“看完了?还给我吧。”
张千越却是要从上面找出一朵花儿来似的,仍在细细打量。
反正都看到了。许漾放弃挣扎,抓了个枣子,恶狠狠地咬了一口。
张千越从咔嚓声中回过头,“你在亚信上班?”
亚信很出名吗?许漾点头,“是啊,你要买房吗?我估计拿不到折扣,但我可以帮你问问。”
“你们公司在东湖有块地你知道吗,T3011地块?”
“有点印象。”似乎是前几年拿的地。她翻资料时见过,前些年亚信一口气拿了很多地,陆陆续续在建楼,她记得东湖那块还没开发。这几年房地产市场行情很好,亚信憋着没动那块地一是资金不足,二是等时机,东湖离东柏果园不到三公里,是个自然的小风光带,那边配套不好,卖不出价,地一直闲置着。“那边交通不方便,荒凉得很,今年才出规划,估计开发也快了,三号线建好就差不多了。”
她蓦地收声。隔了几秒,问张千越:“这和三号线有什么关系?”
张千越眼里露出赞许。
根据三号线的环评报告,地铁全长约27.6千米,设站15座,沿主城区和规划区分布。就目前来看,除了规划中的东湖公园,每一个站两侧大多都是居民住宅、学校,不能更为民服务。
但是张千越仔细研究环评报告后发现,这条线从市区出来,经过东湖,直到新区大道都是高架。
许漾不解:“高架怎么了?”
张千越抽出一张打印的地图摊到桌上,在东湖旁的狭长地带划了一条线。“按照规划,三号线要经过这里。”又抽出另一张线路图,指着那条狭长地带,“就是你们亚信买的这块地。”
“所以?”
“这里靠湖边,土质疏松,不适合下挖。但是高架的话,”他把那片狭长圈地来,“要是建了楼,就是个天然的立体声环绕音响,还自带震动效果。这块地最宽的地方只有150米,你们公司估计是用来建别墅的吧,要真按规划走,这块地差不多全废了,而且站点并不在里面。”
循着笔尖,东湖站的标记立在尽头。
许漾眨眼,“啊!我没听说过这个。”公司每天的蜚短流长都是领导间的勾心斗角,可能他们自己都没空管这个吧。
她一时茫然:“如果事情是你说的这样,难道要我们公司去交涉吗?”
“交不交涉就不是管得了的了。”张千越收起资料,忽觉这个无谓的口气不太妥当,改口道,“我费了老大劲才把这些消息串在一起,当然希望你们公司能出头。”
“等等。“许漾终于抓到重点,“这和东柏果园有什么关系?”
东湖站笔直往下,就是东柏果园。张千越看了她一眼,在湖的一边画了个圈。“三号线的终点站肯定是科技园,从市区到科技园,三号线几乎是笔直的一条线,穿过了T3011地块,也经过东柏果园。如果你们还想要这块地,按照路线最优,除非东湖站在这里。”换言之,保住了那块地,东柏果园也能逃过一劫。
原来如此。
许漾目光探究,视线在桌上梭巡,意外看到“清城墙”、“庙前街”等字样。
“这些又是做什么用的?”
张千越但笑不语。
她花了一点时间消化,很快明白过来,一个人只是有点小头疼,常常不会在意,多数扛一扛就过去了。要是头也疼、眼也疼、腿也疼,每个器官都在造反,会不会心里惶恐?会不会认真对待每一个小问题,重新审视这具身体?
正想问他到底准备了多少封匿名信时,白楚的电话来了。
“有三个消息,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还一个不好不坏的消息,你先听哪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