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粮》易年侯

8、醒来

　　一梦醒来乔俊岭摸摸干瘪的肚皮，又看了看压在他枕头底下的两元钱，照这样看来这些钱还是可以买些像样的东西，总之前些天我的体检也合格了，这次再也不能错过这样难得的机会。想着乔俊岭鸟悄起来，趁东方没发白，又潜入了邻村的红薯地里。
　　这个季节的红薯正是收获期，放眼望去，黑压压的一片大红薯叶子都掩盖不住那破土而出的圆挺红薯。它们一个个的挺在那里，像是怀孕几个月的大肚皮，在不经意间窜出了短小衣物的遮盖。
　　乔俊岭望着那无垠的粮食地，借着那盏通亮的启明星，远远的看着着大地的安详与万物生长的繁芜，又想起了他去年应征入伍事件的前后之事来。
　　子夜零时的河东大桥静谧且深邃，静的能听到河东大桥底下那只陈年老龟轻松的呼吸，深邃的能看到清风拂过水面的斑驳涟漪。天空里似乎开始飘洒了小雪，在秋风聚集处，那里分明卷起了成堆的白色颗粒，像一罐刚刚爆破出炉的爆米花，喷向了遥远的天际。
　　一连串急促的脚步踢踏声，由远及近划破了这黑暗和寂寞。那声响是从大桥的另一端高低起伏而来，随着旋转的风时大时小有节奏的接触着这附近唯一的水泥面。
　　据我爷爷说，这座大桥是日本人修建的，横跨了整个把这两个省份划分开来的人工大运河，斗地主的时期她被炸过，上世纪末她被洪水冲刷过，可整整过去了几十年，她依然是这附近唯一的有着历史韵味的建筑物，从上往下看到那锈迹斑斑坚如磐石的桥墩子，就能猜想出她经历了多久的回忆，才活到今天。
　　脚步声接近，是乔俊岭穿着一双早已经被踢破了头颅的大头棉鞋，那棕黄色的棉鞋早已经没有了原来的模样，它前面被污泥和油渍覆盖，后面还被塞进了棉花，显然这双鞋并不是乔俊岭的，它显得比乔俊岭的脚大几圈。
　　乔俊岭一边跑着一边照顾那双拖累他体重的大头棉鞋，他那被人唤做小红萝卜的五短身材更是上下颠覆，被拉扯的更加矮小。
　　明天一定要赶回村里！一定要！
　　乔俊岭一边艰难的跑着一边在唇齿间奋力的发出这句话。
　　昨天傍晚还在河东帮人干活的乔俊岭接到二姑的通信，他二姑骑着一台老式金鹿牌自行车，连夜赶到乔俊岭干活的地方告诉了他明天征兵体检，你得赶紧回去啊！说完乔俊岭的二姑又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便骑车跑掉了。乔俊岭没能及时回家也是因为他在河东的苦力活还没有干完。他的时间就只有晚上回去第二天中午赶回来。
　　接近临村，天空中的小雪逐渐稀疏，优柔的换做了小雨，接二连三的发生在不留痕迹的天空里，厉声历做，骄傲且冗长。不一会就铺满了泥泞的大地。
　　此时的乔俊岭脑中完全没有了寒冷和潮湿的概念，他只是一味坚强的往家的方向跑着，他使出了全身的力气，一刻也不容许自己停下脚步。
　　我一定要去当兵！
　　乔俊岭咬牙切齿的看着天空，用意念大声的喊出这句话来。
　　乔老爹被那临村村长的长子无故殴打时，乔俊岭没有忍住，直接拿掏灰的耙子把那人打的抱头鼠窜，后来回到家中被乔老爹扇耳光；乔莲花的第一次相亲碰到宋庄村的宋癞子时，乔俊岭没有忍住，他直指宋癞子头上的赖皮疮说，这什么玩意？这不行。结果被乔老爹扇耳光；乔俊岭的母亲有一次不知道什么原因做错了乔老爹认为是错了的事情，乔爹劈头盖脸的就是一顿狂打，乔俊岭没有忍住，他上前阻挡着长满老茧的巴掌。这一次乔俊岭忍住了，他心里默默的去承受着这本该属于他的折磨，他认为这雨雪的阻挠是正常的，如果不经历如此这些个艰难困苦，怎么会让我当成一个兵！乔俊岭突然感觉到这天空就像一位母亲，她就像训斥着自己没用的儿子一样的说教着自己，但是母亲都是慈悲的，这雨水会停的！乔俊岭坚信。
　　待乔俊岭浑身湿透，满脚污泥的站在自家门口时，他身后的雨水早已瓢泼如注。
　　嘶哑的喊开插住的大门，乔俊岭的傻三叔披着一块满是窟窿眼的塑料布慌乱的给他打开了大门。
　　见到乔俊岭如此狼狈的模样，乔三叔用手比划着他想要说但说不出，想要做却又做不到动作，眼神里流露出来的怜悯让乔俊岭心生感慨，他大声的喊道：三叔，咱们进屋吧！
　　没有去东房小屋，他们俩直接坐在正间屋的中央燃起了潮湿的树枝。乔俊岭把衣服脱下来，一个慌张的喷嚏把小屋的屋顶都颤抖起来。乔俊岭的妈妈此时要起床做早饭，正在穿衣间看到自个儿落汤鸡样的呆在那里发抖，吓的慌了手脚，赶忙叫醒乔家爹，乔老爹一个翻身下炕，赶上前去几步拽过乔俊岭来说道
　　“你怎么回来了？活干完了？”没等乔俊岭回话就连推带搡的把乔俊岭拽进自己的被窝，还不时吩咐手忙脚乱的乔家娘说，弄一碗热水来吧。
　　乔俊岭像是一条刚出生的牛犊子似的，被擦干浑身湿透的雨雪，就翻身在被窝里哭了起来。
　　记忆里这是乔俊岭第一次哭。
　　乔俊岭跟人打架被五六个人追着打的时候不曾掉眼泪；乔俊岭家里穷每每吃不饱饿肚子的时候他也不会躲起来哭；乔俊岭小时候自己辛苦喂大的野兔被生产队拿走充公他还是没有哭。唯独这一次，乔俊岭终于忍不住，裹着那还有乔家爹体温的被褥就放声抽搐起来，就在他听到他爹在把他按放进被窝，轻抚着他的脊背语重心长的说出：岭啊，这次恐怕不行了，村长让交两角报名表钱，咱家没有，所以没能给你报上名，所以这次征兵......
　　之后乔家爹啰嗦的啥乔俊岭是一句也没听进去，他只觉得鼻子一酸，一股浓烫的泪水涌出眼眶，委屈和不甘瞬间占据了他还不算清醒的头脑，他真想直起腰杆，把身边这个人一脚蹬开，可是他没有，他只能咬牙坚持，按耐住自己内心的委屈，呜咽的哭喊起来。
　　第二天，乔俊岭早饭也没吃，就直接去河东工地干活去了。
　　去年的事情如同幻灯片在乔俊岭的脑中一一掠过，乔俊岭用手里的石头狠狠的往远处撇去，心里想到，还是有机会，我等。
　　越过那片茂密的红薯地，那里繁忙了早起占地撂地摊的买卖人，天蒙蒙发白，吆喝声此起披伏。乔俊岭溜达的走过去，攥着褶皱的两元钱，思量着应该买些什么东西。

作者有话说

　　谁爱憎分明着自己的孤单，执着着她那美丽的似水流年。
如果没有唏嘘如此长久的痛苦忍受，谁会苟延残喘的活到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