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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在她生日那 ...

  •   馨梅的房间在楼梯口,那里也是通往楼上楼下的唯一通道,所以有些吵,她也总是睡得不太沉。晚上没事的时候,她会趴在床上听他们的脚步声,把它当作一种打发时光的娱乐,久而久之也就能辨别出这个脚步声的主人是谁。反正他们家里的几个老爷太太小姐她都认得出。
      她生日的前几天,家里来了很多人,脚步声更碎了些,她迷迷糊糊地听着声音,一睁眼,发现所有那些人都是来为她庆祝的,大家各自忙碌开了,还有她的朋友,她的亲戚们都来了。一个大大的蛋糕,明晃晃的蜡烛,围绕着她唱着生日歌。她想起邝若兰的生日也有个大蛋糕,不过她觉得自己的蛋糕更大。她的父亲把她抱起来,用胡渣来回搓着她粉嫩的小脸蛋,她一边推开父亲的脸,一边咯咯咯地笑个不停。
      吹完蜡烛许了愿,她父亲把她放在自己的腿上。她看见父亲的两撇胡子,看上去像是真的,又像是粘上去的,不能确定。她伸出手,去扯她父亲的胡子,真的是假的,不过马上又长出来了,她一扯又掉下来了,又长出来了,她不停地扯又不停地长。。。。。。
      “啊!”她醒过来,原来是一场梦。她伸手拉了下床边的台灯,晚上十一点多些时间,还有一些时日就是第二天了,就要离开她的生日了。
      她觉得睡了一觉已经挺清醒了,没有瞌睡的感觉便爬起身来坐在床边。外面听起来已经很安静了,所有的人都应该累了去睡觉了。就在这时,她突发齐想,想坐到楼下的挂钟那边听着钟声度过她十岁生日的最后一点时光,又庄严又有仪式感,也至少是有个同伴慰藉。
      她打开门正想往楼下走,却依稀瞅见一丝微光,在黑暗中特别显眼,那是从他父亲书房的门缝中逃出来的,她的父亲,一向睡得很晚,今天也没有例外。
      她之前很少和她父亲亲近,对话最多也只是”哦“,”嗯”这类简单像上司和下属的答复,他也不耐烦听她的其它答复。她出生到现在,仅有的记忆里,父亲从来都没有一次主动来看她。她有次看到弟弟对着他父亲在撒娇,不过她不太会,没人教过她,不过这个需要教吗?她看她弟弟感觉就是天生有这种能力的。母亲,妈妈,从来都不在她的词典里;父亲,爸爸,也只是一个名词,至少现在就是这样。
      她也想和她父亲亲近,和正常的孩子一样。不过她有些怕。她父亲看她的眼神是冷冰冰的,和她说话也是及其平静的,完全没有声调和一丝情感的变化。
      没有爱,她看到的都是丑陋的东西:她时常听见她父亲和二太太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此起彼伏的争吵声,两个人霸道近乎无理;她晚上瞧见她父亲喝了很多酒回来,身上粘着大烟和胭脂水粉的味道,老远就呛鼻得很;她看到父亲会愤怒地掌掴他的下属,所有人在他的面前都无足轻重的东西,最害怕的是她有次看到她在房间中翻着小人书,“砰”的一声,她的父亲竟然在一楼的大堂枪毙了一个士兵,好像只是因为几句异议。血溅得地板,沙发,木阶还有各种角落到处都是。任凭下人清理得再干净她总能在几处看到血迹,不知道的人只是当作是原有的花纹,不规则的还是挺好看的,设计的人可想不出来。
      她只是当作当兵的人都是这样,粗鲁而低俗,霸道而蛮横。真是害怕极了也厌恶极了。
      她记得邝若兰曾说过她的父亲是个大学堂的教授,母亲也是个教书的先生,她听到他们说话都是文邹邹的,轻声轻语的,她们家所有人的眼神都是温柔的,热情的,最爱的活动就是一起看书发表各种意见。即使有几次意见不一,他们也没有大声吵闹,过了一会所有人反而都大声笑了出来。
      馨梅觉得很奇怪,她的小脑瓜无法分辨出到底什么样的方式才是对,才是错,但是她喜欢和他们呆在一起,希望是每时每刻。
      但是她今天,她的生日当天,她看到微弱的灯光竟然有了这样奇怪的想法,她想抱着她的父亲,哪怕只有一会,感受到对她的宠爱。
      ”姐姐们能得到的爱,我也能,我虽然是女孩子,但也是爸爸的孩子。”
      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勇气,应该是神在她的生日那天带给她的礼物。她想到这些就不再害怕,虽然还是轻手轻脚,但还是大步坚定地走到三楼她父亲的书房外。
      门虚掩着,缝隙却逃出更多的光来。她侧过脑袋,闭上一只眼,另一只眼偷偷瞄着书房里的情景:她的父亲正在灯下写着什么东西,他有时会沉吟一下,不过马上又奋笔疾书。她看到他脸有些涨红,应该是喝了酒的缘故,灯光可照不出这种颜色。不过他今天看起来心情应该挺好的,神情还少许有些愉悦,她记起今天他们进门的时候他的笑声是比往常多了些,爽心地大笑。因为有了笑容,整个脸部的肌肉反而放松下来,灯光照在侧脸上多了几分柔和慈祥。
      馨梅也懂得看些情势,平常司令生气的时候她们所有人可是大气都不敢出一下的,他也是不管逮着什么事什么人,劈头盖脸的就是一顿骂,没什么理由,就是他不开心,便看所有人都不顺眼。
      不过今天不一样,她很少看到他这么开心。这份欢喜,弥漫这整个屋子,一不小心溢出来却是淳酒的香飘四溢。
      馨梅闻着有点微醉,在“酒精”的作用下她壮了些胆,轻轻推了下门。
      卡哧。。。。。。晚上特别静,这下声响也就特别清脆入耳。
      “是谁?”一个低沉的声音像是从远方传过来。
      “是。。。。。。我。。。。。。,爸爸。”她就这么怔怔地站在门口,有些胆怯,更多的是不知所措,低头搓着衣襟。
      “怎么这么晚还没睡?”是温柔关切的语气,还在继续低头写着什么。
      “就是很想你,想你抱抱。”她踏着小碎步,扑到她父亲的腿边,两只手抱着他的腿,把小脸伏在上面。她看她弟弟撒娇就是这个样子的。
      “哈哈,今天折腾了一天还不累,真是小祖宗。快,让你妈妈陪你去睡吧。”
      “啊?妈妈?”她愣了下抬起头。“吴妈说她去很远的地方不会回来了,她是想我回来看我了吗?在哪里呢”
      一阵无言的宁静。
      她父亲这几年都很少在家,回来时很多时候也和他唯一的儿子享受着天伦之乐,只匀一点时间给女儿们。三小姐和四小姐馨梅的年龄差不多,他刚才听着声音,只当是二太太的三小姐今天太兴奋睡不着找他来玩,还正想着二太太怎么不管着孩子这么晚还到处跑。听到这话时,他心里咯噔一声,把头侧向腿边,是三太太的四小姐,他最不想见的那个。
      “你怎么还不睡?”语气急转直下。“谁允许你上来的?”
      这声音她之前听过,那大喇叭里歌剧快要达到最高点的样子,接下来所有的乐器都要倾泻而出,她经常被这些突兀的音乐吓一跳。
      一哆嗦,她不由地挺直了身板,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我看到楼上灯亮着,想向您问好,我很久都没有见您了,想您了。”最后几个字轻得连她自己也听不到。
      “吴妈,吴妈!!!”司令大声嚷道,一边还拍着桌子,震得她快要站不稳了,只想往后退。
      这几声,像夏天雷雨的闪电,裂痕划过天际,突如其来的炸裂声把整个宅子里的人都叫醒了。吴妈第一个跑上来,把馨梅拉到了她的身后:“老爷,是我没看好小姐,有什么事就责罚我吧,她太小不懂事。”
      “他不懂事,你活了这么大个岁数也不明白,白活了嘛。别让我看见她。”
      “野丫头,有人生没人教啊!”四太太刚说出口,瞧了一眼司令,才发现话说岔了,一脸堆笑地想要圆回来:“四小姐也真是的。司令前一段时间打了胜仗,本来今天庆祝是老开心的,怎么现在突然发这么大的脾气。消消气消消气,发脾气对身体不好的呀。四小姐真是不懂事,哪像我们家福生。福生啊,快去安慰安慰你爹。”
      二太太刚想接口,看到四太太让儿子上来了,也唤她女儿过来陪在司令身边。三个小姐站在旁边,一边装模做样,看着笑话,一边鄙夷地上下瞅馨梅;而她弟弟则在旁边对着她做鬼脸。
      吴妈抱起馨梅就要往楼下走,馨梅之前也希望有个地洞可以钻进去,可现在看到她们所有人的嘴脸,却还能围绕在她父亲的身边,整个人气得发抖,“为什么你这么讨厌我?今天是我的生日,别人家都有爸爸妈妈庆祝为什么我不能有?我想要这些有什么做错了???”
      啪一声,一记耳光打在馨梅脸上,火辣辣的。她的泪珠在眼眶打转,用右手捂住被打的那边脸。
      “她妈妈不在,我来教她,还敢顶嘴了,正是无法无天了。你们三姐妹可不要不学好。”二太太打完还掸了掸手。
      “羽淳,你下手太狠了,她只是个小孩子。”
      “呵呵,大太太平时什么事都不管,现在倒是疼惜起别人的孩子了。这么喜欢怎么不自己生一个啊?!”
      “是我们的错,是我没管好小姐,让小姐的性子这么骄纵。我们这就走。”
      “走走走走走,你们也都滚下去!“沈司令拿起手边的一个烟灰缸,就向门口砸过去,银瓶乍破水浆迸,碎得彻底,还算好所有人躲闪地也快。大家看这个苗头,也知道今天司令的心情是极差的,别自讨没趣地呆着,都鸟兽四散走了。
      馨梅趴在吴妈的肩头下了楼梯,强忍着眼泪没掉下来,不让她模糊自己的眼睛,她要看清楚所有的人,所有人的脸,所有人的眼睛。
      吴妈把她放在床上,帮她盖好被子,叹了口气离开了。她听到外面很多脚步声,大概是在清理四散的碎片。这时候十二点的钟声敲响了,她觉得所有的魔力都离开了她,那些勇气,那些幻想,那些美好的向往,都随着钟声的最后一下从她身体里抽离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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