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蜃楼》令小侠

5、第五章 那只狗精

　　今年的春天来得特别迟。。。。。。
　　馨梅穿着棉裤棉袜坐在床角边看书，不一会儿手脚就冰冷麻木了。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活动活动，有些暖和了，便又坐下来，可不一会儿暖意就又散尽了，只能不停地站起来跺着手脚，哈着热气。
　　上海的冬天，气温没有北方这么低，但空气中却夹杂着潮湿感，那种阴冷的感觉像锥子般一丝丝侵蚀着皮肤，直插入骨髓，锥心的刺痛。
　　吴妈把她的暖婆子拿下去换热水，耽搁了许久也没有上来。她活动了下还是觉得有些冷，便走出房间想下楼找吴妈早点拿回那暖炉。
　　房间外倒是很热闹。她被笑声吸引撇过头去，视线穿过二楼栏杆的缝隙: 西洋的壁炉里烧着碳，火舌争相往四周窜，一浪高过一浪。前面，二太太，四太太和几个孩子正在逗着一只狗。天气太冷了，她们懒得外出，也没什么心思打扮好窜门去。不过本来就算没事干也不会聚在一起，理应是在二楼房间里呆着的，可这鬼天气实在吃不消，就算有个水泥墙裹得严严实实，寒意也能变着法子从四面八方渗透进来。娇生惯养的几个主们哪受得了，于是争相裹着大件小件围坐在壁炉旁，窝个好位置。
　　几个孩子倒还能打成一片。至多是福生哭着闹着说几个姐姐欺负他，可一抹眼泪，也没什么记性，又抢着钻到胭脂粉堆里去了。
　　不过大人的记性可是好太多。二太太和四太太难得地坐到一起，却互生尴尬，想对呛却也没什么引子，只能相对无言。不过呆坐着发愣也不是回事，总要有点事情做的，还算好家里还有个宠物能找点乐子。
　　那只狗体型庞大，站起来有一人足高，至少比馨梅是高的。她因此有点害怕，总担心它哪天扑过来时，会把自己一口吞掉。而她的几个姐姐们明知道她害怕狗，却还是放任着它在家里游荡，有时候没事还会成心让它扑到身子上逗乐子，吓得她哇呀哇呀乱叫，她们几个小姐这才作罢，在一旁哈哈哈笑得前仰后翻。狗也是通人性的，它乌溜溜的眼睛瞧到谁，便马上能领会他们的意思。它最喜欢用身体蹭几个小姐太太，呜呜低声唤着舔他们的手；不过对那么些不重要的人，它昂着自己将军般高贵的头颅，抖着亮白顺滑的皮毛，龇着牙，显示自己在家的地位，威严难以靠近。馨梅就是其中一个。
　　也真是神奇，狗能和所有”重要的人”关系都这么好。壁炉下，它依偎着二太太，把头垂在她的脚边；转眼又呜呜呜小跑到四太太那边，温柔地舔着她的手；还能前腿立起来拜拜讨几个小孩子欢心。。。。。。就这样得到所有人的宠爱。
　　不过它又是一个及其聪明甚至狡诈的动物。二太太给的奖励在她面前它不停地把玩，可到四太太跟前又把东西用前掌推给她，不知道是玩厌了还是炫耀，惹得四太太满脸堆着不高兴，一挥手拿出更好的东西逗它玩。。。。。。就这么周而复始的回旋在几个人周围，持续得到所有人的宠爱。
　　馨梅已经十二岁了。两年前的事情像是过去了很久，似弥漫的烟圈，飘渺无形，想仔细再看早已没了踪影。但那味道，呛人的气味，却扼住了她所有的感官，想忘也忘不了，忘不了他们的脸，他们的眼睛，他们似笑非笑地扭曲着，像大世界的哈哈镜里的人，一会变大一会变小，一会拉长一会压缩，配上滑稽的衣服和夸张的神态。她被环绕着，被监视着，被指责着，眼睛，无数双眼睛，把她的全身看个通透。她要逃避，要离开，却无路可退。她什么都没有，只有手中的汤婆子，孤注一掷地砸向哈哈镜，碎了，变成了万花筒，反而有更多的人脸，更多的眼睛，更多的笑。。。。。。
　　“这只狗啊，真是聪明。晓得拍马屁又不得罪人，比人还精。哦，不对，是只狗精。”吴妈顺着馨梅的眼神看过去，笑了笑，又不觉地淬了一口。
　　“怎么这么长时间啊？”馨梅不开心，有点闹脾气。
　　”冻着了吧！快快抱好。”吴妈往馨梅怀里塞了一样东西。
　　“我以为你也不喜欢我了，不理我了！！！”
　　“哎哟哟，我的囡囡啊，哪那又哭了啊？好好，不哭不哭了，哭了就不好看了，变成大花脸了。”她蹲下身子，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来帮她擦脸。“这汤婆子啊，你经常不注意就烫到。我今天早上特意出去买了块厚实的布料，给你做个套子。看看，好看伐这样，抱在手上，放在被窝里都不用担心烫了。”
　　是个粉红色绒罩子的汤婆子，她喜欢的颜色，好看极了。
　　“今天外面很冷的吧？！”
　　“ 是啊，很多小商贩都没出来摆摊。我也是棉大衣，棉裤，棉鞋都包好才敢出去的。你快点拿好回房间，我去先把手头事情做好。“
　　馨梅望着吴妈走下楼，摸着粉红色的汤婆子，一股热流驱散了呛人的烟雾。吴妈她母亲的随嫁丫鬟，也是这个家里唯一对她好的人。因为她母亲的缘故，本来就不受待见，自从出了她这个事情，处境也越来越艰难。她是个小姐还会被别人这么对待，更何况她这个下人呢？谁会待见？穿小鞋是肯定的了。
　　她责怪自己闯的那些祸，责怪自己一点用都没有。不分担也就算了，还惹得一身晦气。她痛恨自己的软弱，保护不了别人，自己也只是他们愚弄和出气的工具。她对她的母亲是没有任何概念的，所以即使其它人说她母亲的不是她虽然不高兴但并不是怎么的记在心里，甚至有时候还会怨她的母亲，怨恨她为什么把自己生在这样的家里，为什么自己两袖清风地走了却把她留下。她会问吴妈这些事情，吴妈只是道：“造孽啊！”，就抹着眼泪不说话，她不想她们两个人都不开心也就不提了。
　　吴妈帮她擦眼泪的时候，她端详着她的脸，那是一张充满愁容和不幸的脸。过度的操劳和悲伤使得她看上去特别的苍老和憔悴，鼻翼下的两条纹路像泪珠似的拖到嘴角两旁，像是快五十岁的人，但其实并没有。她又望了一眼楼下的几个人，笑着，闹着，这么开心，这么欢乐，看上去那么年轻。
　　为什么？怎么会？
　　她感觉全身的血液都涌上了脑袋，不能思考，只剩下愤怒，悲伤，痛苦和不甘，就这么紧紧使劲全力抓住汤婆子。扔过去吧，就像哈哈镜一样的都碎了吧，可那又怎么样，会有更多更多的哈哈镜。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们，许久，直到这只狗在楼梯口冲着她狂吠才回过身。她想起吴妈说这只狗是狗精。现在想来确实。可那到底是人逗狗，还是狗逗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