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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来年陌生的,是昨日最亲的某某】 2012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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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12月21日——传说中的世界末日。
倒希望是真的。
这个世界不大可能会崩塌、消失的吧。
那么,就只求一切复归平静单纯。
不要如此挣扎,如此一丝一缕抽空一切。
让我,像所有人一样,死得利落又痛快就好。
不要如此混沌,不要如此纠结,不要如此害怕。
“再睡一会儿。”浴袍带子刚刚系上一半,就突然被拉回到一个宽厚的怀抱。
半是无奈半是好笑,鹿西于是使出杀手锏,轻轻一抚他的腋下,听到他不忍笑出声,马上灵活地挣脱开,“今天是圣诞假期前最后一节课,不能迟到。”
听着走廊尽头处水声逐渐哗哗响起,床上的人也慢慢睁开了眼睛。
一室阳光,天空很低很蓝,纯净无云。
他点起一根烟抽起来,还裸露的上半身是古铜色的。手臂、肩颈、腹部结实的肌肉无一不散发着浓重的荷尔蒙气息。
浴室里弥漫着三宅一生沐浴液的淡淡香气。鹿西拿过浴巾,一下下按着还滴水的长发,眼看着全身镜上的雾气一点一点把自己的身形隐起。
“西西,没事吧?”
门在这时从里面被拉开,出来的人脸上已经画好了精致的裸妆。
“没事啊。”
“今天……”
“今天怎么了?”鹿西已经自顾自走下了楼,边换鞋边漫不经心地问。
“……没什么。晚上我去接你。”
“晚上教授可能会组织专业讨论会,我自己坐地铁就好。要迟到了,先走了。”惯例似的踮起脚贴面吻一下,下一秒她就消失在了视线中。
今天是我生日。弗易刚刚藏起的苦笑现在终于露了一半。
“Xi, 这学期要结束了,晚上大家要去喝一杯,一起来吧?”鹿西坐定,班里平时经常一起吃饭的荷兰小哥切斯就凑了过来。
“不好意思,我另有安排了,你们好好玩。”鹿西冲他笑笑。
来到UCL(伦敦大学学院)已经快两年了。在这座各方面甚是低调的世界名校里,亚洲面孔屈指可数。幸运如鹿西,很快便适应了在这里的生活,身边的教授和同学也都十分亲厚真诚。
和她交好的法国姑娘伊莲娜第一次见她,就形容她“身上有种生人勿近的煞气,这种神秘感和距离感对于男人和女人来说都是很致命的性感。”
只是,单单听她这描述,很难不会联想到一个人。
“Xi, 我在楼下见到有你的包裹,帮你拿来了。”说曹操曹操就到,伊莲娜端着嵌在纸壳里的两杯咖啡一路小跑过来。
“谢谢,亲爱的。”鹿西接过一看,眉眼立刻闪亮起来,是从国内寄来的。
去年纪水考上了省内最好的东大学着金融,和她隔海相望,时差八个小时。
这次提前来到身边的圣诞礼物,竟是手抄的全本【Beautiful and Damned】(《美丽与毁灭》)。还记得过去二人都习惯攒一周的零用钱,等日本代购打折,然后一起拔草Hobonichi出品的手账本。
鹿西翻看着她有点凌乱但字字用心的笔迹,每一页都有细细画上的人物图,边缘贴上的糖果色胶带,只觉心里一暖。
“啪。”突然,里面夹杂的一张硬纸板滑了出来,上面还有寥寥几笔。
“西西:
圣诞快乐。
一年多未见,望你在英国一切都好。
照顾好自己,别犯胃病。
友 纪水”
鹿西动容,想再夹进手账,却在看到纸片另一面时大脑一片空白。
【2011级黎城二中高三零班毕业纪念照】
十一个人,香樟树下,嘴角都泛着微笑。
“Xi, 里面哪个是你?”伊莲娜往外掏着笔记本电脑,好奇地将脑袋凑过来。
她手一指左边第四个人。
“天!你那时是熬了多久通宵?”
鹿西也觉不认识照片里那个面色苍白、瘦到脱形的面孔。
“胃病而已。”她轻描淡写。
其实是喝了肥皂水而已。
那时,为离开学校,她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这个男人很帅气,他是谁?”
鹿西随着看向最中间的那一张脸。照片像素很高。他挺拔地坐着,格子衬衫干净清爽,嘴角微微翘起,只是眼中冰冷,还有颓然在里面。
万万没想到,即使过去这样久,逃到世界的另一个角落,当深埋的记忆被唤醒,心还是会嘶嘶啦啦地钝痛。
“Just my high school English teacher.”(只是我高中的英语老师)
弗易把车停在The Gun(枪支酒吧)门口之后,径直走了进去。
“一杯威士忌,谢谢。”冲吧台里正忙碌的调酒师一打响指。
从进门时便注意到他的一窈窕金发女郎翩翩而至,“抱歉,我想一个人待一会。”他帅气的脸上满满写着礼貌的抗拒。
这家店远离人群,依河而建,算是伦敦最经典的酒吧了,也是他最喜欢的地方之一。
酒杯里漂浮的冰块晶莹剔透,他轻轻晃动着,缓缓喝了一口。祝我生日快乐。
可能,马上就要失去她了。
他想起去年开学后,在国际学生欢迎晚宴上第一次见到鹿西。
那天到场的人不少,他眼里也进了许多曲线毕露,半遮半掩。
出生在英国,家境优渥,从少年时期,他便习惯了有些目光里掩盖的欲望,也能在第一时间就识破其中浅陋的小心思,只是从来不说破罢了。
较真多累。玩玩而已。各取所需而已。
高瘦,白皙,短发,黑亮的眼睛,并没有为他多驻停留。
他们并没有说话。第二天,他便开始追求她。
无非是和平时他的手段一样,送爱马仕的手包,巴宝莉的丝巾,迪奥的化妆品,然后邀她去米其林餐厅吃下午茶等等。
“对不起,我对你没感觉,请别再来打扰我了。”
鹿西不光以上全部冷冷拒绝,而且她宁愿在没带雨伞的时候在雷鸣暴雨中步行去赶晚上最后一班地铁,也不理会他送她回家的纯粹好意。
弗易一股热血涌上大脑,他猛地拉开车门,一把揪过鹿西把她逼到墙角:“鹿西,你别太傲了,真以为你自己有那么特别吗?”
鹿西挣扎半晌,也敌不过他大力,“什么意思?”
“真要我说?”弗易终觉自己占了上风,狠狠盯着她的眼睛,咄咄逼人道:“你这么久,每天天不亮起床练口语,到图书馆闭馆才走人,结果怎么样?你成大翻译家了吗?还不是和在这里所有的留学生一样,就为那一张纸,拼死拼活,到最后再回去挣那每个月可怜巴巴的几千块钱?——有什么好笑的?”
鹿西和他一样,全身早已被雨水打湿,在狂风中努力控制着身体的寒战,却还是仰头看着他,轻笑出声。
“我就是个普通人。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应该自律,应该每天都为目标努力。至于实现不实现,无所谓。这种感觉我自己喜欢。而且,这可比每天他妈的什么都不做有趣多了。”
这还是鹿西生平第一次把脏话脱口而出。她此刻只觉满腹爽快,更不在乎是否戳到对方痛处,趁他怔住用尽全力推开他后远远跑开。
刚才她望向他时,眼里的鄙视和不屑明显得一览无遗。弗易在那一刻仿佛衣衫都被褪下般只觉羞耻心滋长。
虽是自己挑衅在先,可从未有人直接这样明厉地一针见血刺出他心底最在乎的事情——他不劳而获的人生信条和习惯。她怎么能!她怎么敢!
那晚过后,一向每晚泡在健身房、身体健康的他高烧几天不退。
研究生第一学期结束时,弗易破天荒地每门课都拿到了Distinction(优秀).
一学期,没再去找过她;也没带过别人回家过夜。
每晚一个人在露台上喝酒时,总会忍不住苦笑。
自己是真真正正地爱上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