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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琉璃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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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琉璃梦
娘说,父亲就像天边的流云,无拘无束,不能陪着你长大,莫要怨恨他。
我不恨爹,柳云庄上下百来口人,爹爹承袭祖业,四海经商,也是为了这个家。
七岁那年,娘去世了,父亲接了二娘进门,抱着一个四岁大的小娃娃说,他是我亲弟弟,我很欢喜,这偌大一个宅院,至少不是只我一人独守。
听说二娘在山匪眼皮底下救过爹爹一命,她对我很好,衣食优渥,从不强迫我做不喜欢的事情。
娘亲柔柔弱弱,二娘亦是轻轻薄薄,兴许这天下间的女子都是水做的,需要别人温柔相待。
娘亲少了爹的呵护,于是过早凋零,她说:蘅儿长大后,对待姑娘家要温柔则个。
我做到了。
无论是端茶送水的婢女,抑或是端庄优雅的小姐,我皆温言细语,照顾有加,从不轻慢。
慢慢地,开始有姑娘家跟我表明心迹,绣花的手帕,题诗的折扇,飘香的锦囊,让我有些不安……
情为何物?我只是把温柔当成自己的习惯罢了。
她们暗地里送来的东西,我都没用过,偷偷在后山找了处人迹罕至的树林,埋了。
“你就是这样糟蹋别人的心意?”
“谁?”竟然有人,我惊愕转头,在摇曳的绿叶丛中,树枝之上,不知何时坐着一名绿衣少年。
他一足曲起,背着一把绿色的大弓,他眉目如鹰,侧眼看人,如俯视苍生,命令道:“把你手里那个香囊给我。”
我不爽:“凭什么?”
“凭我是这个香囊主人的弟弟。”绿衣少年跃下枝头,瞪了我一眼,一招夺走我手中香囊,飞身而去。
这便是我与他尴尬的初见,这一年我十四岁,只觉得这个比我矮了半个头的小子十分欠扁。
再次相见,是来年的郊外踏青节,料峭春寒中的碧游山。
碧游山,清水寺,每年今日,人流如织。
父亲难得陪二娘前来寺里祈祷上香,我则有些难受,他从未陪我娘亲来过啊。
骑上温驯的离洲马,我一路避开人群遛弯,走走停停,留在一个水气氤氲的湖泊前面。
我未曾想过这个荒无人烟的地方竟有别人,还是个在水里扑棱着求救的小姑娘,等我回过神来,已经扑棱着水去救她了。
十岁时一场流疫,在我体内扎下病根,有个词叫什么来着,体弱多病,可笑我小时候还曾央求娘亲送我去习武,她红着眼睛说舍不得,这才不了了之。
我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将小女孩推上岸边,却再也拿不出一分力气救下自己。
湖水很冷,左腿开始麻痹,身体渐渐下沉……如果可以,娘亲啊,我是想听您的话,好好活下去的……
“你醒了。”
第二次相见,在青衫少年的寝室,穿着他的衣服,睡着他的床。
“我还没死?咳咳……”
“你死没死我不知道,我是活得好好的。”少年端来一杯水,玩味地说:“风流才子柳元蘅若因救人而死,不知有多少姑娘要伤心落泪,喝口水,可别死在我这。”
明明是刺耳的话,我却听出了别扭的善意,莫非是烧糊涂了?
我被他扶起,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水,谢道:“多谢公子救命之恩,公子贵姓?这是哪儿?”
“碧游山青衣门唐琉风。”他干净利落地答道,放我躺回床上,“你救起的小姑娘已无大碍,师兄去给你家人报信了,不久你便能离开。”
“多谢。”我意识渐渐模糊,本想多说些话,奈何撑不过袭来的睡意,闭上了眼……今天真的太累了。
梦里有个青色身影将我从黝黑阴冷的泥淖中救起,背在他温暖干燥的背上,一路疾行,走着像是没有尽头的路……
我环住他的脖颈,像拥抱住了暖阳,血脉流动,心跳剧颤,舍不得松开手……
看来,真是病了。
第二天身体稍微好转,我便央求父亲带我上门答谢。
青衣门唐琉风的另一层身份,竟是唐鹰堡的少堡主。
多年来,外人皆知唐鹰堡堡主将女儿奉为掌上明珠,其子却从未公开露面,原来是送入青衣门学艺去了。
柳云庄与唐鹰堡的关系建立在利益之上,父亲需要雄霸一方的唐鹰堡武力庇护,唐鹰堡需要父亲卓越的经商才能,两家家主不谋而合,成了生意场上交情颇深的故友。
唐鹰堡主是个爽朗之人,孔武有力,长着络腮胡,他听完来意,哈哈大笑:“柳老弟客气了,咱们来喝酒,犬子今日刚好在家,让娃娃们自个玩去。”
侍女带着我去了一个种满桃树的院子,正值花期,满园桃夭,乱花迷眼。他还是一袭青衣,散着墨发,背依一株桃树,一动不动,清风微拂,人如画。
“阿风,再忍耐一下,我快画好了。”树木遮掩的地方,少女清脆的声音传来,带着调皮的笑意。
我记得这嗓音,唐璃雨,学堂里的同窗,唐琉风的姐姐。
“小姐,少爷,有客到访。”
唐琉风转头,看见是我,愣了一下,随后挡在绕树走出的唐璃雨身前,对我怒目而视:“你来干什么?”
为何发火,我心里一咯噔,救命恩人简直莫名其妙。
唐璃雨使劲探出头来,惊喜道:“柳元蘅!你怎会来我家做客,有失远迎。”
“姐,他扔了你的香囊,你不生气?”他抓住想要上前的唐璃雨的后领,气恼地指着我吼道。
他比他姐高半个头,像拎着一只张牙舞爪的小猫。
“咦,为何要生气,那只是一个赌约。”我隐约记得,去年七夕整个学堂的女生都送了我东西……根本分不清谁送了啥,背后竟有此等隐情。
“那你还绣得那么用心?”
“毕竟赌的是谁替花夫子打扫书舍,阿风,你不晓得竞争有多激烈。”
“你真不喜欢姓柳这小子?”
“当着人家面呢,你别乱说啊!”
“哈…”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姐弟俩同时朝我吼。
“哈…咳,你们感情真好。”
……
往后,唐琉风对我的态度好了许多……想来从前他是把我当成玩弄她姐姐感情的负心汉了。
我们二人渐渐成了好友,心事互述,节日同游,时而喝点小酒,他的酒量跟他爹一样好。
唐琉风自幼丧母,与父亲也不甚亲密,唯独对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姐十分依恋,现在有了我这个学堂奸细,他就时常来打听消息:“花夫子是什么人?”
“花夫子博学多才,教授医理,帮忙打扫书舍的女学生会得到养颜护肤之物作为谢礼,深受爱戴。”
“他可曾举止不端,图谋不轨?”
“花夫子是女人。”
“……”
唐琉风多疑道:“那你对我姐可有非分之想?”
“不敢不敢,上次刚跟你说有人送了璃雨一纸情书,你就把他揍得爹娘都认不出来,我怎么敢!”
“算你识相,你也配不上我姐。”
他嘲笑离洲马是名马中的太监,却愿意勒紧缰绳等着我慢慢跟上步伐;他看不起我越来越弱的体质,逼着我扎马步,最后却往往是他,背着动弹不得的我,去医馆推宫过血;他劝我别老是收姑娘家的东西,空留给人家念想,我便一改常态,郑重拒绝,渐渐得了无心柳的称谓,可是谁在乎呢?
我觉得自己的病,越来越重了。
不知不觉一年已过……
这一年里,唐琉风个儿疯长,比我高出半头;这一年里,有我生命中最明媚的春光。
青衣门跟普通江湖门派不同,门下出过三位护国将军,其祖师爷据传就是天瑞朝的开国大将弓神温疾,每当国家危难,青衣门人总会下山以赴国难,为百姓敬仰。
精于弓射之人,眼明,耳聪,手稳,心静。
唐琉风擅弓,平日里总冷着一张不冻如霜的脸,一副天下大乱与我何干的模样……除非事关唐璃雨,他才会表现得暴躁易怒,如触逆鳞,否则平时即使嘲讽别人,也能说得风轻云淡面无表情。
比如此时。
“下月是璃雨十六岁生辰,我爹要给她定亲,她才多大,我爹就不怕她被人欺负了去?最可气的是,她竟然答应了。”唐琉风闷喝一口酒,气恼道。
“你姐总归要嫁人的,只要有我们在,没人敢欺负她。”
他瞪了我一眼,冷笑道:“你根本不晓得她对我有多重要。”
我哑然,从小我便对亲情十分淡薄,确实理解不了他们姐弟之间的羁绊。
生辰宴如期而至,以唐鹰堡的手笔当然极尽奢靡,前庭觥筹交错推杯换盏,是大人的世界,宴会主角露了一下脸便回到后院河源水榭,这里一院师生好友,带着真心祝她成人。
水榭坐落在湖心小岛上,以折桥相连,唐琉风却抱着唐璃雨直接飞过水面,如金童玉女,惊艳人间。
“众位师友,我们这么熟就不说客套话了!这位是我弟弟唐璃雨,我家藏了多年的宝贝,你们别太热情吓到他。”
今天的琉风换上精美的广袖华服,多了一丝贵气,隐着一分霸气,他彬彬有礼道:“在下唐琉风,多谢各位对姐姐的照顾,给你们添乱了。”
“你说谁添乱?”她想去揪他耳朵,却被轻易制服,满堂皆笑。
唐璃雨穿着红色暗纹吉服,梳着双月髻,小施烟黛,她本就是学堂里数一数二的姿色,美人嗔怒,娇艳无双,当下所有男生的目光都呆呆地胶着在她身上。
除了被唐琉风揍过的那个……
以前不常接触,相处之后才知道,璃雨性格随她爹,率真爽朗,一如充满生气的朝阳,让我倾慕。
我们三人在一起,总是她在活跃气氛,有时聊起琴棋书画,把琉风晾在一边,他会少见地用百步穿杨射射花射射苍蝇来吸引我们的注意力,表情却像欺师灭祖一样悲壮……
这段时光,像一枕镀上琉璃色的美梦。